沉寂, 没有消息, 便是最好的消息, 证明许暮一直被关在里面, 晏家没有动作, 他也就没有性命之忧。
岫影跟其他人换完班,又悄无声息地滑到顾溪亭身侧:“大人, 各司兄弟都已经就位了, 密道出口也已经锁死,只等行动的信号了。”
顾溪亭点头道:“辛苦了。”
岫影看顾溪亭没有其他反应,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主子, 圣旨内容我们虽未亲见, 但篆烟带回来的消息肯定是八九不离十的,晏家谋逆铁证如山,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都是名正言顺的, 您若实在担心许公子安危, 何不现在就动手。”
顾溪亭没动, 也没说话,岫影以为自家主子已经在盘算怎么冲进去了。
他顿了顿, 看着顾溪亭紧绷的脸,接着说道:“咱们九焙司上下不说各个精锐,但也都是高手, 去年茶枭老巢,咱们十几个人就敢杀个七进七出,今日我们也定能将许公子完完好好地带出来。”
从入了九焙司跟着顾溪亭开始,岫影和其他兄弟们,就没见自家大人为了一件事如此忧心,大家都想赶紧救出许公子。
顾溪亭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岫影心头莫名一紧。
他的声音低沉说道:“以前,咱们都是了无牵挂的赌徒,赌注就是自己,赌的就是一个天不收我,真输了不过一死,反正这一场没白活。”
顾溪亭顿了顿,带着近乎沉重的沙哑:“可这次,赌注是他。”
“咱们九焙司,七司四十九人,惊鸿、霜刃主攻伐;雾焙擅潜行,烟踪掌信,璇玑精机关,云庾通药理,泉鸣善追踪,各司其职,缺一不可。”顾溪亭冷静地剖析着自己的力量,“强攻旧库,需惊鸿、霜刃主力破门,雾焙潜行策应,烟踪监控传讯,璇玑破解可能的机关陷阱。”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岫影,眼底尽是焦灼:“晏家现在盯死了许暮,我们如此分散,还只能从外围攻破内里全无接应,我赌不了晏家狗急跳墙之下,仍能不伤他分毫,只怕他们会拼个鱼死网破。”
岫影大为震惊,他终于明白自家大人连日来,近乎偏执地潜伏和按兵不动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等圣旨的名分,而是为了等一个能将所有风险压到最低,可以万无一失救出许公子的时机。
他不敢赌,他输不起许暮的命。
“大人……我莽撞了。”岫影嗓子发紧,一时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顾溪亭不怪岫影,这么多年,整个九焙司都莽撞惯了。
只是他现在清醒地知道,作为监茶使和九焙司的掌控者,他此刻最应该做的,是坐镇中枢调兵遣将,为即将到来的雷霆清算和云沧稳定做准备。
可是……
顾溪亭的目光没办法从那个院落离开,顾府离这里太远了,虽然理智告诉他晏家暂时不会对许暮怎么样,但至少这里离他近一点。
若真有什么异动,他能第一时间冲过去。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顾溪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醒和决断。
“顾意呢?”
谁知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像只大鸟般,从旁边一颗树的阴影里滑落到顾溪亭眼前:“主子,我来了。”
正是顾意。
顾溪亭看着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得倒是及时。”
顾意露出一口大白牙:“主子召唤,刀山火海也是要及时赶来的,你看,刚刚好。”
顾溪亭知道他是在努力耍宝,缓和自己的情绪,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让顾意去做:“惊鸿司和霜刃司全部留下,听你指挥。”
顾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这怎么行!惊鸿和霜刃是九焙司最强的战力,明天晏家……”
“别说了。”顾溪亭打断他的话,“顾意,听命行事,你的任务就是守在这里,一旦收到烟踪司的信号,或者察觉到里面许暮有性命之忧,立刻行动,一定要护他周全。”
看顾意不说话,顾溪亭盯着他的眼睛道:“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应该是知道的。”
顾意张了张嘴,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当然知道!
从主子把许公子带回来那天起,他就眼看着自家主子那颗冰冷的心,是如何一点点被许暮盘活的。
他见过顾溪亭以前不要命的样子,连死都无法终结。
顾意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属下明白,誓死护许公子周全,人在,许公子在!”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那份决心,拍了拍顾意的肩膀:“他,就交给你了。”
顾溪亭转身要走,却又被顾意叫住:“主子,等一下!”
只见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长筒子一样的东西,顾意将东西递给顾溪亭:“这个旧库的水牢,窗户有一线露在地面上,但位置刁钻,趴在外面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寻常的千里镜这里派不上用场,这是璇玑司特意赶制的,大家都知道您挂心许公子。”
顾溪亭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分担这份沉重。
“替我谢过兄弟们。”
“主子客气啥!许公子就是我第二个主子!”顾意咧着嘴,半认真地叮嘱起顾溪亭,“主子,许公子他,肯定也不希望您一命换一命的,您一定要在意自己的安危。”
顾溪亭掂了掂手里的千里镜,抬眼看向顾意:“你小子,现在也学会攻心为上了。”
顾意嘿嘿一笑,没接话。
顾溪亭不再多言,转身几个起落,再次悄无声息地潜伏回屋顶,趁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来之前,用千里镜再看一下许暮的情况。
他小心地调整位置,对准了水牢唯一的气窗。
千里镜的视野里,地牢的场景清晰得令顾溪亭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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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暮一直被两根铁链吊着,虽然虚弱,但眼睛依旧明亮,微微垂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
晏无咎让贴身侍卫将晏明辉偷偷关在了别处,谨防他又去给他舅舅报信。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离许暮不远不近的水池边缘,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公子,老夫很好奇,你一个外人,为何对我晏家几年前的旧事,会如此了如指掌,甚至不惜以此激怒我那大儿子,引老夫前来。”
许暮刚抬起头,晏无咎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就微微一顿:“别说什么知己知彼这种话,这样的说辞骗骗那蠢货还行。”
“晏老爷子,说笑了,我不过是想知道,能养出晏大公子这等英才的家族,究竟有何底蕴罢了,前尘旧事,无意间查到。”
晏无咎低低哼笑了一声,充满了讽刺:“底蕴?呵……是清和找过你吧?他给你承诺了什么,让你甘愿帮他翻这陈年旧账。”
许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在思考对策,若是让这老狐狸知道晏清和跟顾溪亭合作,恐怕所有的计划都会被识破。
晏无咎叹了口气:“他骗得过别人,但骗不过我这个当爹的,他那点心思,我比谁都清楚,他看清远的眼神……”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厌恶和鄙夷,“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觊觎着天上的月亮一样,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我只是不想家丑外扬罢了!”
他盯着许暮,声音陡然变得更冷:“他对他二哥那份龌龊心思,若是被清远知道,恐怕早就避之不及了,哪还会护着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许暮的心猛地一沉,这老狐狸竟然什么都知道,连晏清和那份隐秘的心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晏老爷子多虑了。”许暮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与三公子,确有交易,他找过我和顾溪亭,只是想知道他二哥真正的死因而已,至于交易……”许暮叹了口气,“一个赌局罢了,我与你这等老狐狸作对,他断定我不会有好下场,若我因赤霞一事身陷囹圄,他承诺设法保我一命,仅此而已。”
许暮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撇清了与晏清和的交易,更踩中了晏无咎的自负——原来你也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啊。
果然,晏无咎还是有些受用的:“保你一命?呵呵,他真以为自己有那本事?”
晏无咎站起身来,看着狼狈不堪的许暮:“不过,看在你对清远还算有几分敬意的份上,老夫今夜,可以不杀你。”
他转身朝水牢入口走去,留下一句冰冷的话:“但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许暮看着他的背影,总算松了口气,本来就被吊着,还要跟他斡旋。
不过,看样子晏无咎是知道晏清远的死,跟晏明辉脱不了干系的,恐怕又是因为薛家在背后,才没有办法深究这件事。
他留着自己,感念晏清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想用自己拿捏住他那个不听话、总给薛家报信的蠢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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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顾溪亭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他通过嘴形,倒是能猜测出一些只言片语。
顾溪亭从屋顶飞落,将千里镜交给顾意,让他时刻注意水牢的状况后,转身融入夜色。
一路上顾溪亭只有一个念头:昀川,下一个天黑前,我必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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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认识许暮前的顾溪亭: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认识许暮后的顾溪亭:我输不起……
午后的日头越发毒辣, 连蝉鸣都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倦怠。
西厢房里,晏明辉四仰八叉地躺在凉榻上,宿醉的头痛让他哼哼唧唧地睁开了眼。
“这他娘的是哪?”晏明辉对昨夜的记忆始终模糊不清。
他只记得自己灌了不少酒, 好像还去了水牢?对着那个叫许暮的说了些什么?然后……然后就撞见了父亲。
“晏禄!”他哑着嗓子冲外面喊了一声。
晏禄立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谄媚:“大公子, 您醒了?可要用些醒酒汤?”
晏明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不耐烦地摆摆手:“昨儿怎么回事?这是哪?”他语气随意, 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晏禄小心翼翼地凑近, 压低声音:“大公子, 您忘了?您昨晚去了水牢……”
他拼拼凑凑地帮晏明辉回忆起前一天晚上, 他在水牢羞辱许暮,结果被许暮以晏清远之事威胁, 后来, 他好像撞见他爹了。
晏明辉烦躁地打断晏禄的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父亲……父亲他听到什么了?他……他是不是都知道了?!”
晏禄被抓得生疼也不敢挣脱,只能低声道:“老爷……他在门外全都听到了……”
晏明辉只觉得眼前一黑, 都怪这个许暮, 等他交出赤霞的方子后,必须将他千刀万剐了。
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乱转, 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定住了:“我爹他昨天把我关起来的时候, 怎么说的?”
“老爷说, 带大公子去西厢房静养。”
“静养……静养……”晏明辉碎碎念, 然后就又大咧咧地坐回了床边,“既然是静养, 那就是没证据,也没办法对我怎么样,再说了, 老二死了那么多年,爹就剩我和老三两个儿子了,杀了我,他靠谁传承晏家香火。”
晏禄也被他的思路带着走了:“是哦公子!老爷他就是拿您没办法,才只能让您静养!”
晏明辉翘起二郎腿,抖个不停:“给舅舅送个信,就说他再不来我就要死了。”
“得嘞少爷!”
晏禄刚要出门,又被晏明辉叫住:“去!把莺儿给我接来!这破地方闷死了,让她带点冰镇的果子酒!”
晏禄有些面露难色:“大公子……老爷刚下令让您静养……这……”
“静养个屁!”晏明辉抓起一个茶杯就砸了过去,“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快去!”
晏禄不敢再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莺儿带着一身香风,拎着食盒,袅袅娜娜地来了。
晏明辉心想在哪不是玩,他灌了几口冰凉的果子酒,又吃了些点心,听着莺儿娇声软语地说着话,那股烦躁劲儿才稍稍压下去一点。
他看着莺儿娇媚的脸蛋和玲珑的身段,一股邪火又冒了上来。
酒足饭饱后,他一把将莺儿拉入怀中,莺儿娇笑着欲拒还迎。
然而,无论晏明辉如何努力,身体却像一滩烂泥,毫无反应!
更让他惊恐的是,下腹传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如同被针扎般的刺痛和麻木感!
“公子……”莺儿也发现了晏明辉的异常,刚要给他找个理由。
“滚!滚出去!”晏明辉猛地推开莺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晏禄听见里面的动静,想进去看看怎么回事,又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正在门口焦灼的时候,只见大门被推开,露出莺儿吓得花容失色的一张脸。
“晏禄!叫大夫!快叫大夫!!”晏明辉的嘶吼声充满了绝望。
晏禄顿时也顾不得别的,赶紧让人送走了莺儿,自己去找大夫过来。
大夫一个接一个的过来,诊脉后皆是眉头紧锁,连连摇头欲言又止……
最后晏家常用的老供奉终于能来了,他搭上晏明辉的腕脉,指尖刚落下不久,脸色就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涔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公子,您……您这肾脉……如同……如同被利刃斩断,生机……生机已绝,恐……恐怕……后半辈子……再……再不能人道了……”
晏明辉整个人僵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而门外,闻讯赶来的晏无咎正巧听到了这最后一句话,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幸亏被身后的晏福死死扶住。
“谁……是谁?!是谁干的?!”晏无咎目眦欲裂,声音嘶哑。突然,他猛地转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向晏清和院子的方向。
晏无咎甩开晏福,带着一身煞气,直扑晏清和的院落。
房门被推开时,晏清和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平静无波,他抬眼看向暴怒的父亲,眼神淡漠。
“你干的?”
“是我。”
那副平静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晏无咎的怒火:“孽障!我杀了你!!”
晏清和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一句:“杀了我,晏家就真的绝后了。”
这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晏无咎的疯狂,他扬起的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晏无咎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爷!老爷!”晏福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大喊,“快!快抬老爷回房!叫大夫!快叫大夫啊!”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晏福一边指挥着人抬晏无咎,一边哭天抢地。
晏清和站在窗边,冷眼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望向顾府的方向,无声低语:“顾大人,接下来,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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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书房,门窗大开,穿堂风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顾溪亭一身玄色云纹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他头发束成马尾,周身散发着蓄势待发的气场。
他走到桌案旁,拿起焚心,缓缓抽出剑身擦拭起来。
剑身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为一人而起的波澜。
越是临近傍晚,那份潜藏的焦灼便越是无声地缠绕着他的心,但顾溪亭知道,他不能乱。
晏清和派人送来的密信就在袖中,晏家此刻的鸡飞狗跳,晏明辉的彻底废掉,都在他计划之中。
不过晏明辉发病这么快,应当是晏清和把药全都下给他了。晏清和的狠辣与果决,倒是让顾溪亭刮目相看。
顾溪亭手腕轻抖,焚心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他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随即精准地将焚心归入剑鞘。
就在此时,篆烟的身影轻风般掠入书房,脸上带着振奋:“大人!属下回来了!”
顾溪亭转身,急切问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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