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宫外人怀疑,宫里人也怀疑,据说就连太皇太后都召御医过去旁敲侧击地问过。
毕竟这对皇家来说,是大事。
如今看,陛下可太行了。
至少今日,他们两个是陷在蜜坛子里出不来了。
这个年纪,这等情意,一次怎么可能消解心中情火。
天色才黑,帷帐之内,便传来皇帝诱哄: “我就看看。”
“你有伤,别乱动。”
“别看了,黎青不傻,早把人喊出去了。”
“要做就做!”
“做什么,说了伺候你。”
“你别乱动。”
贶雪晛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匍匐在榻上,青发如瀑。他噙着泪光,靠着枕头,抬起自己的腿,细白的手终于还是掰开了自己,给苻燚看。
花骨朵要开了。
苻燚的眼珠子很深,说:“你真美,贶雪晛。”
这样的日子,他不知道盼了多久,大概从在西京的时候就开始盘算幻想。此刻爱意完全覆盖,也没有闲心去记挂那所谓的不安了。贶雪晛见他舌都要伸出来,立即捞起被子盖住了自己。
这真的完全超过他的心理极限了。
苻燚就躺在榻上冷笑,黑漆漆的眼珠子烧着火瞥着他。
他的老公就是个恶魔。
只会得寸进尺。
他拉着被子坐在他对面,半边都隐藏在黑纱帐的阴影里,那黑纱帐上有金色的日月星纹,轻微地闪烁晃动。
苻燚这时候忽然又变得极其乖巧,枕着他的腿,就那样静默地伏在那里。
这个人太厉害了。
因此贶雪晛陷在蜜坛子里,他要往外爬,也只抓到两手蜜。
“谢谢你,”苻燚忽然说,“你对我太好了。”
贶雪晛终于忍不住说:“不要再耍手段了,我……已经很爱你了。”
苻燚沉下眼,好一会,说:“不够。”
殿里放了个小火炉,炉子上坐着热水壶,虽是静火,但水还是烧开了,汩汩滚起来。旁边放着几个铜盆,架子上搭着巾帕,衣物,旁边的博山炉上点着细香,整个内殿又香又暖。
清泰宫的左右两边的院子里,众人正忙忙碌碌准备盥洗休息,也有人在院中巡视,低声催促,并查验各屋门闩火烛。大家声音虽小,但身影众多,倒也有几分热闹。
只是宫里只有皇帝一个主子,如今整个皇宫除了清泰宫,其他地方几乎都只有宫道上才有些许亮光,如今几个灯火上人正手持长杆,将宫道上的灯火也都一一捻灭了。自成祖皇帝以后,宫中开始繁花锦簇,花树成片,到了夜间,没有人住的宫殿黑漆漆的,繁花盛开,香气更见浓郁,倒是显得更加阴翳。
这时候宫门已经落锁,东辰门外却来了一辆马车。
宫门既已经落锁,夤夜叩阍,惊动满宫。戍卫宫门的校尉先禀报给宫门监,宫门监再禀告内廷卫,内廷卫片刻不停,宫内疾驰,这样一层一层禀告到内侍省。
宫里没有后妃,一到夜间便极其安静。如今宫门刚落锁不久,众人还未休息,因此这动静便传遍全宫。许多宫人都出来看热闹。
但见九重宫阙,朱门次第而开,几人持灯疾走,手中纸灯在宫道上如一条细细的权势火焰,直往清泰宫而来。
贶雪晛对外头的动静很敏感, 立即掀开了帘子说:“有人来了。”
不一会就见黎青略有些惊慌的声音传来:“陛下。”
贶雪晛将苻燚扶起来。
苻燚问:“何事?进来说。”
黎青这才推门进来。
他应该是已经睡下了,来不及束发,只用帽子遮住, 衣衫也有些松,在帷帐外头站定,道:“陛下, 相府来人禀报说, 谢相突发恶疾,晕厥过去了!”
贶雪晛从床榻上下来, 穿上袍子,道:“这时候宫门不是已经落锁了么?”
黎青道:“是, 刚落了锁, 谢家就来人了。”
夜叩宫门?!
贶雪晛心中一惊:“来的是谁?”
“来者是相府司马郑奔。”
苻燚却问:“人进来了?”
黎青忙道:“没有, 宫门监不得圣旨, 不敢让任何人进来。”
苻燚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贶雪晛看向苻燚道:“夜叩宫门,这是快不行了?”
“宫门一旦落锁,除非重大国情军情,任何人不得违反夜禁规矩。古往今来, 没听说过因为哪个宰相要死了, 就来夜叩宫门的。”苻燚语气虽然十分严厉, 但反应很快,道,“你亲持朕的口谕去宫门,放郑奔一人入宫门值房,问清楚谢翼病情,但不许他再向内廷半步。即刻命宫内留守的御医由金甲卫护送到谢府诊视。周谧在宫里么?”
黎青道:“周御医就在御医值庐。”
苻燚说:“他胆子大,心也细, 叫他去。”
贶雪晛忙补充道:“叫他只开方子,一律药材都让谢府自己采备。另外不管是御医自己开的方子,还是谢府自己的大夫开的方子,都誊抄一份一并送回来存档。”
黎青应了一声,慌忙出去了。
贶雪晛立即拿了外袍给苻燚穿上。
此刻满宫皆知,一传十十传百,就全都起来了,众人都围在四边廊下观望。清泰宫地势比较高,贶雪晛扶着苻燚出来,往东辰门的方向看,隐约可见东辰门外早已经被无数火把和灯笼照亮。在那黑胧胧的甬道上,有无数火光在其中穿梭,甲叶相磨,铮铮作响,是大批宫中禁卫在往东辰门去。宫内的乌鸦受到惊吓,呼啦啦飞起来一大片,全落在清泰宫的屋檐上。
又过了一会,黎青急匆匆跑进来,喘着气回禀说:“郑奔说是今日晚膳过后,相爷突然发病,晕厥倒地,人事不省,府里已经请了大夫在救治,如今相爷意识尚存,但已经不能说话,府里都忙乱成一团,郑司马是奉小谢大人之命夜叩宫门,禀告陛下此事。另,周御医和赵御医已经赶往相府去了。”
贶雪晛对苻燚说:“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进去等着吧。”
虽说进去了,但苻燚也坐不住,一直在殿内踱步。宫内上下都没有睡,黎青也在外头等消息,大概亥时三刻,外头有人急匆匆进来,是周御医身边的小医工,跪地将周御医的呈报奉上。黎青立即接了,呈给苻燚。苻燚看了,又递给贶雪晛。
医工跪地细细将他亲眼所见讲了一遍,谢翼如今状态如何,谢府的大夫是如何说的,周谧等御医又是如何诊断的,最后道:“师父说,相爷的确有肝风内动、气血上逆的脉象,很像是风眩症。”
苻燚问说:“有性命之虞么?”
医工道:“回陛下,风眩之症,来势汹汹,变化只在顷刻之间。若肝风挟痰瘀上蒙清窍,严重了可能有中风失语、卧床不起的可能,如果更严重,或许会昏迷不醒,或猝然而亡。只是……也可数日间风平浪息,渐次恢复如常,师父说,一切……都得再看看。”
苻燚沉默了一会,终于在榻上完全坐下,嘴角扯开,眸子也阴沉起来:“那他可真会挑病生。症候皆在体内,非金针肉眼能辨,重不重,一半倒靠他自己说了算。”
贶雪晛示意那医工下去。
苻燚脸色更难看,道:“想来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其实本来也知道此事有蹊跷,只是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到底叫他提起了心神,此刻心神一松,面上便露出憔悴之色来。贶雪晛道:“谢家夜叩宫门,此事必然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如果他是虚张声势……刺杀案三司会审在即,他这时候还要称病不出,意在……”
苻燚沉默不语。
贶雪晛一边想一边轻声说:“之前他假意请辞,试探你的心意,趁机彰显自己的权势,可惜遇到行刺案,差点下不来台。如今刺杀案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不管怎么布局,元气大伤是肯定得了。等到案子审起来,朝中人心惶惶,我要是谢相,也怕手下的人会人心涣散,只怕如今就有很多人在观望风向,你今日又不准谢跬随驾……”贶雪晛想了想,“他的心不安啊。”
苻燚躺下来:“他想叫我去看他。”
“夜叩宫门,一是试探你对他的忌惮程度,二估计是想稳固他人对他的敬畏之心。”贶雪晛看向苻燚,“你得去。”
苻燚垂着眼想了想道:“明日相府应该会有很多人……得把福王也叫上。”
贶雪晛忍不住一笑,道:“西京的案子,他身涉其中,的确没有比他去更合适的了。”
只是这一夜苻燚辗转反侧,再难入睡。
“要开始了。”他对贶雪晛说。
贶雪晛往上一些,抚着他的头。苻燚没说话,只往他胸口靠了靠,在黑暗里睁着黑漆漆的眼睛。
这一刻他曾经在脑海里预想过无数遍,他和谢翼之间,注定会有一场你死我亡的恶战。只是如今他依靠的不再是枕头底下的鸾刀,而是温热的贶雪晛。
事情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第二日一大早,满城皆知谢相突发恶疾,谢家甚至夜叩宫门。
一时之间,朝堂文武百官,几乎全都去了相府问疾。谢家所在的洗花巷,一大早就被官员的车马堵得水泄不通。据说京中官员只有没资格去的,没有不想去的,上朝都没这么整齐!
但压轴的,自然还是皇帝。
一位相府家臣匆匆从人群里挤过去,禀告因父重病告假在家的谢跬:“陛下御驾出了天门了!”
谢跬挑眉,问:“走的天门?”
“是。”
“要的就是他大张旗鼓,也好叫如今城里的人知道,风是往哪里吹的!”
谢跬吩咐:“准备迎驾。”
“是。”
谢跬又问:“太皇太后多久能到?”
“已经在路上了。”
谢跬点头:“朝中大臣到了多少?”
“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基本都来了。”
“司徒昇他们也来了?”
“如今司徒大人正在草堂呢。”
谢跬整了整衣襟,道:“走吧,把我谢氏儿郎都叫上,去迎驾。”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御驾抵达谢府门前。
谢跬在前,领着一众谢氏老小在大门口迎驾,他们皆身着有谢氏梅花纹家徽的衣袍,浩浩荡荡站了一堆,其中有官身者就有数十人,一时之间,满城都在议论谢家权势之盛。
“不都说夜叩宫门是大罪么?谢家夜叩宫门,陛下不但不问罪,反而亲自去探病,可见万事都要仰仗谢相!”
“听说有个御史弹劾谢家夜叩宫门之罪,陛下都不予理会。”
“何止呢,据说陛下伤得也不轻,下车都是要人搀扶的,就这还在草堂里握着相爷的手,说了好久的话呢!”
“不都说西京刺杀案,牵涉到相爷么?”
“一看就是有人栽赃陷害,据说陛下握着相爷的手,再三保证,绝不相信奸人构陷!”
“就算是皇帝陛下,也知道如今我大周都靠相爷撑着啊。”
“所以说,不是相爷恋权,是我大周离不开相爷!只盼着老天有眼,相爷能快点好起来!”
“今日城中好多百姓,都自发去了福华寺和崇华寺为相爷祈福呢。”
贶雪晛身着便服,和王趵趵在京中莲花楼吃了地道的建台美食,隔着窗听了半天的八卦。
王趵趵吃着樱桃煎,忍不住感慨道:“早知道相爷美名在外,没想到名声好到这个程度!”
贶雪晛也有些心惊。
谢翼的名声是蛰伏多年经营起来的,他不止有权,还有美誉,这样的人要搞倒他,还真得下点功夫。
普通老百姓很难接触到真相,他们眼里的宰相就是为国为民的好官。但他们也并不是人人都亲眼所见,这说明谢家很懂如何操控舆论。
譬如今日皇帝问疾,此刻皇帝才回宫,有些细节便真真假假都传遍街头巷尾,显然是谢家蓄意散布。
他吩咐婴齐:“这个,这个,这个,叫老板统统来一份,打包。”
王趵趵说:“你还没吃腻啊。”
贶雪晛道:“带给他吃的。”
王趵趵:“……”
虽然论装,苻燚很擅长,可只怕今天去一趟相府,也把他恶心得不轻,寻常的东西估计是吃不下了。
果不其然,等他回到宫中,苻燚一见他就说:“西京的案子,我要比原本打算的多砍他一条胳膊。”
“砍他。”贶雪晛过去给他宽了外袍。
苻燚等他把外袍脱了,伸手说:“让我抱一会。”
贶雪晛抱上去:“累坏了吧?”
苻燚枕着他的肩膀道:“他一看就是在装。喝药的时候还故意失手滑落,药汁把我的袖子都洒湿了,要不是我自己也有伤,恐怕是这药,都得是我亲手喂给他。”
贶雪晛一想到这大狐狸和小狐狸执手相看泪眼,却又都知道对方心里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就觉得好笑:“太皇太后跟你说什么了么?”
苻燚道:“握着我的手哭了半天。说了一堆谢苻一家亲的话。她也就会说这些了。”
贶雪晛问:“确定他是装病?”
苻燚冷笑:“身体肯定比我强。”
宫内诸人垂着头,你偷偷看我,我偷偷看你。
老天爷,陛下这语气神态,简直就是在诉苦撒娇!
不敢相信这是他们认识的皇帝!
贶雪晛道:“辛苦你了,我在莲花楼给你买了吃的。”
婴齐便立即将食盒都拎上来。
贶雪晛扶着苻燚坐下,把食盒都打开。
“他既然装了,肯定一时半会不能好。只是他既然敢称病不出,刺杀案想必已经想好了对策。想多吃他一块肉,得往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砍。”
他说着擦了手,拿了一块咬春卷喂到苻燚嘴里。
苻燚张口吃了。
苻燚在谈论政事的时候眼神才是真的黑,冷冰冰的阴狠,以至于他那俊雅的相貌都带了一点阴森的邪气,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嚼着。
“水师那边负全责,他不敢保,也保不住,得使劲砍,但我看了一下,如今水师里头中下层官员几乎也都是他们新提上来的。一时要补新人,不一定能胜任,反而容易被架空。”
苻燚道:“所以不能一股脑全换成自己人。”
贶雪晛没想到他还没说到的话苻燚便接上了他的思路,心中有些惊,更是兴奋:“都统和指挥使换成自己人,中间的官位空出来几个,人为利往,无所不倾,这是人之本性,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
苻燚看着他。
贶雪晛道:“谢相夜叩宫门,是想稳住底下的人心。你今日去看他,也算示弱,他有没有放松警惕不好说,他底下人看到了,至少会松一口气。如果……”
苻燚道:“赵都统和谢家有姻亲。”
“!!”好快的脑子!
不愧是心机鬼。
贶雪晛更兴奋了,说:“如果叫人看到他连姻亲都保不住,他今日这一番筹谋,也算都白费了。这一点审讯的时候有大用!只是我们想得到,他肯定也想得到,赵都统的罪,得比他们预想的大,还得快准狠。”
苻燚问他:“还有呢?”
贶雪晛靠着他坐下,说:“能动的人不一定都要动。他们自己肯定大概也都知道会弃谁保谁,为安抚计,谢相或许还有许诺,内部早已经有安排。他们想保的,我们要攻克,他们舍出来的,如果我们不接呢?”
苻燚盯着他看了一会,轻轻一笑,却没有说话。
贶雪晛道:“还得公告天下,此番只追求首恶与直接涉案者,对于被裹挟的,能主动检举揭发的,可以戴罪立功的其他人等,朝廷都要给予嘉赏恩赦。谢翼要断臂求生,我们不仅要接过他斩下的手臂,更要让他从此流血不止。”
说完了,见苻燚笑盈盈地看着他。
“怎么了?”
他其实知道苻燚是怎么了。
好像性格那么不同的两个人,却能在某个瞬间,几乎同频。
是灵魂共振的快乐。
苻燚起身:“我们去御书房。今天有得忙,你得帮我。”
两人之间好像不只是情爱之间的亲密了,这时候突然有了同肩作战的快乐,身边有了支撑,以至于精神都振奋起来了。苻燚靠在榻上来念名字,黎青负责介绍解释,贶雪晛则把有关官员的名字都写在纸条上。以前在船上的时候,只是闲谈中给贶雪晛介绍过这些人,如今像画地图似的,将他们的名字,官职,背景,统统写在纸条上,分类汇总。
两人在书房呆了半天,苻燚好像情绪没有那么紧绷了,再也支撑不住,突然就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他的衣角。
贶雪晛叫黎青拿了被子过来,给他盖上。难得苻燚睡那么沉,竟然没醒。贶雪晛就坐在他旁边看如今关于刺杀案的各类案件资料,和那些官员做比对。
苻燚睡到半夜才醒,见贶雪晛披着袍子伏在案上,似乎也睡着了。面庞是对着他的,他静静地盯着那面庞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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