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渡口都戒严了, 哪里能靠近啊, 只看见了皇帝的仪仗队伍, 人都在车里头呢!”
“幸好你们没进城, 现在天街早挤不进去了。”
“你别说天街,我们刚打马过来的时候,放眼望去,整个城郊都车马如云, 那盛况, 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今日建台城真是热闹得吓人, 上一次有这样的轰动全城的热闹,估计都是百年前桓王殿下认祖归宗的时候啦!”
“这亘古未有的奇人奇事,谁不想看哪,”对方声音随即压低,“都说那贶雪晛以后可能会做男皇后呢!”
谢跬冷眼听着,心中愈发烦躁。
一种不可控的情势,如压城而来的黑云, 在他心头翻滚。
昨日迎驾的官员便有人见过贶雪晛了。不过只是皇帝带回来的一个男宠,皇帝声名恶劣,这个男宠拿来攻击皇帝也没什么用处,他也懒得打听他到底有多美。
如今他倒要看看,能引起这满城风雨,敢和光艳动天下的桓王相媲美的脔宠,到底是何妖孽模样!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这满城瞩目的荣光,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得住的。
他正想着,便听见极远处山间林道上御铃声响起来。
周围瞬时间躁动起来:“来了来了来了!”
他握着刀把回头看去,只见不但那些普通百姓兴奋起来了,就连福华寺的众僧都明显躁动起来了。
不过相比较其他看热闹的老百姓,福华寺众僧心中忐忑远多于好奇。
当今陛下是不是真的信佛,没有比他们更清楚的了。
若问大周人,当今皇帝苻燚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周人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关于他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了,五花八门,但绝对和一颗佛心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在他刚登基那一两年,建台城满城血雨腥风的时候,甚至有人看到有乌鸦落在屋檐上便不敢说话,说那些乌鸦听得懂人语,是皇帝派往民间的暗卫,会啄食流言。
这个皇帝和恐怖,奢华,死亡,心机等字眼融为一体,他身上唯一能和佛有关联的,大概便是有人传言他供奉着一尊双面佛,一面金箔裹身,慈眉善目,映着满堂奢华,一面青面獠牙,狰狞可怖,藏着无尽杀机。他一直靠着双面佛的法力迷惑人心。
这些传言连他们这些佛寺之人都怀疑可能是真的。毕竟当年阆国的玄海大师就是被皇帝从他们福华寺接走的,大师在宫中被囚禁了几个月时间,他们福华寺的人不知进宫哭求了多少次,有几个人进宫去求,直接也被囚禁起来,这事满寺皆知。
更何况最近京中有多乱,抓了多少人,他们也都有耳闻。
这两日来福华寺祈福祝祷的人不要太多!
如今皇帝为什么突然要来福华寺,来的匆忙,丝毫不给他们打探准备的时间,如今建台城风云突变,他们比谢跬更怕御驾在上香拜佛期间发生什么意外。
反正这位年轻皇帝也不是头一次利用信佛来搞事情了。
他还带了他那个男宠来!
又不知是怎样的妖冶放荡的美人,佛门清净之地,岂容这般利用糟蹋!
只是皇帝权势熏天,又有谁能阻拦。可悲可叹可怖!
众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情朝远处看去,只见一队金甲卫骑马先至,手持御铃和日月星金幡开道,停在福华寺门外,一身金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和素以简朴著称的福华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等皇家气势,更是叫人胆寒。
皇帝一直都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他在京中出行,最爱骑马,身边永远有一堆黑甲卫随行,让人不敢逼视,骚动的人群都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除了隐隐能听到大队人马的行进之声,便再也没有别的。
就在这时候,一群乌鸦呱呱叫着越过头顶,落在福华寺以荒素著称的黑瓦土墙之上。
这真是更吓人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渐近,福王一身绯色蟒袍,挂金缀玉骑马在前,后面是几排黑甲卫,再往后就是皇帝的銮舆龙车了。乌木油轮,通体黑金二色,周围黑甲肃肃,长戈如林,更见天子威赫。
这下众人大气也不敢喘,却又忍不住心潮澎湃。
队伍甚大,在山林间蜿蜒而来,又在寺门外汇聚,众人就在那人头攒动当中找寻,忽然瞥见御辇之前,有一个青袍郎君骑在马上。
他身披日月星纹的黑色斗篷,头戴金簪,骑着一匹白脚骢,在金光照耀下朝寺门处驶来,身上衣袍随着马匹晃动,一阵风吹来,卷起他身上的斗篷,那斗篷下的绿便似阳春水一般荡漾开来。
那身后肃穆庄严的御辇和黑甲卫,反把他衬得更加轻盈飒爽,春气袭人。
谢跬心中一动,往前走了几步。
此刻众人纷纷踮脚探头朝着那御辇方向挤着看去。
去看那传闻中俘虏了一个暴君芳心,并救了他性命的贶雪晛。
“来了来了来了。”
“是不是骑马那个,穿绿袍那个!”
围观的人群再也克制不住,开始骚动起来,黑甲卫和金甲卫的旗帜遮挡着众人的视线,谢跬紧抿着嘴唇,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宝刀。
等到御驾在寺门口停下,他终于看清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贶雪晛。
真是千想万想,想不到竟然是这样清冷洁美的一位郎君!
别说毫无淫邪媚色,甚至远比那些精心教养的世家贵族子弟还要皎洁利落!
他穿着青竹春袍,腰间挎着一把通体雪白的宝剑,缀着一块和皇帝身上那块一模一样的黑玉,在众人的围观下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利落。
俄而皇帝也从御辇上下来,他穿着玄色龙袍,戴着黑玉冠,面色憔悴,阴沉沉的,愈发把他身边的贶雪晛衬托得洁白无瑕。
这哪里是什么皇帝脔宠,容貌之盛,气度之雅,和以美貌闻名的苻氏兄弟相比,也胜出三分颜色,站在病恹恹的皇帝身边,洁美如玉人。
周围的人群明显骚动起来,众人踮脚伸颈,窃语如潮:
“他就是贶雪晛吧?”
“就是他就是他!”
“他居然……是这个样子!”
居然是这个样子,居然是这个类型!
谢跬目不转睛地盯着贶雪晛,这时候忽然有一种预感,皇帝找的这个男人,非但不会成为苻燚的拖累,说不定还会就此扭转他暴君的形象!
这郎君的面貌气质看起来实在皎洁得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扭头看向众人,果然见所有人都在盯着皇帝身边的贶雪晛,面上几乎全露着和他一样的惊艳神色。
贶雪晛心想,之前看奏折,给谢翼写挽留信都只算是预热而已,今日自己算正式走马上任了。
苻燚残暴之名已经传遍天下,要突然做温柔慈悲状,恐怕也只会吓到人。毕竟全天下都知道他徒有温润外表,其实是个心机鬼。
这时候怎么办呢?
只能自己努力给老公拉一拉印象分。
谢翼父子会相辅相成,他们夫夫俩自然也可以。
黎青垂手立在苻燚和贶雪晛身后,这时候倒是比谁都紧张。
这是极其重要的时刻。
毕竟从今天开始,贶雪晛算正式出现在建台众人面前。
建台世家贵族云集,这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别看被皇帝收拾了几轮,但依旧不改看人下菜碟的毛病。贶雪晛如果想要再进一步,第一次出场就要能镇住人。
今日除了华服加身,这种重大的皇帝礼佛的场合,礼节也很繁琐麻烦,虽然出发前他们便请了司仪官跟贶雪晛讲了一遍,但毕竟这是贶雪晛第一次参加这种公开场合,多少还是会让人担心。
建台这帮势利眼,只怕贶雪晛闹一点笑话,今日就有可能传遍全城。
但事实证明,他们多虑了!
从下马开始,到在住持等人的陪同下进入寺庙,皇帝衰弱,威严少语,倒是贶雪晛一直在和住持交谈,他语气和缓,谦和又不卑不亢,居然一切有条不紊,更是一点没见他慌张。他甚至比以前很会装的皇帝表现得还要好!
福华寺的住持等人都逐渐放松下来了。
真是没想到皇帝找了一个如此容色皎洁,脾气和顺的郎君!
不敢相信暴君居然是这个口味。以至于再看他那眼下乌青,略些苍白的一张脸,都忍不住想,人所爱即内心所欲,这位声名狼藉的年轻皇帝,似乎也没有那么阴暗可怕了。
苻燚一开始还有点担心,后来就只是专注地陪在贶雪晛身边压场子,其他都交给他了。
听到后面,自己都忘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只专心地看着贶雪晛说话。
他怎么那么会说话。
说起话来声音又那么好听,嘴角带着一点浅笑,谦逊又和气,和他以前装出来的那种温柔真不一样,看起来就特别真诚,叫人如沐春风!
啊,啊。
他都要崇拜他了。
他苻燚何德何能,得此爱侣!
以至于敬香的时候,他真的头一次在佛祖跟前如此诚心。
他这人不信佛。
他母亲小章后是虔诚的信奉者,在他们母子被监禁以后,更是日夜礼佛。
听说他被发配到朔草岛以后,他母后更加虔诚礼佛,更发誓愿得所愿,终身不服药石。
但最后落得什么结果呢。
反倒是他也黑了心,化了魔,才能和一堆豺狼虎豹坐在那朝堂上。
大概没有几个人愿意相信,他这次来寺庙里,是真的来祷告的。
虽然他这样的恶龙,只怕念佛也晚了。
他仰起头来,看佛微垂着双眸,神佛眼中,似乎众生皆平等,只要他够虔诚,也能得到庇佑。
如果可以的话。
那他虔诚地希望朝堂那帮老狐狸都赶紧死掉。
更虔诚地希望贶雪晛越来越爱他,贴着他的脸说我好爱你啊我好爱你啊。
杀戮和爱欲,是可以在佛前坦白的事情么?
但他总不能在佛前撒谎,装模作样。
若达成所愿,他愿捐一车香火钱!给这满寺神佛重塑金身!开凿石窟,永奉明灯!努力尝试做一个明君,修一世功德!
如果他要的太多,只能取一个。
如果他这人罪孽太重,江山和爱都不配得到。
那就……
那佛祖你睁眼看看我身边这个郎君呢?
看看他有多好。
他在一个皇帝心中点亮了一盏明灯,难道这不是无上功德?!
至于该如何奖赏他,佛祖你看着办。
他只能说贶雪晛值得一切!
若他在他身边,就让贶雪晛成为天下传扬赞颂的皇后,享无上荣光。若他不在,他也不应受他连累,就……就再叫他遇上一个更好的章吉,过上他真正想要的人生。十八年后他再投胎,远远再在那拥挤的人群里,望一望他好了。
香火钱他捐两车!他还可以加一个浴佛节!
唉,唉。
贶雪晛扭头朝他身边的苻燚看去,见苻燚微微仰着头,在看那香雾缭绕里的佛。
他的侧颜俊雅白皙,身条修长,一身玄色龙袍,衬得他更玉树临风,那看向佛的眼神,竟有几分热切虔诚。
自受伤以后,苻燚身上有了某种细微的变化,只是他这人不习惯把自己的软弱流露出来,大概防备已成本能。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苻燚常常贴着他的脸,他与他耳鬓厮磨,能感受到他心中不安和怅惘。
他将手里的香插上,双手合十祈祷。
太大的愿望不敢许,那就许愿,自己能消除苻燚心中不安。
从他记事起到如今,一直都如影随影的不安。
关于朝政的,关于自己的。
正好这两样,自己应该都能帮上忙。
跪下去的时候,曾有一瞬间的念头,心想自己在大佬系统呆了那么久,竟像都是为了人生这样的际遇准备的。
如果人生真有因果缘分这件事。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胡思乱想,也叫他心头微动。
拜完了起来,看到苻燚正笑着看他,伸手一勾。
佛殿里的苻燚有一种温柔祥和的慈悲。
他就握住他的手,搀扶着他迈过佛寺的门槛,从殿里出来。
此刻金光普照,照着古朴的福华寺,众人只看到那位年轻的皇帝,面色瘦削苍白,紧握着一个秀美郎君的手,在他的搀扶下缓缓朝外走,庙宇内神佛在那缭绕的薄烟里低眉含笑,面容之慈悲,似乎所有大爱之愿都能得到满足。
那声名狼藉的皇帝,带着那位贶郎君回京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去了福华寺上香!
他们人还未进城,此刻这消息已经传遍全城!
不过大家最关注的,还是贶雪晛。
“看到那个贶雪晛了么?他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乖乖,不是英武壮士也不是祸国妖孽,竟是个神仙似的人物!!”
关于苻燚为什么会去拜佛,众说纷纭。
有人觉得他是蛇蝎心肠扮慈悲,惯会做样子。有人觉得他是被刺杀以后心生彷徨,知道敬畏鬼神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贶雪晛到建台的第一次公开出场场合,是寺庙。
他人还未到京城,关于他在福华寺的一举一动,便已经传遍四方。都说他出人意料地轻柔高雅,因为他,连带着那让人畏惧的暴君,都因为相貌过于般配,看起来赏心悦目了!
从福华寺上完香以后,皇帝便再度起驾,直往梨华行宫而去。
谢跬一路骑马随行,心情再难平静!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心下焦虑难安,目光直盯着前头的贶雪晛看。
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皇帝根本就不是随便找的男人。
他这样的恶龙,居然会喜欢一个如此清柔洁净的郎君?
怕不是要演戏给众人看吧!
田野上有风卷起来,吹起贶雪晛身上的斗篷,露出他腰间挎着的雪色剑鞘,从背后看,那身形越发显得轻盈利落,这贶雪晛不像个脔宠,竟然更像皇帝手里的一把剑!
此刻队伍已经快到梨华行宫,只看到喧鸟覆春野,杂英满芳甸,花簇锦攒之间,散布着宝马雕车,香帷锦幰,成群结队的建台男女,雯华若锦,衣香鬓影浮荡于暖风之中,宛若一片流动的锦绣。贶雪晛的目光扫过去,只见那些贵族男女皆着高冠高髻,峨冠巍峨,高髻凌云,女子眉心都贴着鱼媚子,手拿翠羽雉扇,身后有仆人举着五彩行障,沿途绵延不断,像一张张博物馆里活起来的古画卷。
据说桓王好高髻,神形之美,非凡人之所有,时人争先效仿,风尚百年未变。
这是权贵云集的建台城,他们夫夫将来长居之地。
他们在窥视他,也在窥视皇帝,建台的春繁花深处藏着豺狼,他愿永远骑马在前,做苻燚的先锋军。
梨华行宫四角的钟声“咣咣咣”响彻四野,庞大的队伍在宫门口停下来,但见那宫外白茫茫一片,落花堆叠似雪,宫里宫外都是香雪成海,贶雪晛在众人的跪拜围观中骑马而入,忽看到大门一侧有一处巨大的湖泊,那湖泊之上有一小岛,岛上有破旧宫殿一座,周围一片枯红色的芦苇。
他目光扫过去,忽又回头去看。
倒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呢。
这时候一阵风从湖上吹来,倒像是突然吹到他心里,激荡起无数涟漪。
第54章
梨华行宫兴建于武宗时期, 据说武宗皇帝十分好色,他在位时期,建台皇宫妃子多的都有点住不下了, 因此他在永昌山下兴建了梨华行宫。他去世以后,这里变成了太妃们居住的地方。这里距离京城很近,风光优美不说, 旁边山上就是皇家寺院崇华寺, 便于礼佛。而太皇太后谢氏一心向佛,所以相比较宫里, 她住在梨华行宫的时间反而更多。
与西京残垣断壁间的凤鸾宫相比,梨华行宫简直如天上宫阙, 层阁叠嶂, 飞甍参差, 朱廊复道勾连, 斗拱层檐错落,整个行宫依山傍水,这季节梨花满宫阙,宛如香雾浓云浮于殿阁之间。除了前来迎驾的宫人, 其他人都躲在花枝帷帐之后悄然窥看, 露出少许锦袍绣扇, 富丽宫闱气象,乍然一望,宛如闯入神仙境界。
从南大门开始,道路两旁便围起了一人高的红色屏障,直通皇帝住的正阳宫。贶雪晛骑在马上,视线也不再乱瞄,只任由那些行宫的女子窥看他。
他现在真的是大周断层顶流, 没有人不对他好奇的。
他们才刚下了车马,便有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过来搀扶苻燚。
和工于心计的谢相不同,太皇太后谢氏是个慈祥又寡断的老太太。她在做皇后的时候并不得宠,但也从未因此怨怼过谁,她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吃斋念佛。后来谢氏专权,她身为谢苻两氏尊长,依旧从不过问政事,一年中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崇华寺和梨华行宫里。她从不吃荤,也只穿黑衣,不戴首饰,平日也不爱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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