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越讲越觉得这事情玄乎得吓人,又看到有几队人马奔驰而过,在贶家门口停下,也不知道在禀报什么。这时候忽然有兵卫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吓得一堆人立马作鸟兽散。
苻燚就在门口站着,也不说话。众人也不敢看他。
那贶雪晛的青花马他们倒是在城西北偏僻的望春水门旁找到了,可人早不知所踪。
回禀的人说那是双鸾城最偏僻的一处水门,因为临近行宫,附近没有人家,只有山林蔓草,如今一片漆黑,要找,也得加派人手。在城内还好说,如果他已经从水渠出城,那就天地渺渺,不知往哪里寻了。
他们都以为他只是民间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商贩,殊不知他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当然,最令人震惊的是,他居然有这样的胆量!
黎青在旁边茫然无措,听着福王他们问苻燚要不要全城搜捕,心下暗想,贶雪晛最好还是不要被找到为妙。
不跑还尚有商量的余地,这一跑,可真就完蛋了。
周围只有火把发出轻微的油花爆裂的声响,忽有一只小猫“喵喵”叫了两声,从众人中穿行而过,最后停留在苻燚脚下,伸出爪子来挠他的长靴,奶声奶气地又叫了两声。
苻燚弯腰将它抱在怀里,往回走。
家中还挂着喜庆的灯笼,结香花在夜里香气浓郁,正房的桌子上,还摆着瓜果点心,其中一个盘子里,还盛了御厨们奉上来的梅花糖。
梅花是当季产物,这梅花糖做的的确比玉簪花糖更精致,四四方方一块,中间或是一朵白梅,或是一朵红梅,如琥珀一般,包裹住一朵梅花最美的样子,黎青他们还在盘子里铺了一层梅花,以真香渲染。
这不过是他身为皇帝,能给贶雪晛的东西里的万分之一。
摆上去的时候,还想过以后要如何以金玉养之,宝马香车,精舍美食,华服贵位,也多少想着世人谁能抵抗得了这无上富贵,万千宠爱。
而如今在那梅花旁边,放着一块酢浆草结缠绕着的玉佩。
贶雪晛从身上解下,还给了他。
大家都以为皇帝会暴怒,但其实他也并没有。但又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阴沉,坐在椅子上,嚼得药丸咯吱响。
其他人也不敢上前来,只在院子里守着。黎青和福王跟到门口,福王的胆子到底更大一些,抬脚进来,道:“这个贶雪晛……”
这个贶雪晛如何呢?
这个贶雪晛好大的胆子。
这个贶雪晛不知好歹。
亦或者这个贶雪晛怎么那么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苻燚手上,最后说出口的是:“这个贶雪晛,他跑不了。”
苻燚把那玉佩握在手里,没说话。
福王这话说的也不是很有底气。
这个贶雪晛似乎隐藏了许多秘密,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他们也不甚清楚。婴齐那样的身手居然都抵不过他!
他之前派人细细查过这个贶雪晛的底细,身份明晰,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查出来,大概皇帝和他一样,都以为这个贶雪晛只是个普通老百姓。
但显然他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普通老百姓遇到皇帝,可不敢跑,也难跑得了。
别说普通老百姓,就是古往今来那些当官的,就算喜欢女人,被皇帝看上,也只有乖乖陪睡的命。贶雪晛应该对皇帝的名声和性格十分了解,但依旧敢跑,说明这人……胆子很大。
“跑了也好。”苻燚忽然道。
福王:“啊?”
苻燚抱着猫,将那酢浆草带缠在自己手上。室内虽然点着油灯,但一灯如豆,几乎被黑暗吞下去了。那张脸近乎苍白,在暗影里也看得清他的五官,只是瞳仁太黑了,眉目都模糊起来。
苻燚在那模糊的暗影里说:“跑了,就两清了。”
福王:“……”
他先想,这是什么帝王的歪理!
又想,什么叫两清,皇帝心里对贶郎君,也有愧疚么?
如果从前有,那抓回来以后,就会没有了么?
他似乎在皇帝身上看到了一点作为一个人的柔软的真心。
他们这样的皇室子弟,自幼便活在死亡的恐惧里,能有个正常的样子都不容易,更遑论什么普通人的真心了。他以前是从来没有在苻燚身上看到过这种东西的。
不过皇帝虽然这么说,可是他的神色真难看。大口嚼药吃的样子像个黑透了的魔。
如今看,即便有这一点真心,幻化成的也是扑向贶雪晛的天罗地网。
但这后半夜实在过于难熬,苻燚让福王亲自去负责搜捕的事,剩下的人,皇帝让他们都出去,自己抱着小福子在正房里,看了看这个他住了没几天的房子。
除了圜龙堂和清泰宫,这是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地方了。
此刻房间还是一团喜气,喜字都在,龙凤红烛也还剩下一大截。
但没了贶雪晛,这房子和圜龙堂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把灯都吹了,躺在床上。
人在黑暗里,更能感受作为章吉的时候爱和被爱都那么鲜明有滋味,曾经习惯的黑暗反而变得不能忍受。
黎青不敢进去,却也不敢离太远,就披着斗篷,守在正房外头。
夜真黑,天真冷,此刻又起了浓雾。好像初春一下子就过去了,直接又迎来一个凛冬。
等到第二日清晨,苻燚出来,他被开门声惊醒。
大概在外头守了一夜,他冻得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到皇帝熬得发红的眼。
皇帝的眼睛发红,面皮却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影,阴沉沉的瘦削憔悴,倒像是丢了半个魂儿。
黎青忙垂手站定了,觉得陛下此刻这神色真是吓人。
以前还只是默默想,此刻都替贶雪晛祈祷,可千万不要被皇帝抓住!
抓住了倒不会被千刀万剐,但终其一生,应该再难逃掉了。
二十岁的声名狼藉的年轻皇帝这一夜在黑暗中为情痛哭,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世上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黎青忙将小内官递过来的玄色大氅给苻燚披上,苻燚拢了一下,凤眼微敛着黑黢黢的光,对黎青道:“叫他们都过来吧。”
这日一大清早,西京再次满城戒严。
只是这一次戒严,全城几乎没人知道是在找什么人。戒严了两天,大家战战兢兢,城中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倒是有一件事传开了。
据说前几日抛绣球招亲的那个贶雪晛出事了。
具体出了什么事,也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们家附近没人靠近得了了。
大概又过了一天,先是传言说,那一片的房子早就被神秘人给买下来了,总之似乎出了很了不得的事情,就连上头的人都讳莫如深。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事闹这么大阵仗。
大概三四天以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遍全城。
“原来那贶雪晛招到的女婿,是皇帝!!”
一开始还没有人信,毕竟这听起来做梦都做不了这么离谱。堂堂皇帝陛下,还是恶名远扬的皇帝,居然跑去接一个男人的绣球,还入赘到他家里去了!
这消息太离谱,可耐不住信誓旦旦的人越来越多。
“千真万确,当日他抛绣球招亲,我就在如意楼下!亲眼看着那郎君拿着绣球上的楼,那张脸我记得清清楚楚!昨日皇帝御驾去福王府上,我去王府门口围观,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分明就是一个人!”
“是不是是不是!我早说了八百遍了,我家里就是没人信我!”
“这样一下全都变得合理了。那贶郎君出了什么事,他家附近的房子为什么都被神秘人给买下来了。为什么陛下来了西京这么久,几乎没人见过他真面目!”
“要是别的皇帝,不太可能,可要是当今这一位,想想还真合理!”
这事实在传奇程度亘古未有,一时引爆整个西京!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家最好奇的就是:贶雪晛他到哪里去了?
听说他跑了!
这这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所以这是皇上看上他,他不干!”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还想往哪跑?能跑到哪儿去!”
“看皇帝如今这架势,势必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了!”
“皇帝老子诶!这天底下谁能逃得出皇帝的手掌心啊!”
“这贶郎君我认识,我就在他那个百味轩附近做生意,我看他挺秀气一郎君,细皮嫩肉的,胆子居然这么大?!皇帝的宠幸都不要?”
“估计是吓着了!”
“那也是,那一位……那个样子。”
“说起来那一位还真是个俊俏人。只可惜……”
“听说有人在城外见到过贶雪晛,年龄身材长相都对得上,买了一匹马,往西边去了!”
“你们还在这闲嗑?皇帝的御驾来了!”
只听见外头开道锣鼓声传来,外头街上正有一堆人往金乌大街上跑。
皇帝恶名在外,大家都怕,但不影响大家看热闹。
一来谁不想看看皇帝,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看到天颜的机会。二来皇帝最近实在太火了,火到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倒像是戏文里的主角一样!
大家伙一股脑地往金乌大街挤去。他们这里距离鼓楼很近,远远地居然看到百味轩跟前,还聚集了一堆人。
据说百味轩虽然一直都关着门,但这几日一直都有人去看热闹。贶雪晛卖的话本子如今千金难买一份!
但见前头一队骑兵开道,金甲映日,簇拥着玄底金纹的蟠龙华盖。锦袍宫人迤逦成阵,乐奏韶钧,羽葆褷褷,后面黑甲卫列阵殿后,铁骑如云,更有一群乌鸦从上方掠过。
真是不管如何兴奋,好奇,真看到天子御驾,也只会觉得天威赫赫,实在令人畏惧。
如今这暴君因缘际会,在双鸾城做了几日凡夫俗子,搅得满城风雨,终于要离开了。
自爆炸案以后,笼罩在双鸾城上方的乌云终于完全散去。天色渐暖,春天也终于彻底来了。
双鸾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平静,一切都没有变。只是百味轩一直都没有再开。
一开始还有人每日去百味轩门口守着,还有胆子更大一点的,跑去贶家看。可这两个地方都大门紧闭。
渐渐地,便连围观的人也都没有了。
那暴君已经走了,那靠着抛绣球震惊了西京的贶雪晛,也杳然不知踪迹。只是大家偶尔提起来,还是会感慨这真是戏文都编不出来的故事。
数百里之外,一个小郎君牵着马从客栈出来。
他戴着斗笠,背着包袱,腰间挂着一把宝剑,看起来就是个极利落的郎君,更不用提那张脸,真是雪肤花貌,是个少见的美男子,因此引得客栈外头的行客纷纷侧目。
前方便是阆国地界了。
贶雪晛站在山坡往下看,只看到前面一条宽阔的大江,顺着那大江往西南看,能看到大江上矗立的巨大佛像,此刻到了晨钟时刻,似乎有无数钟鸣之声从四方传来,风里似乎都带着禅音。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蛮荒之地又太苦,思来想去,便想到了阆国。
阆国是番邦小国,但它的首都金莲城很繁华,他之前选定居城市的时候,就考虑过它。如今的阆国,据说是四位年轻公主联合执政,是一个正蓬勃闪耀的王朝。
他想苻燚应该不至于追到这里来。
他这一路也打探过消息,据说皇帝御驾如今已经回京了。
他乘小船进入阆国地界,顺江而入。
这条江横贯大周和阆国,当地人叫它大乘江,意为通往佛国之路。船行驶到阆国境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尊高达十几丈的巨佛,从悬崖峭壁间垂首而下,仿佛从天俯视而来,此刻正值暖春,佛像脚下百花如织,有常年不灭的香坛,百花芬芳混杂着檀香压着水面拂面而来。从佛像拈花的手下顺流而过,但见沿岸寺庙层叠,飞檐相接,梵唱如潮,金铎琳琅,真如进入佛的国度。
这是完全另一个风格的世界。贶雪晛站在船头,牵着他的马,忽然想起他曾想他和章吉有钱有闲,等成了亲稳定下来以后,两个人带着黎青,要一起去周游天下。
他想去的第一站,便是阆国。
他到这时候,反倒后知后觉,生出许多的怨气来,也或许还有别的,自己牵马上了岸,倒是沉默了好一会,然后骑马朝阆国国都而来。此刻才真觉得大梦结束,心中茫茫荡荡酸酸沉沉,好像双鸾城的新婚温柔乡,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一样。
林间有阆国贵族出来踏青,数乘驴车停驻道旁,男子们都是纱笠鹤袍,素带垂缨,女子则高裙窄腰,加髢巍巍然如负舟而行。发髻之广,竟然比在西京看到的阆女还要奇崛夸张。
他们三五成群,散在林间,几位歌姬横抱着曲项金琵琶在欢声吟唱,和声悦耳,唱说:
【你是青山不老树,
我是山中绕树藤。
除非藤树不相见,
不然如何不相缠!
缠出一世不了缘呀,
缠到山崩石头烂!
你我就是天注定呀,
可以同死不能散!】
贶雪晛:“??”
他纵着马从那情歌里穿行而过,又听另外一队唱道:
【郎君与我结鸳鸟,
是福是孽莫分晓。
你我都是天注定,
手上早把红线绕!
天涯深处藏得了?
海角尽头躲得掉?
我手里红线扯一扯,
看你要往哪里逃!】
贶雪晛:“!!”
那歌声婉转得近乎邪媚,没在四野的梵音里,拂过他纤白的后颈。这歌倒像是某种宿命预告似的,听得他后背隐隐起了寒意,似在被人尾随窥探着一般。他往身后的山林间看,但见一片片佛像斑驳散在林间。
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想来前面招提栉比,宝塔骈罗,都是佛国的慈悲光明,那恶龙应该不至于到此行凶!
作者有话说:
苻燚:哦,是么?
第36章
阆国首都叫金莲城。这里上到王室贵胄, 下到普通百姓,全都信奉佛教。据说当今执政的四位公主,都舍身侍佛, 立誓永不嫁人。
上头都如此信奉佛教,下面自然更是。这里甚至有贵族男女少年时期入寺庵修行一两年的习俗。因此国内十里一寺,五里一庵, 在某种程度上, 它们甚至替代了客栈的功能,对外地旅客来说, 借宿寺庵是寻常事。
贶雪晛十分谨慎,他之所以选择金莲城, 是因为大城市足够繁华, 外地人也多。小地方来个外地人很容易引起注意。他与其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藏起来, 还不如隐藏在人海里。
这叫木藏于林。
城内寺庙众多, 他去了最大最著名的一个,金莲寺。
据说阆国的王族晚年几乎都会到金莲寺来修行,这已经成为王室的传统,如今寺内就有数位王室在里头清修。寺里更是高僧大德云集, 寺庙香火鼎盛, 又有官方供奉, 甚至有数百间厢房专门用以香客借宿挂单,而且食宿全免。
阆国和大周关系密切,金莲城内到处都是从大周来的商客旅人。贶雪晛随着熙攘人潮步入城门,但见那条直通王宫的小天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听说阆国如今处处都跟着大周学,但碍于国力有限,又处处都要小一号。这小天街也是仿照大周的天街建造的, 街道却窄不少。阆人喜欢以赤砂石涂饰外墙,再缀以金箔纹样,放眼望去,整座金莲城都笼罩在流光溢彩的金红辉光之中。街道上往来的骆驼比马还多,驼铃悠扬,不时可见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商穿行其间。
还真是个国际化的大城市。
连外国人都有,他这种大周来的外地人就更不起眼了。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多以售卖香料、色纸、丝绸和各种佛具为主。阆国的色纸和丝绸最为知名,在西京,阆纸和朝霞绸都属于贵族特享,价比黄金。
他沿着小天街一路往南走,刚进入内城,金莲寺的金顶便撞入眼帘。
金莲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就连外头的广场上都被人潮填满。他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阆国四大高僧之首的玄海大师云游归来,今日在金莲寺开坛讲经,城内僧尼并王公士庶竞来观听,甚至几位公主也都来了。寺外墙下羽林卫肃立成排,胥氏王族的莲花纹旗帜簇拥着四乘以青罗为障的鸾车。
待他进入寺内,发现里头更是寸步难行。讲经的院落人头攒动,根本无法近前,他只远远地看见一位身着紫莨纱祖衣的长须老僧端坐在法堂的廊下,四位加髢高耸的公主双手合十,分坐在两边的红莲座上。身边一堆穿黄衣的阆国王室男女,更有名僧德众,负锡为群。法堂廊下的竹帘也都是赤色的,半卷起来,上面缀着无数的明黄纸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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