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他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短。
苻燚终于察觉出了他的异常,低着头轻轻地小心地问他:“你怎么了?”
他扯了扯嘴角。
他其实真的经历过很多血腥,见过许多大场面。但他此刻的不适却是前所未有的,这并非来自于苻燚皇帝身份乃至于暴君身份的危险性,他见过更坏更糟更狠的人。
他的不适来源于对方这张熟悉的章吉的脸。
这张脸越是俊雅,温柔,眼睛越是多情,语气越是缠绵,这不适越巨大,最后形成盘踞而起的巨龙,朝他压过来。
他像是看到一头恶龙,张着血盆大口,带着诡异的笑,问他:“你怎么了,你不高兴么?”
他真的喜欢过章吉,诚心实意地和他成亲,幻想过有章吉的一生。
新婚夜也有抱着腿竭力忍耐,见证他完全接纳章吉的瞬间。
他只是太喜欢他,过往才会如此盲目,此刻才会如此踌躇。
章吉这个人好像单独的真实地存在过。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是的。
人生匆匆,世界穿越多了,几十年和几天,变成回忆的时候它们的长度反而没有什么不同,如今能想起来的,也都是那些个瞬间而已。
他和章吉曾经虽然只短短相处了几天,可是美好的瞬间太多,以至于成为他人生中不能磨灭的鲜明记忆。他会永远记得他。
贶雪晛看着苻燚。他预知到这一刻的到来,奇异地收回了他所有杂乱情绪,安静下来了。
苻燚盯着他细细地看,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他似乎不太确信,所以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又看他,但那垂着的凤眼已经变得黯下来了:“你……”
苻燚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但整个人似乎都被另外一种感觉笼罩了。
然后苻燚微微背过身,他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我说今天怎么有点奇怪。原来是发现了。”
他的声音似乎沉到坠入冰底。
同样在最甜蜜最志得意满的时刻面对骤然的噩耗,一向利落的快穿大佬被情意短暂地绊住了手脚,最有心机耐心的皇帝却瞬间方寸大乱。
命运的安排如他们相遇一样奇妙。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挎上宝剑骑上马,逃!
苻燚:你不要叫我发疯
第34章
苻燚似乎有一种生气的表情。好像是抱怨他毁了他的游戏, 后侧方看过去,他脸颊上的咬肌都在微微地抽动。表情看起来真是可怕极了。
当他们彼此坦诚相对,画皮彻底揭去。苻燚只是苻燚, 如今即便是面对着同一张脸,也几乎看不到章吉了。
宛如大雪落尽,天光尽现。
贶雪晛说:“你是皇帝。”
苻燚的心灭下去的时候, 贶雪晛过去的魂灵也一下子蹿起来了。
苻燚转过身盯着他, 他的嘴唇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动了两下,此刻他那张脸依旧是他很熟悉的俊雅, 但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如果说之前那种阴翳的本相还只是若隐若现,如今他彻底不再伪装, 好像在那一瞬间, 完成了从章吉到皇帝的蜕变。
他此刻有一种巨大的阴沉的戾气, 贶雪晛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冰冷。
他的凤眼微挑, 黑漆漆的眸子似乎在闪动。
“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苻燚说,“一开始没有没有亮明身份,是事出有因。你如果知道我是皇帝,还会跟我在一起么?我也是没有办法。”
他在第一时间, 试图抓住贶雪晛的软肋, 说着他曾经似乎很奏效的也不算谎言的理由, “我这都是因为太在乎你了。”
他声音很温柔,“当然了,你一时适应不了我的身份,觉得害怕,也很正常。但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章吉。”
但章吉和苻燚,对贶雪晛来说, 并不只是对方喜不喜欢自己的问题。也不只是身份的问题。
贶雪晛沉默了一会,说:“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苻燚从前只觉得他线条轻盈利落,此刻却觉得他像是鸾刀雕刻的冰人,精致好看,又透着冰凉。
苻燚说:“因为我是皇帝,还是因为我骗你?”
贶雪晛声音依旧轻轻柔柔,说:“因为你不是章吉。”
好精准的一句话,苻燚一肚子准备好的狡辩都被这一句话轻巧巧地击碎了。
即便是巧舌如簧的他也无法狡辩章吉就是他。
章吉只是他假扮的一个普通男人。
章吉来自一个没落的家庭,无牵无挂,温柔可怜,愿意和贶雪晛在这样一个小院度过余生。
贶雪晛喜欢的只是章吉。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的,不是么。
他不肯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不肯还是不敢,他自己不清楚么?
有关画皮鬼的每一个版本的故事,在谎言编织的情网里,最后陷进去丢掉性命的,都是画皮鬼自己。
任何欺骗得来的东西,都会被反噬。
苻燚把手背在身后,手掌伸开,又握紧。
这时候黎青跑进来喊:“郎君,那马奴没拴好,吃了两口你的竹子,奴有罪!!”
贶雪晛扭头看向他,但没有说话。
黎青似乎察觉了气氛不太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房间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苻燚才说:“我跟你说过,也只能这样了。”
贶雪晛没说话,只紧抿着那张柔软又漂亮的嘴唇,看着他。
苻燚黑熠熠的眸子瘆人,轻微的失控闪现涌动:“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有些东西,只有章吉才能得到。
他苻燚,终生都离这种东西很遥远。
巨大的恐慌袭击而来,几乎将他瞬间击倒。他长到如今年纪,竟比三岁的时候还要不堪一击。他一肚子心计,此刻却仿佛无计可施,无话可辩,他只能说:“你不要叫我发疯。”
像是祈求,又像是威胁。
黎青此刻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皇帝似乎抑制住了自己,过了好一会,声音缓缓地说:“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朕也能理解。没关系,你慢慢想,总会想清楚的。”
他的声音越往后越温柔,似乎章吉的魂魄又回来了。他的神色也不再阴沉,又俊雅起来,犹如炼狱生云霞。
这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连黎青都觉得可怖。
苻燚说:“黎青,你出来,叫他自己好好想想。”
黎青看了贶雪晛一眼,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不敢再惹怒苻燚分毫。
他看着苻燚的背影,那张脸看起来竟然有些惨白,他的神色真难看,其实苻燚平时很少有激烈的情绪,他总是懒懒的,那些暴虐的戾气也都像是缓缓流动的,好像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
贶雪晛看着他们主仆俩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背上已经都是汗了。
他在婚床上怆然坐下,手不知道为何一直在轻微地颤抖。
好像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别的什么。
小福子这时候忽然蹿过来,仰着头冲他“喵喵”乱叫。
他把它抱起来,喂它吃了点东西。这时候忽然看到桌子上的梅花糖。
这糖真美,他一直都还没吃。
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也不想再尝尝它有多甜。
他扭过头,看到新添置的一个贴着喜字的穿衣镜,镜面上露出他的全身,脖子上还有一块若隐若现的牙痕。
苻燚静静地在结香花旁站着。
结香花的香气极其浓郁,盛花期数里可闻,萦绕满身。
真可怜。
他看着贶雪晛想。
真可怜,遇到自己。
他心里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的,但这句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他会变得软弱,也会很可笑,像恶龙的眼泪,不值钱,反而更恶心。
你看,他早知道他露出本相来,他的腥臭味会让他恶心,他的丑陋模样会让他畏惧。
时间还是太短了。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筹谋就好了。就像他刚登基的第一年,随时都有被废除毒杀的可能,可到了第三年,他彻底站稳了脚跟,就不是谁想废就能废的了。
如果再给他一段时日,温情小意也罢,心机蛊惑也罢,他总能顺利地从章吉转变成苻燚,但依旧牢牢坐稳贶雪晛夫君的宝座。
他转过身,不再看贶雪睍,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个院子里了,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来,他需要冷静,畏惧填满了他的心,他可能真的会发疯。
上天赐予他这份奇遇,难道只是为了把他的心剜个窟窿么?
没关系,没关系,等他吃点药丸,平静下来,他再好好描描他漂亮的皮,至少他还有章吉的可以把贶雪晛迷得神魂颠倒的皮。
他要赶紧冷静下来呀,他怎么变得这么不理智。
于是他去了隔壁的院子,嘱咐说:“找人把门看好了!”
众人都很惊骇,可看到皇帝的脸色,一个个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院子里很快就有几个侍卫跑出去了,这动静惊到了另外几个密切关注外面动静的院子。众人瞬间全都躁动起来了。
贶雪晛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传来,他走到门口,看见几个黑甲卫进入到他的院子里来。
苻燚已经彻底不再伪装,露出他暴君的本性。
他胳膊都在发麻。
黎青看着皇帝的背影,如冰似霜。皇帝似乎已经不能控制他的情绪了,他背后的手一直在轻微地发抖。
他在家门口急得团团转,最后一咬牙,还是叫了个内官过来:“你去,请福王过来,快。”
这时候,或许福王还能劝上两句了。
福王接信赶来,一开始还想着这算什么大事。
结果来到以后,苻燚正坐在榻上,大口嚼着丹药,不知道吃了多少颗了,可那眼睛却越来越黑。
福王从黎青手里接过茶杯,奉上去说:“皇兄,喝口水吧。”
皇帝都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来,他此刻情绪似乎是不太正常的,只说:“都是假的。他口口声声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和我在一起。”
福王心想,你都是假的,还要求别人情真么?
但他也能听说苻燚话里的急虑消沉,便叹气说:“他一个小老百姓,乍然发现自己的情郎居然是皇帝,一时接受不了,也很正常。皇兄太着急,反而吓到他。”
他说着把手里的茶又往上举了举,见苻燚不喝,只好放在他旁边。
苻燚幽幽地说:“他如果吓到就好了。”
吓得瑟瑟发抖也比现在好。起码那也在预料之中。
可如今那个温柔的贶雪晛已经随着章吉一起去了。他的表情并不凶狠,也不决绝,他只是抿着嘴唇淡淡地看着他。
他是有些清冷素淡的人,只是他的清冷素淡一直裹挟着羞涩和热情,因此形成一种包容式的温柔,但此刻他的温柔都不见了,好像即便发现自己的郎君是臭名昭著的皇帝,也没有太激烈的情绪。
他真是惊异于他柔弱外表下近乎冷漠的坚毅,意识到他不仅仅永远失去了被他爱的可能,就连想抓在手心里也是不能够的。
但他一个柔弱郎君,他就是要做强占他的暴君,他能怎么样?
这天底下他还能让谁给他做主不成?
就算他放过他,他这个皇帝看上的人,谁还敢要他?
他内心其实一直都隐藏着这个卑劣的想法的,皇帝的爱恨,普通人只能接受而不能选择,他从前的恐慌都在于眼下温馨甜蜜的情意不能持续,而不是贶雪晛这个人他不能得到。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外头有马的嘶鸣声传来。
随即便有内官跑进来:“陛下,不好了!”
苻燚立即起身,福王回头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回陛下,王爷,隔壁院子……打起来了!”
黎青:“!!”
福王:“什么?”
苻燚一听,几乎是从院子里跑出来的。
黎青和福王紧紧跟在后面,一出来,就看到贶家院子里和门口的侍卫都倒在地上,贶雪晛扶着他为他在集市上买的青花马,手里握着他为他擦拭干净的那把银白的剑。
他翻身上马,看到他们,停了一下,继而抓紧缰绳。
“拦住他!”苻燚道。
婴齐他们几个在隔壁院子里的黑甲卫列队而出,挡在贶雪晛跟前。婴齐甚至赶紧跨上马,做好了追击的准备。
黎青大声喊:“贶郎君,你不要冲动!”
福王忙吩咐婴齐他们:“注意分寸,不要伤人!”
可是说完看到地上躺着的几个护卫,心中又是一凛。
年轻瘦削的贶雪晛端坐马背,面容秀美如冰雪雕琢,眉眼间凝着寒意。他肩挎行囊,手中那柄未出鞘的白剑横于身前,目光扫过苻燚,双腿猛一夹马腹:“驾!”
婴齐率众疾驰拦截,马蹄尚未落定,就见贶雪晛腕间一转,剑鞘如白蛟破浪瞬息间点中婴齐颈脉,他人便如断线纸鸢一样倏地坠下马来。
“!!!”
动作迅疾利落,叫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婴齐可是皇帝身边武力最高的护卫!
就那么连半招都未能施展……就那么轻飘飘地坠落下去了。
这这这,这真的是那个温良柔弱的贶雪晛么?!
他怎么会厉害成这样!
其他护卫见状蜂拥而上,贶雪晛骑着青花马直闯而过,剑鞘在他手上化作流银飞星,电光火石之间,他早已经突出重围。
“贶雪晛!”
贶雪晛纵马回头,见苻燚不知何时已经从弓箭手手里夺过一把弓箭,对准了他:“给我停下!”
黎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三思!”
谁不知道陛下箭可穿杨,奇准无比,这一射,贶郎君哪里还有命!
贶雪晛在火光里回过头来,湛然如冰玉。
苻燚以为自己是能够射出去的。
他是什么好人?他不过是个会装的暴君。
不是没有想过,死人比活人更容易带在身边,他可以把他的骨头做成配饰,挂在腰间。
他真的有过这样变态的念头,想着如果真相大白那一天,贶雪晛如果不肯认他。
此刻他的箭不但射不出去,反倒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那一瞬间,把他自己射出一个血窟窿。
他距离章吉,何止十万八千里。章吉在天上,苻燚在地狱,从前往后,都不会变。
他和贶雪晛对视上,眼神似淬血的碎片,说:“贶雪晛,你不要走。”
贶雪晛纵马回首,四四方方的小院里,藏着他在初春做的一场短暂欢梦。
古代真是漆黑一片。他在这里久了,习惯了这样的黑暗,今日好像是突然又有了感知。天地漆黑,漭漭无尽头,以至于那亮着微光的大门,给人一种沧海一粟的温暖。
那四四方方的光亮里,立着苻燚,是模糊的黑色。那四四方方的光亮,反倒叫他看起来更漆黑。
像四方昏黄一竖鬼。
他心头怅惘,更有一种恐惧,好像那一方天地,都是一个黑暗的牢笼。
他回过头:“驾!”
乌鸦呼啦啦惊起一片,掠过他的头顶,呱呱乱叫起来。
等乌鸦的叫声停息,四下里就连风声也听不到了。那年轻动人的郎君贶雪晛,早融入那春夜里,杳然不见踪影了。
贶家外头点燃了许多火把, 照得这一方天地亮如白昼。
大概突然太大的阵仗,这一方火光在寂寂春夜实在过于惹眼,引得附近的老百姓大半夜都被惊得跑出来看热闹。
大家三五成群披着衣服偷偷围观, 却只看到一堆手持刀枪的兵士森然罗列,而在他们最前头,一个年轻俊雅的郎君站在路口, 火光下, 他有一种近乎阴郁的诡丽。夜已经很深了,那一方熊熊烈烈的火光, 却映衬得他四周的夜更幽深,黑洞洞的, 仿佛从来没有如此骇人过。
“好像是贶老板家里出事了!”
“哪个贶老板?”
“就前些天抛绣球那个啊。”
“是他家?!这我知道, 我还见过他招的那个郎君, 哎呀呀, 真是一对好相貌!这两日俩人好像还成亲了,我看他们家大门上贴了喜字呢,怎么就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肯定是大事,你看来了这么多官差!”
大家议论纷纷, 交流讨论一番发现, 恐怕还真有大事发生!
“……我早觉得那一片不正常了, 安静的很!”
“路上隔三差五就过个生面孔!”
“我有天半夜起夜,听到外头有动静,隔着墙一看,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看着几个人抬着一个黑轿子过去了!大半夜的,都宵禁了,谁还会这样大张旗鼓地坐着轿子夜行?我都以为见了鬼呢!”
“我也看到过!不过我看到的不是黑轿子,而是一串的轿子陆陆续续都进那条巷子里去了!看起来都是官家的人。可是咱们这一片哪有什么当官的会住这里?当官的不都住城东红日坊附近么?这附近怕是有什么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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