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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公不可能是暴君皇帝!(公子于歌)


朔草岛在建台东北,那里终年寒风,岛上荒草漫野,连树都很少见。岛上几乎都是重刑犯,他居住的圜龙堂建造在悬崖边上,这里是比红华宫更恶劣的所在。他于寒冬时节到达,每日都会被抱到驱邪台上接受驱邪仪式。
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据传曾有“神鸟”降临在秋灵宫上。当时宪宗皇帝称此为吉兆,他也因此得了“吉”这个小名。但这种征兆在废帝时期,成为他不祥的象征。
他们说那不是“神鸟”,那是“怪鸟”,不加驱邪净化,将来会有祸国之灾。
圜龙堂里当然都是废帝安排的人在主事。那里的环境实在太恶劣了,哪怕是从宫里跟过来的贴身照顾他的宫人,也会背弃他。驱邪台上泼洒的鸡血和狗血结了冰,腥臭刺骨,他脸上的符咒被泪水模糊,坐在那里吓到惊厥,也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哭泣哀求多看他一眼。
他环顾四周,哀求说: “谁来救救我?”
回答他的只有海上的冷风。
这世上的人心,可以比朔草岛的风雪更冷。他的少年时代,最亲密的只有一群乌鸦。
他喜欢和乌鸦一起玩,跟它们说话,他在乌鸦群里完成了从懵懂无知到心机鬼的蜕变。他本来就因为乌鸦而变得不祥,现在好像真的变成不祥之身,竟然有人因此畏惧他,他因为别人的畏惧而得到了一点好处。
从此意识到恐惧可以拥有奇异的力量。
等到他知晓人事的时候,他所居住的圜龙堂忽然多了许多婢女,平日里总是对他不太客气的内官,也一改常态,偷偷给他看春宫图,会给他讲女人的身体有多美妙,男女之事又会是多么的快活。
那段时间他母家河东章氏一族断断续续被屠戮殆尽,他那可怜的母后在红华宫重病,但她曾在佛前许诺,愿为了儿子和家族平安终生不服药石,因此在正月十五的大雪天里死掉了。
他当时正在孝期。
他怀疑是废帝要意图陷害他行不轨之举,然后趁机治罪。
宅邸女婢虽多,苻燚当然不敢亲近,他那时候甚至怀疑有人在他的膳食里下了会让人兴奋的药石,因此把自己饿得皮包骨头,他也是那时候养成了无论酷暑寒冬,都喜欢冷水浴的习惯。
时间久了,男女之事对他来说,不光是一种很可怖的事,甚至可恨,精神上的痛苦还会蔓延到身体上来,像是朔草岛刺骨的冷风,阴沉沉冷到他骨子里去了。
后来他又被一顶小轿子接出来,身边披着人皮的野兽,比百兽园里的猛兽还要多。他对男女之事依旧不感兴趣,觉得既然婚配不能给自己带来亲政的权力,那还不如跑到猎场,猎个猛兽回来更有意思。
何况子嗣对现在的他来说,是那么危险的东西。
宫里面粉黛无数,在他看来都是虎视眈眈。
他没有办法完全信赖谁,平等地对待谁,更不用提爱。他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期待和想法。
他的身份就注定他要过这样的生活,从前是,现在是,以后就算大权独揽,肯定也要成为一个疑心病很重的暴君。
当了皇帝就是会被各种人算计。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但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想害他的人很多,他害的人也不少,他身边都是豺狼虎豹,他自己也是披着人皮的鬼。阴沉沉黑暗暗也都很正常,因为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真的都习惯了,麻木了。
他只想要权力,只想让别人畏惧。他一直以为没有比恐惧更能抚慰他的了。他想要坐在万人之巅,看到所有人都恐惧的匍匐在他脚下。
如今这世上却有个不知道他身份的人爱上他,温柔似水地将他这样的暴君拥在怀里。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情景。
他想要钻进对方的身体里。
他需要被紧紧地箍缚,紧到他痛最好。
被箍紧,被温暖,被包围,被无条件地深深地全部接纳。
不留一丝缝隙。
会有这样的地方么?
他在贶雪晛身上探寻。
他还在克制,在假装温柔,每一个动作都会细细地打量贶雪晛。好像是在观察他会不会痛,体贴备至,其实是在恶劣地捕捉贶雪晛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嘴上还在洗脑着,轻轻地说:
“我是有些不正常的,”他看着贶雪晛,“你怕我这样子么?”
他看似在询问,其实神色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的阴鸷了,好像贶雪晛但凡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他就会立即气急败坏地撕开自己的画皮,做猖狂恶鬼。
他的指腹已经磨得贶雪晛没有勇气去看他了,也没有勇气回答,只是满脸通红地环住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个爱的动作一下子点燃了他。
他理想中的贶雪晛,无论他对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原谅他,包容他的贶雪晛!
他骗他又怎么了,他很恶劣又怎么了,他从根上就烂掉了又怎么了,他不还是钻进他心里来了?!
啊,贶雪晛,贶雪晛。
纯洁的贶雪晛,美丽的贶雪晛,温柔任由他欺负的贶雪晛。
他用章吉的身份,得到的一份命运的意外馈赠。他苦恼于此,又贪恋于此。原来他这个人不是不需要抚慰的。
这真是他人生的奇遇。他二十年人生里最幸运最美妙的体验。
他趴在他耳侧,低声哄骗,如魔鬼诱他惑他:“不要忍耐,我想听你叫。叫得越大声越好。”
他是真的这样想的,他的叫声听在他耳朵里,能让他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一种从未有过的得意,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他为这动人的天籁,心里那个小小的苻燚,都要努力在朔草岛驱邪台的冷风里复活过来了。
他盯着他被亲得血红的耳垂,那么淡的一个人,如今却因为他艳丽得像是要散发出红色的芬芳来。
不知是不是他真心喜爱他的缘故,竟觉得他光洁美丽得如玉一般,通身无一处不精致。苻燚轻轻地啄他的脸颊:“你真美,真香,贶雪晛。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我真是为你发狂,我怕你吓到。”
他早就想这样直截了当的赞美他了。这一句一出口,似乎那攒了许久的情绪都跟着蹿出来了。他忽然很想说下流话,好像浑身的恶找不到出口,又不能真的凌他虐他,因此需要一些肮脏的话宣泄一下。
贶雪晛似乎被这近乎恐惧的热情控制。有点害怕,但要说害怕到想逃跑,那也不至于,只是紧紧抓着被角,抑制不住出汗。
他听见小猫在房间角落里喵喵地叫。贶雪晛觉得它可能听得见,也听得懂。
他浑身发软,推着他的头,说:“你不要老说这些,好奇怪。”
“怎么奇怪?”
“你不是要给我做妻室么?”
“都这样了,你后悔也晚了。”
“你这都接受不了,别的呢?我别的地方也有一颗痣,要看么?”
贶雪晛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惊惶地看着苻燚鼻尖上的那颗诱人的小痣。
苻燚就用鼻尖温柔地蹭他的鼻子,脸颊,嘴巴。用鼻尖顶开他的唇齿,用呼吸的热气烧他的嘴唇。好像他夸了他鼻尖上的痣好看,他就要用来迷惑他。
还有哪里有痣?
贶雪晛只是一想,就呼吸不过来了,要任人摆弄了。
“明日才洞房的,别怕。明日可不能怕了。明日我要做新郎。”他似乎有些癫意,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成亲当天再洞房更好?我也这样觉得。”
他伏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仿佛陷入某一种情境里去了:“要内外合起来一蹴而就,印记才会更深。”
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谋夺人心。
他年轻俊雅的脸依旧是可以迷惑人的漂亮,只是那神色丝毫找不到一点平时的温文尔雅了。他抬起手来,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泛着红,右手的中指磨了贶雪睍很久,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有些湿,他盯着看了一会。
好像要在那一瞬间,化身为魔了。
黎青拎着一个小灯笼出来,挂在结香花枝头上。
那灯笼上还贴着贶雪晛自己剪的红花,灯笼金黄,照着结香花苞,花苞上雨露晶莹。
如今皇帝不需要他伺候,贶郎君害羞,正房就更不需要他了,他守夜都习惯了,这突然闲下来,还有点没事干。
于是他打开西厢房,拿了几张红纸出来。转身的时候,手里的灯笼又照到了墙上挂着的那把剑。
那把剑怎么看怎么独特,有一种说不出的美,通体雪白,简洁至极。细细长长的利落分明。的确如陛下所说,很像贶郎君。
倒不像是买来做样子的,倒好像《屠龙记》那种戏文里的古代名剑客用的剑,极简,极利。
他关上西厢房的门,回到东厢房内,在油灯下剪喜字。
他剪得不如贶雪晛剪得好,但多少也是他小小心意。
他这某种意义上,剪得可是给皇帝皇后大婚用的喜字!
剪了两个歪歪斜斜的喜字,停下来,看到外头无尽的春夜,这一会星月又都不见了,乌云重新覆盖上来,夜那样黑,那寂静的庞大的春夜,似涌动着的不安的情绪,浮在大喜的微小红光之外。
他隐隐约约能听到一点苻燚说话的声音,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能听出语气有些像是威胁一样的猖狂的感觉。因为问句多。
贶郎君的声音倒是一点都听不到,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
他就知道皇帝的真面目藏不了几天。温柔两个字在遇到贶郎君之前,压根和他无关。二十岁俊雅无双的章吉,快要说再见了。

襄国公主一进城就直接去了行宫,直奔着皇帝而来。
如今天下权势谢氏一半,苻氏一半。而襄国公主作为定宗唯一嫡女, 太皇太后是她生母,宰相谢翼是她的舅舅,大周建国两百余年, 没有公主抵得过她一半权势。
可她到了行宫以后, 却没找到苻燚半个人影,行宫之人也都守口如瓶, 竟然“没人知道”皇帝去向。
是没人知道还是没人敢告诉她?!
皇帝没出现,苏廻等人一再磕头, 却也不敢让她见萧昌明。
她到了行宫, 居然就此被冷落下来!
她在行宫气得把伺候的官员全都骂了出去。
直到夜幕时分, 福王才姗姗来迟。
襄国公主直接去沐浴更衣, 叫他在外头候了一个时辰。
福王进去便看到一堆公主身边的女官,都穿着建台城贵族流行的宽服大袖,发髻之上还有义髻,高耸入云, 是京城人最爱的高山髻, 脸上是金箔面靥妆, 身上芳香馥郁,通体都是扑面而来的京城风尚。
他们苻氏是出了名的美貌皇室,襄国公主年逾四十,却比年轻时候更加美艳,她有着苻氏经典的凤眼,非常古典凌厉的美,像一只高贵艳丽的猫。
她披着一件鷃蓝色的锦袍, 锦袍上金色牡丹花怒放,长发浓郁如海藻,数个女官躬着腰,托着她的长发,用羽扇轻轻地扇着。
她扭头瞥了一眼福王,也没跟他废话,直接道:“叫昌明来见我。”
福王道:“请姑姑恕昢不能从命。”
襄国公主嗤笑一声,掀开薄纱走过来。
福王忙垂下眼去。
襄国公主绕着他走了一圈,长长的头发几乎垂到地面,建台贵族女子以发长为美,她金尊玉贵长大,头发更是浓密,一丝杂色都无,油光可鉴:“几年不见,长成大人了。难怪如今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了。”
福王拱手道:“萧长史如今涉嫌谋逆大案,等都查清楚了,皇兄自然会放他出来。”
公主挑眉:“他是本宫义子,代表谢相来西京查案,你说他谋逆,代谁谋逆?”她站到福王跟前,“黄口小儿,要敲山震虎,他是否会被猛虎吞了还未可知,你这位先锋军,可不要先被祭了旗。”
福王只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他向来骄纵无知,襄国公主也知道他只是听苻燚之命做事,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厉声问:“皇帝在哪儿?”
福王道:“皇兄要来见姑姑,早晚会来的,他若不想见,谁又敢强迫他来见呢?姑姑,萧长史如今身陷谋逆大案中,姑姑也应该避嫌才对。爆炸案是何人指使,目的为何,姑姑聪敏,自然料得一二。等事情闹大了,可能被拿来祭旗的,又何止就我一个呢?”
襄国公主盯着他,冷笑:“他把昌明抓起来,不就等着我来西京,把事情闹大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真是个疯子。”
还是个很会利用人,又善于伪装的疯子。
但身为疯子,装也都装不了太久。
因为不正常才是他们的天性,能压抑住天性就不叫疯子了。
只是外人容易被哄骗住,乍然看到他的本相,才会不可置信。
譬如贶雪晛。
贶雪晛觉得亲热可以,但也不能太超过!
苻燚却把手伸给他看,目光有些凝滞。
贶雪睍满脸通红:“出的汗!”
苻燚脸都是红的,似乎都没听进去,忽然趴过去就要掰开他看。
这下贶雪晛真的受不了了。
苻燚按住他,颤抖的烛火里,他的瞳仁那么黑,那么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我就只看看。”
说的好像他已经十分隐忍君子。
贶雪晛说:“不行!”
他在寂静的春夜里挣扎,但已经无济于事了,太晚了。
他的身体似乎短暂的背离了他的意志,他抓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样的贶雪晛叫苻燚感受到一种素雪珠丽而洁不崇朝的恐慌来。贶雪晛的身体美得惊人,是沁着粉的白玉,他不知道要往哪里看,感觉头都要爆裂开了。
他看起来明明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身上的气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瞳仁快要扩散开,那张俊雅的脸被黑漆漆的眼珠子夺去了所有存在感。他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使劲抓了两把,此刻褪去了伪装,短暂地露出了他的本性。
好在贶雪睍此刻蒙住了眼睛,看不到他的凶恶。
这个世界似乎有一种紧迫的情势汹涌澎湃而来。外界的,内部的,像是天色将明,大梦将醒。梦里也是有这种感知的。
贶雪睍在被子里捂得浑身潮热,发丝贴着脸,再一次被苻燚刷新了认知。
他想起他第一次看到他,他穿着一身缁色的圆领袍,身上一丝花纹也无,通身无饰,就那样站在人群里,漆黑分明的眼珠子注视着他。
真是春江花月一样的俊雅,即便有些阴翳,那也是洁白静默的阴翳。
看起来知书达理,笑起来温文尔雅。
他想起苻燚看着他说:“你不要吓跑了啊,贶雪晛。”
这个潘多拉盒子,终于打开了。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想他刀山火海都不怕,如今居然怕了一个二十岁的斯文郎君!
苻燚看完了上来,看到贶雪晛蒙着头。
上半边身体用凝碧色的被面遮盖着,下面一半却全露出来,洁白的腿,泛红的脚,微微蜷缩,倒像是已经被他折腾坏了一样,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可怜的软艳的美感。
看得他眼皮似乎都在跳。
他自己坐了一会,这才靠上去,隔着被子环住贶雪晛。贶雪晛要挣扎也不可得。
他通体洁美,真是个未经人事楚楚可怜的郎君。贶雪睍往被子里钻,他却将他抱的更紧,要把贶雪睍勒进身体里了。
快点成亲吧,立刻,马上。
他喜欢得的心脏都在和身体一起发痛。
他是不是吓到他了?
章吉是不会这么孟浪的。
他万分怜爱他,心里却又恶劣地想,他只是在一点一点让贶雪睍看到他的本相啊。
他何止只是想看看啊。
他还想要亲一亲闻一闻呢!
爱也改变不了他的本性。
他就是常人都难以想像的病态的恶徒。就连癖好都比普通人可怕。
他却还在为自己辩解:“我是太爱你了。”
贶雪晛居然就不再动了。
苻燚像是抓住了什么契机,靠近了他,声音温柔得蜜一样甜腻,包裹住他的恶癖:“真的。”
“我这样,就是太爱你了。”
他喃喃低语不断,原不过是心虚狡辩,这一刻居然像是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这一夜就这样紧紧搂着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黎青早早就把早饭准备好了。
最近他事情比较少,睡得早起得也早。
倒是贶郎君,今日竟然起迟了。
他今天心情好,还自己练习了一下厨艺,想着今日家里办喜事,这婚宴上的菜肴如果有一件是自己做的,感觉更有意义。
这边自己做了个粥,盛好,从厨房出来,日头渐高,看到陛下和贶郎君居然还没起来!
他就在那春光里头坐着,听见小猫在里头“喵喵”叫着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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