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昏黑,银色的发丝就在眼前,师弟在撑着他的身体,听到身后的话语后一顿,似乎抬头观察他了一会,卫承周如烈火烹油,心脏与身上都焦灼难受,识海里也是吵吵嚷嚷,却在这股视线中感受到了难得的安心。
师弟在看着他。
师弟在担心他……卫承周睁开眼,自己被推到了角落里,师弟摸了摸他的脑袋叮嘱道:“我去去就回。”
他伸出手,想挽留,却与那片衣角错过。
卫承周眼神挣扎,咬紧牙关拖着重伤的身体,将自己挪过去,耳朵侧到了门上。
冷希鹤望了一眼门外。
“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荤菜没有追出去痛殴素菜,江照远心情好了一点。
“喜欢……什么,那句。”冷希鹤难得有些局促,眼神漂移。
他的毛毛一旦断掉,情绪波动会不受控制,江照远明显能感受到今天的自己,放开了很多。
比如现在——
“我就是喜欢师父啊。”他勾起唇笑道,“师父难道不喜欢我吗?”
这种状态下的愤怒去得很快,兔子勾引猎物的话语张口就来,即将捕猎的兴奋涌上脑海。
“花言巧语……”冷希鹤下意识觉得他又在撒娇卖乖讨要好处,但一看江照远垂下的睫毛,冷希鹤又不说话了,沉默地盘算自己还有多少仙草。
他也算小有资产,几个灵境的仙草都是他的,住处也有几十处,灵石应该够兔子用一把丢一把玩个几百年……
所以,兔子到底想要哪一样呢?
信奉利益交换的仙尊问出口后又觉得后悔。
“我想要你的真心。”江照远点上他的心口,漫不经心,又好像十分认真,“要是能得到师尊的真心,让我做什么都愿意呀?”
他的……真心?冷希鹤捂住心口,像要看透江照远的真实想法。
明明他才是两人关系中占据主导的一方,此时却在江照远的眼神中节节败退,被逼到悬崖一般窘迫,兔子的温度像阳光,很淡的暖意,但是躲不得,也让人舍不得躲,实在是不知如何应对,他还在催他快些回应,真是……
冷希鹤看了一眼江照远的头发,倒霉的呆毛炸开了小花,试探道:“想摸一下,也可以吗?”
江照远笑容消失,啪一巴掌甩到他的手上,转身就走。
给脸不要脸,死东西天天盯着他的毛,烦都烦死了。
不会聊天只能没话找话的仙尊再一次吃了嘴笨的苦,他明明只是想跳出不知如何应对的气氛,硬着头皮开了个玩笑,却把人惹毛了。
这下好了,兔子毛茸茸地跑了。
冷希鹤结结实实吃了个巴掌,手背红了一片,心跳越来越快,定定望着兔子的背影。
他刚刚……好像完全没做防护,全然信任地,接受了江照远的袭击。
卫承周在喝酒。
江照远找到他的时候,落了一地的酒坛,酒气四溢,一向端正严谨的师兄靠在树下,捂着脸灌自己。
身上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了,速度快得异常,江照远又在他身上闻到了魔气的味道,他眼神闪了闪,坐到卫承周的身边。
“第一次见你喝酒。”他开了一坛,小小抿了一口,很浓的果香味,是他喜欢的口味。
天一宗不得饮酒,江照远手上只有冷希鹤给的那几坛,到现在都没喝完,江照远嫌口味单调,跟卫承周抱怨过几次,想来,这就是这些果酒出现的原因了。
现在大半进了卫承周肚子里,师兄喝酒不上脸,要不是浑身的酒气,江照远都会以为他只是小酌几口。
“你也来宗门半年了,居然已经半年了……”卫承周恍惚道,仅仅半年而已,他像过了一辈子。
“嗯,认识了好多人呢。”江照远随口应道。
他其实嗜酒,但喝不醉,喝多少都醉不了,用酒逃避某些事,这种选项从来就不在他身上出现过。
卫承周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脑袋靠在肩窝里:“师弟,逃吧。”
他往江照远手里塞了一个盒子,里面是他从玄水宗拿回来的三颗灵珠:“去棠花州,然后再也别回来。”
那边的师兄弟还不知道天一宗的情况,师弟过去必然会被好好照顾,这几颗灵珠有他看不出的玄妙,无论是用掉保命还是卖掉,都可以让江照远过上好日子。
意想不到的发言,江照远愣了一下,没回答,卫承周深深吸了一口气,江照远身上总带着点甜香味,一开始他以为是师弟经常喝的蜜水味道,现在想来,就是师弟本身的气味。
这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盯着酒坛倒在地上蜿蜒的痕迹:“棠花州也不安全,你……你去找你的夫君吧。”
棠花州上魔气未除,万一冷希鹤过去查看……卫承周推翻了自己前一刻的话语,这里不够安全,选择了一个让他十分不想说出口的人物。
“师兄怎么知道——那天是你!”江照远惊道,那天他听到了外面树叶踩碎的声音,没想到是卫承周,怪不得那天他脸色特别差。
卫承周闷闷点头,紧紧抱着江照远的腰,师弟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只,他几乎能把他全部罩住,这样的师弟,怎么会有……夫君了呢。
“找不到他……我想待在天一宗。”江照远扭捏,食物快成熟了,他傻了才会走。
卫承周口里泛酸。
“那跟我走。”
有一些生物,越临近死亡,越娇艳夺目,而不是苍白离去,江照远肚子空荡荡,脸蛋反倒更是浓艳了,望着卫承周的模样,让他移不开眼。
师弟脸色比之前白了一些,手也有些冷,卫承周把他包在掌心里呵气,又发现江照远的手比他的小一圈,薄薄的,跟他们这种剑修完全是两个世界的模样。
“我不。”他的声音太小,江照远只听到了走字,下意识拒绝了。
“为什么?”卫承周执拗地问。
江照远侧过脸,看到他泛红的眼,不像是要哭了,像是又要杀红眼了,兔子沉默了一下。
突然变成暴力派的师兄比以前难忽悠多了,撒娇也不管用,一个劲追问理由,但根本不愿意听。
他紧紧禁锢着江照远的腰,只想把师弟揉进怀里,谁也抢不走。
“我很喜欢师兄。”腰上的手松了一些,某处的心脏声震耳欲聋,肩窝上的脑袋像大狗一样,小心翼翼又欣喜地蹭蹭。
江照远再接再厉,亲了他一下的侧脸,卫承周满是郁色的眼睛快速睁大,一点点亮了。
压不住的嘴角被师弟抚抚摸,江照远坐在卫承周怀里,捧住了他的脸:“但是,我也真的很喜欢师父。”
大狗尾巴不摇了。
江照远悄悄舔了一下牙尖,眼神疑惑。师兄已经接近成熟,按理来说应该可以被“进食”了,他刚刚偷吃了一小口,却好像吃到了另一种口味。
特别刺激浓郁的味道,像闷了一大口气泡水。
江照远有听说过并蒂莲的说法,人的真心,也会结出两份吗?
贪心的兔子看了眼师兄相貌堂堂的皮子,决定忍一忍,他要吃两倍的!
今晚就去啃冷希鹤,把没吃到的补回来。
师兄……师兄身上的魔气怎么浓得已经要把他包起来了,江照远大惊。
啪啪拍了两巴掌,魔气逸散,又聚拢在肩头,成为小小的一团,兔子龇牙咧嘴,准备再来的点清醒之拳。
卫承周迷茫地看着他,自觉挺了挺胸口:“打这里手没那么疼。”
“师兄,快收一收你身上的魔气啊!”
“……哦。”卫承周失望垂眼。
到了此时,他身上的异样再也藏不住了,天一宗最是清风明月的大师兄,身上魔气浓得像个魔头,往日会自我封印,现在也没了这个心思。
他又抱住了江照远,再问了一次真的不能走吗,江照远的回答一如往常。
“人间烛的契约,注定了没法走。”他给出了一个卫承周无法改变的事实,师兄终于不耿耿于怀让他答应离开了。
“如果我比他更强……”
江照远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不要随便黑化啊喂,师兄,师父对我挺好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冷希鹤除了对他的毛占有欲特别强,其他时候都不怎么管他,光速成为整个天一宗的小霸王,在外面耀武扬威回去撒个娇就好了。
卫承周看他的眼神就像执迷不悟的失足少年。
师兄一扭头,又埋进了他的肩窝里,不肯再听什么师父好的话。
“来喝酒吧。”江照远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手。
卫承周接过酒坛,对着他刚才喝过的地方,仰头灌去。
江照远无言。
应该是哄好了吧。
眼睛也变回原样了,除了还是那么黏他,其他一点异样都没有。
月亮已至半空,魔族有晒月亮的习惯,江照远也有些累了,索性靠在师兄怀里,也给自己开了一坛酒,小口小口地喝着,不自觉喝了个畅快。
半醉不醉的兔子也不发酒疯,窝在卫承周怀里,抓着他的衣角睡得香甜。
卫承周伸手挡住了江照远上方的月光,静静靠在树上,伪装了这么久的平静神色崩裂。
[他不肯跟你走哈哈哈哈]
萦绕在耳边的聒噪声音响起,卫承周下意识捂住了江照远的耳朵,慢半拍响起他听不到。
“闭嘴。”
[你那师尊那么虐待他,还不愿意离开,简直是情根深种。]
“让你闭嘴没听到吗。”
[对我凶什么凶,有本事把他绑架带走,他那么弱小一只兔子,要是被关在屋子里,哪也去不了,不就能一直看着你了吗?]
[把身体借我一会,你的愿望都能满足。]
[冷希鹤打不过我们的,这只小兔子就是你的战利品。]
[他耳朵尾巴都能一直放出来,你也不用藏着掖着……]
[卫承周,你知道兔子会假孕吗——]
“都说了让你闭嘴!!”卫承周吼道,江照远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师兄胸口剧烈起伏,逼自己冷静下来。
“不准这么说师弟。”
那个声音咬牙切齿:[你疯了,我们神魂同在一体,烧自己的魂魄不要命了?!]
“哦。”
“痛你活该。”谁叫他对师弟出言不逊。
卫承周垂着头,指尖描摹江照远的眉眼,睡着的兔子很乖,银白的发丝缠在指尖,像极了他解不开的情丝。
他是喜欢师弟的。
他不敢说,但是比谁都清楚。
一开始还只是下意识的靠近,从刻画符箓那里开始,卫承周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非常卑劣的,喜欢着自己的师弟。
江照远太过单纯了,他不敢让他知道,卫承周的性子注定了他不会选择逼迫江照远。
如果师弟也喜欢他,他会欣喜若狂,但如果这会让师弟为难,他就藏一辈子。
……如果没有发生今晚的事的话,卫承周是这样想的。
但是,冷希鹤为什么要那样对江照远。
[伤害一个人要有理由吗?]
“不需要吗?”卫承周怔怔。
这跟他接受的教育大相径庭。
[不需要,人的恶是天生的,桀桀桀卫承周你心动——我靠你又烧我!]
“你安静一点,师弟睡着了。”卫承周低声温柔道,低头吻了一下江照远的额头,再抬眼里,瞳孔已是浓烈的黑紫色。
师弟不愿离开冷希鹤,无论是被胁迫还是自愿,都不重要。
他只要让师弟有选择的机会。
“什么?师兄叛逃了?!”江照远垂死病中惊坐起,发丝上的梨花落到身上。
他身上还披着卫承周的外袍,头发被绑了两个小辫,呆毛被藏在其中,起来晃晃脑袋,又是一个油光水滑,看不出去被剪了毛的漂亮兔子。
冷希鹤的影子覆在他身上,富有压迫感。
“这是他的命运。”冷希鹤这样说,眼神却有些困惑,掐算了几次都不得其解,望着天空,也是白白蓝蓝的一片
江照远不理解,昨晚看师兄都冷静下来了,现在怎么、怎么就跑了呢!
他一口都没吃到啊!
现在离他来这个世界,已经快过去了半年,要是再不吃点“真心”,江照远就要饿扁了。
早知道不等着双倍果实成熟了,熟一口吃一口,江照远落下悔恨的小珍珠。
“那现在怎么办?”兔子急得团团转。
“很简单。”冷希鹤看晃来晃去的兔子脑袋,手又不听劝地去摸头发,手背被抽了好几下,心满意足地收回来。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需要担心。”他宽慰道,江照远半信半疑,看冷希鹤一脸笃定,勉强信了。
他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忘了,但实在想不起来。
江照远苦思冥想,冷希鹤跟在他身后,源源不断的飞鹤传书隐入他的纳戒。
卫承周离开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当机立断发了追杀令,如果下面的人动作够快的话,兔子过不久又能看到他的师兄了。
江照远教会了他做事要给奖励,帮忙把不听话的师兄抓回来,仙尊盘算着到时候该问兔子要什么奖励。
江照远走了一会,觉得不得劲,跑到冷希鹤后面踩他的影子,风呼呼吹过,全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你说那是师兄的命运,那我的命运是什么?”兔子问。
冷希鹤思考了一会,浅灰的瞳孔里映着江照远好奇的模样,他也曾试图看透这个问题,但最终答案……
他垂下眼。
……不知道。
他算不出来,可能是卜算一道学艺不精,也可能是与他命缘相连,江照远的未来有无数方向,无一是定数。
冷希鹤看着地上活泼的影子,笑着说:“也许是让你多吃几根胡萝卜吧。”
“——我不喜欢吃胡萝卜!”冷希鹤一用这种语气说话,江照远立马就想起自己忘记什么了。
他还生着气呢怎么就跟这家伙聊上天了!
兔子再度炸成海胆,跑没影了。
冷希鹤失笑,又缓慢敛了笑意。
“一体神魂,万年罕见,找了几百年的魔尊,竟成了我的大弟子。”
他冷下脸,不远处的树一息化冰,手里的魂灯疯狂闪烁,几近熄灭,冷希鹤捻住那一点小火苗,隔空发出致命一击,同时,火焰也在他手中消失。
冷希鹤顺着江照远离去的小路,踱步跟上。
冰化的树,顷刻灰飞烟灭。
[他真是够狠心,嘶……]
“卫承周”睁开了眼,看着自己的新身体,夜咏歌勾起嘴角,笑得邪气盎然。
“软的不行非得来硬的,最后还不是让我得逞了。”
半个时辰前——
深山老林里,卫承周倒在地上,拿剑的手被剑洞穿,脱离天一宗,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让你直接走又不肯,犟种。]
六剑临身,洗掉了卫承周身上来自天一宗的痕迹,要不是卫承周是私自去“洗罪”,阵法没有完全启动,可能连丹田都保不住。
守山的长耳朵大叫驴追了他一阵,卫承周想起江照远偷偷逗它的模样,在离开之前给它丢了两根胡萝卜,师弟不爱吃,他暂时还没消灭,顺手喂狗了,大狗胡乱嚼嚼,嘴皮子乱飞。
它不吠卫承周,卫承周也不打算伤它,处理完遗弃零食就准备拖着重伤的身体走了,谁想比格下一秒就嚎了一声,忽然非常兴奋,口水流成了剑齿虎,一个劲凑上来,好像要叼着他去找谁。
声音太大了,已经有弟子往这边走,卫承周深觉不妙,连忙御剑遁走,比格穷追不舍,最后还是被剑锋逼走,急得大狗呜呜叫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