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斐,你别在这里了,走,我求你快点走。”
他无法面对周子斐,他不敢以这样面目全非的自己去面对周子斐。
哪怕他知道周子斐爱他,他知道不会嫌弃他,可他依旧不敢。
人生在世,最珍贵的莫过于去爱,倘若没有勇气去爱,那么被爱也是无能为力。
可是,要如何才能有去爱的勇气?
要不怕被伤害,不怕被辜负,更要不怕无疾而终,偏偏这三样,盛嘉全都经历了个遍。
他曾被至亲所伤,被挚爱所负,十年感情最终以背叛收场,像一场精心搭建的楼阁,在眼前轰然倒塌。
与其说不敢去爱,倒不如说,盛嘉那些年经历的种种,早已化作了深入骨髓的自卑,让他在周子斐一开始便热烈、真诚的爱面前,永远觉得低人一等。
盛嘉转过身,终于崩溃地问:“你为什么还不走?你到底在我这个烂人身上图什么?你走啊!”
然而周子斐眼中眸光颤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周子斐缓慢地蹲下,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片,盛嘉压抑着剧烈的喘息,攥紧手指看着面前的人将碎片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周子斐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盛嘉。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他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告诉你,我图你什么。”
“我图很多年前,在那个我自己都快要放弃自己的暴雨天,有一个素未平生的人,为了一个陌生的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我就是图这样一个人。
“盛嘉,我不是突然出现的,我是来回到你身边的。”
盛嘉愣在原地,睫毛慌乱地地眨着眼睛,声音艰难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什么……”
屋外此时狂风大作,窗户被吹得碰碰作响,从两人所在的光亮处朝外看,是一片阴沉的天空,乌云遍布于高楼之上,在云层深处,正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一切正如多年前的那一场意外发生的时候。
“这小子怎么不挣扎啊?”
“没抓错吧,是周家那个少爷吧?”
周子斐被人一把抓住后脑头发,他透过稍长的刘海,看见两个蒙着面的男人。
“喂,你是不是叫周子斐!”
他的脸被人用力拍了拍,但却始终一言不发,垂下眼眸,毫无反应。
“妈的,你说话啊,赶紧给老子回话,你是不是周子斐!”
男人怒骂着狠狠一巴掌抽过去,周子斐被打得脸朝一侧歪去,消瘦苍白的脸颊迅速浮起红,嘴角溢出丝丝鲜血。
“你——”
男人探手伸向后腰,掏出一把匕首,正要递上周子斐的脖子,远处轰隆一声炸起响雷,紫色的闪电在空中亮起,惊得男人掉了匕首。
周子斐看准时机,一把扑到地上,抢过匕首,又匆忙爬起要往远处跑,没跑几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翻,压在地面。
“放开我!”
侧脸擦过油柏马路,带来刺痛感,周子斐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恐惧感也随之一同席卷上心头。
他绝望地想,不会有人来救他的,父母还远在国外,周子焕更是在外地上大学,向来就不会主动联系他。
后背的衣料被划开,脊背传来剧痛感,男人的怒骂声和噼里啪啦的雨点一同砸在周子斐耳边。
他会被打断手脚吗?又或是被人捅一刀,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等死?
这条偏僻的马路上会有人出现,发现不对劲,来救他吗?
谁都好,救救他吧!
他愿意做任何事,只要有个人能来救救他!
他还不想死!救救他!
微弱的引擎声自暴雨深处响起,接着是两个劫匪的骂声。
“喂!你干嘛的!”
“停车,快停车,啊!”
周子斐身上束缚的力道松了开来,他艰难地支起胳膊,想从地上爬起,却再一次无力地摔在地上,雨水混合着泥土砸了他满脸。
“弟弟,没事吧?”
一道焦急又清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直不停掉落在身上的雨水终于停了片刻,周子斐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人。
一件洗得发黄的旧短袖,上面沾了鲜红的颜料,正好在胸口处,还带着指印。
这是个很瘦的男人,锁骨平直突出,喉结小巧,下巴尖尖的。
周子斐呼吸一顿,他看见了这个人的脸。
弯弯的细眉,眼睛有自然上扬的弧度,鼻梁秀挺,唇色是浅淡的粉色,唇形偏薄,而下唇中间有明显的凹弧,形状像一片桃花。
好温柔的长相。
只是看了一眼,就叫周子斐眼睛发酸,泪水涌出,身上哪哪都开始疼起来。
“我刚刚报警了,你再坚持一下,他们很快就能过来!”
这个人的手细长白皙,正按在自己受伤的后背,身上有洗衣液混合着汽油的味道。
原本疼痛的伤口,忽然开始发痒,因为这个人的手……
他按在伤口上也不敢用力,更像是在抚摸,叫周子斐在冷雨和失血带来的寒冷中,耳尖却渐渐发烫。
“你……”
周子斐努力抬手,想要抓住他的袖子,问他的名字。
“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你不会有事的。”
抬起的手被紧紧握住了。
周子斐的心脏猛地开始加速,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握着手,手指交缠,掌心贴在一起。
那时,周子斐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对一个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年龄、不知道职业的男人,生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紧张,甚至莫名想要这样握着手再多等一会儿,哪怕警察晚点来也可以。
一定是因为吊桥效应。
可在意识模糊之际,周子斐紧紧盯着这个人的眼睛,却感觉这好像是他在世界里唯一可以找到的锚点,能够拉住他和现世的联系。
警察和医务人员很快来了,那两个劫匪被撞翻在了路边花坛里哀声惨叫,而周子斐被团团围住,有人给他披毛巾,有人在给他止血,有人在问他感觉怎么样。
可是周子斐从拥挤人群所形成的缝隙里,只在不断寻找刚刚那个身影。
终于在路边看见穿着白色短袖的男人,他用细伶的手臂扶起一台黑色的老旧摩托车,上面有红字写着“汽修店”,但前面几个字却掉了漆,根本看不清。
“等等——”
周子斐叫出声,想要挽留那个人。
可是围着周子斐的人实在太多,雨实在太大,对方没有任何停留和迟疑,坐上了那台摩托车。
很快,单薄的身形在暴雨中摇摆,逐渐朝远方驶去,后面跟着一串黑气,直至化作一个看不清的小黑点,彻底消失在周子斐的呼喊声和视线中。
在那之后,他曾找了盛嘉很久。
为此学业中止,社交断绝,好像从被盛嘉救了的那一天开始,生命就只为盛嘉而运转,整个世界都缩小成那张暴雨中温柔的脸。
“子斐,算姐姐求你,你别这么固执,人可以慢慢找,你非要这样毁了自己吗?”
那时,周子焕哭着抱住他,这样问。
在这场意外结束后,周子斐和家人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可周家人没有想到,看似回归正常生活的周子斐,又陷入了一种堪称可怕的狂热中。
为了找到一个不知道姓名,只知道长相的男人,就要翻遍整座城市。
“姐,我必须尽快找到他,不然你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什么吗?”
周子斐的语气里带着某种令人心惊的平静。
“我在想他为什么那么瘦,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好好照顾他吃饭,我还在想那辆冒着黑烟的旧摩托,会不会哪天就在某个路口散了架。”
周子斐声音哽住,忽然变得沙哑。
“我每天想着这些事,我想他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连他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让他就这么和我失去了联系。”
而这一找,就是两年。
直到某个寻常的午后,他在街头一家老式照相馆对外的玻璃展柜里,看见盛嘉和余向杭的结婚照。
那天,周子斐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盛嘉笑得很甜,眉眼弯弯的,手臂亲昵地揽着另一个男人的胳膊。
原来这个人过得很好。
有了家庭,有了伴侣,有了一个可以全心全意照顾他、爱护他的人。
那天之后,周子斐的生活看似重新步入正轨。
但夜晚的梦里,盛嘉结婚照一旁的男人,都在他的幻想中,变成了自己的脸。
会有那么一天吗?
结婚了可以离婚,就算不离婚,也会有意外,不是还有丧偶的可能吗?
可当他混进盛嘉的婚礼,看见盛嘉笑得那么幸福,周子斐又将这些阴暗的念头藏了起来。
他偷拍下盛嘉穿着白色西装的瞬间,心想,算了。
盛嘉幸福就好了。
“盛老师,对不起,我的确来晚了。”
周子斐红着眼眶朝盛嘉走近,他握住盛嘉垂在腿侧的手,放至唇边轻轻地印下一个颤抖的吻。
“但是爱你没那么晚,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刚好七年。”
十五岁那一年,盛嘉骑着一辆会冒黑气的旧摩托,救了他。
而周子斐的初恋,降临于大雨之中那个慢慢远去的单薄身影。
从此,青春期每个朦胧的梦里都是盛嘉,听到的每首情歌都会想起盛嘉,有关恋爱、婚姻、家庭的幻想都和盛嘉有关。
这样的事,这样多年之前发生的事,连盛嘉自己都已经忘记了。
可周子斐依然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能以一个合格的追求者、恋人的身份,重新出现在盛嘉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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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两人下章和好啦,是sweet sex
但明天不更,明天满课不一定写得完……什么时候更,我会提前跟大家说,大家一定一定要提前来看[求你了]
数不清的时光飞速倒退, 那个暴雨天的场景在盛嘉大脑里渐渐浮现。
当初周子斐的模样,他已经记不清了,可自己处于什么处境却记得一清二楚。
七年前, 他和余向杭快要大学毕业, 他们计划着结婚,在这座城市买下一个房子, 建立属于他们的家庭。
为此, 盛嘉几乎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打工兼职,余向杭则是到处投递简历找工作,那个时候生活过得很苦,每天盛嘉累到连吃饭都没力气。
“小盛啊, 等会儿你去五金店帮我拿点东西过来吧。”
“好的,何叔。”
盛嘉抬起一张脏兮兮的脸,白净脸颊上沾了几道灰印子, 一双笑眼弯弯的, 水润又明亮, 像街边会仰头拉住路人裤脚的小流浪猫。
他站起身, 一件旧短袖上沾着刚刚替何叔补门头的红色油漆, 略长的牛仔裤被卷起几截堆在黑色板鞋上, 刚刚蹲在地上只有一小团的人, 站直后, 却也有一米八的身高, 身形高挑却又纤细得和一个清瘦的女孩差不多。
何叔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空, 不太放心地说:“这天好像要下雨啊, 要不我找个人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吧。”
盛嘉从一旁推着这辆沉重的旧摩托,小臂线条绷直, 白皙皮肤下显出淡青色的血管。
“行,那你注意点儿啊!”
听到何叔的嘱托,盛嘉应了一声,便骑上了车,没想到刚出门没一会儿,果然有雨点掉下来。
见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盛嘉拧过把手决定抄一条近道走。
“妈的,你说话啊,赶紧给老子回话!”
“还敢跑,我看你现在敢不敢跑!”
雨水模糊了盛嘉的视线,透过朦胧的雨幕,他看见两个男人正在踢踹一个趴在马路上的少年。
那个少年身形单薄,略长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白色校服浸透了雨水,正晕开一片刺目的红,那抹红色在缓慢地、不断地扩大。
盛嘉呼吸一滞,下意识握紧车把,喉咙发紧,逃走的念头如本能般浮上心头。
这不是他能解决的事,他做不到的,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无能为力。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陆荷被盛千龙按在地上殴打时,他除了抱住父亲的腿哭喊"不要打妈妈"外什么也做不了,最后总被一脚踢开。
童年被关在地下室施暴时,他除了抱紧自己落泪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做不到的。
他不可以。
他不能。
然而,当看见那个少年仍在努力向前爬行时,盛嘉的心却突然被触动了。
他想起高考结束那年,余向杭一把推开他,替他挡住了盛千龙的刀,当时余向杭躺在他怀里,校服染血,痛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却还要强撑着笑容安慰他。
“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以后我们去别的城市,就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了,盛嘉,别怕……”
他的恋人比他勇敢,是可以直面刀刃和鲜血的勇者,无数次救他于水火之中。
面对余向杭永远炽热坚定的目光,盛嘉时常感到自卑,正是他的怯懦与软弱,成了余向杭的累赘。
可是,盛嘉心里也藏着一个守护爱人的梦。
他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站在爱人身前,成为那个遮风挡雨的守护者。
为此他一直努力着。
想要再坚强一点,再温柔一点,再包容一点,再……勇敢一点。
雨越下越大,湿透的短袖紧贴着盛嘉纤细的腰身,但此刻,他的胸口却渐渐发热,心脏有力地撞击着胸膛,昭示着他正处于一种忐忑的紧张中。
盛嘉,别怕。
眼看那个少年的动作渐渐微弱,似乎快要放弃,盛嘉猛地拧紧油门,摩托车轰鸣着冲了过去。
狂风卷着发丝抽打在他的脸颊,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盛嘉却睁大了眼睛,死死盯住那两个施暴者。
这是他生命中绝无仅有的一次勇敢。
他不知道那两人后腰鼓鼓囊囊的部位藏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口袋里那点雪亮的反光意味着什么。
或许他早已心知肚明,只是需要为自己这难得的勇气,保留一点故作不知的莽撞。
唯有如此,他才能压下内心的恐惧,尝试去做一个真正的“勇者”。
“喂!你干嘛的!”
“停车,快停车,啊!”
盛嘉双唇紧抿,猛地将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如同离弦之箭般狠狠撞向那两个身影。
对方躲闪不及,在惊呼声中向后仰倒,一头栽进路旁的花坛,挣扎着再也爬不起来。
他顾不得查看那两人的状况,迅速从车前篮里抽出雨伞,快步冲向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
“弟弟,没事了,没事了……”
哗啦一声,伞面在雨中撑开一片小小的天地。
盛嘉蹲下身,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校服上那片刺目的血红,一道刀伤赫然映入眼帘,伤口不算太深,但皮肉外翻,鲜血仍在不断渗出。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却还是稳稳按了上去,试图止住那温热的流淌。
报警和急救电话已经拨出,但救援何时能到,还是个未知数。
看着那片猩红,泪水无声地混入雨水,盛嘉强忍哽咽,极力保持着冷静,一遍遍呼唤着眼皮不断往下坠的少年。
“别睡,看着我,千万不要睡……”
求求你,一定要坚持住。
不要放弃,再坚持一下。
别怕,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这些话语既是对少年说,也像是在对过去那个无力自救的自己呐喊。
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容,渐渐与记忆中被困在黑暗中的自己重叠。
他没能救下当年的自己,也没能替余向杭挡下那一刀。
可是此刻……
盛嘉紧紧握住少年冰凉的手,滚烫的泪珠混着雨水砸在对方沾满泥泞的脸颊上。
在滂沱大雨中,他的声音嘶哑无比:
“别睡,睁开眼睛!看着我——”
“再努力一次,为了你自己,一定要撑下去!”
“先生麻烦您先让开!”
“快拿纱布过来!”
医护人员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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