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危止忍不住想,佛是不是通过这个方式告诉他,他此生和许嘉清注定不能在一起?
血流在地上,开出花来。
陆宴景把许嘉清从自己怀里抢走,大步往外走去。
陆危止死死盯着他,盯着他把许嘉清放进车里,他知道陆宴景此生不会再让他见到许嘉清。
既然佛不能让他愿望实现,那它还有什么可敬?
将佛前贡品扫了下去,拿起盘子,大步往前走去。
本来也想往陆宴景头上砸,却被他躲了过去。
二人扭打在一起,陆危止年纪太轻,他打不过陆宴景。
拳拳到肉,脚往身上要害踢去。
滑倒在白墙下,陆危止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告诉许嘉清他的情。
如同魇了般,红着眼睛一味重复:“陆宴景,你怎么还不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死!”
狗咬狗狼狈至极,却不见有人躲在墙根窥视。
季言生笑得漏出牙龈,自言自语安慰自己:“别急,别急,还不到时候,你得让他先回家去。你还没有把房子准备好,你还没有给他一个家的能力。”
陆宴景打完陆危止,自己的手背也破了皮。
他与季言生曾经的关系好到不行,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深港重宗亲。
长姐如母,季言生的妈妈,几乎也是陆宴景的半个母亲。
如同心电感应般的抬起头,眼前没有人影。
最后踢了陆危止一脚,便扭头上车去。
开车往家里奔,许嘉清的脑袋枕在自己膝上。
陆宴景忍不住想,要不要换个房子。
可不管怎么换,季言生都不好处理。
他得把季言生抓住,关到病房里,不能再让他跑出去。
不然怎么换,都没有意义。
他太了解季言生,他们生的是同一种病,疯起来就不要命。
好不容易回到家里,许嘉清也醒了。半睁开眼,问他陆危止在哪里?
当然不能说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和人打架,只说他把陆危止送回了自己家去。
许嘉清蹙起眉:“你不是说他是选定的继承人吗,怎么这么快就把人退了回去。”
伸手去摸许嘉清眼睛,无形替他画着眉迹。
“姓陆的人很多,不差这一个。本想放在身边教着,吵吵闹闹给你解闷,谁知看走了眼,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许嘉清聪明的没有去问,只是任由陆宴景抱着,依靠着他,去听他心跳的声音。
饶了饶陆宴景手心,小声的说:“别生气了。”
冷汗沁透了他的衣,许嘉清抱着陆宴景脖颈,死死贴着他。
歪着脑袋,思考过去:“陆宴景,我什么时候才能想起以前的事情?”
“我不想当瞎子,也不想当傻子。我不想走在平地也摔倒,不想忘记我们相依为命的曾经。”
许嘉清想不起来,其中也有陆宴景的一份功劳。
他不想再看见许嘉清充满厌恶的眼睛,情愿缝缝补补编织一个过去。
一个谎,要用无数谎来填。
陆宴景不后悔,他准备骗许嘉清一辈子。
鼻尖贴着鼻尖,吻上许嘉清的唇。
舌头交缠在一起,吞噬彼此的呼吸。
把许嘉清吻的身躯发软,让他化在自己怀里。
顺着唇角,一路往脖颈吻去。
许嘉清抓着陆宴景的头发,自己的长发也乱得不行。
眼睛一睁一闭,就像一睡一醒。
透过许嘉清的泪,陆宴景再次梦到了初见时的那场雨。
就像沙漠会思念落雨,人们期待春季,那是陆宴景想回却又怎么也回不去的过去。
哪怕知道许嘉清根本不会给予回应,却依旧忍不住小声去问:“那时的我有没有在你心里留下痕迹,如果我说我从一开始就想和你过一辈子,许嘉清你信不信?”
脸上泛起红晕,勾勒一片春景。
陆宴景在许嘉清身上留下烙印,汗水滑落在他腰迹。
你这样年轻,我这样爱你。
时间太短,什么都不必忍,谁叫我心中也只有一个你。
一觉又是一个天明, 陆宴景死死抱着许嘉清。
可能是昨日在古寺受到惊吓,连飘都无法抵抗他的清清,今日的许嘉清, 脸上泛起红晕。
浑身都是烫的,发着低烧。
他拉着陆宴景的手,小声的说:“哥,我好难受。老公, 我的喉喽好痛。”
陆宴景拖起许嘉清的下巴, 将手压在舌上,去看他的嗓子。
有些深处的地方被磨破了皮,涎水咽不下去。
弄湿了手, 满手晶莹。
陆宴景把手拿了出来, 给清清冲药去。
梦里一切沉浮不清, 他看见了可怜的陆宴景。
许嘉清伸手,想说:哥,你不要再哭泣。
可陆宴景却猛的抬起头,化为妖魔,将他一口吞进肚子, 带他跳进海里。
无法呼吸, 越坠越深。
他感觉自己快死了, 可又看见一个人张开双臂,将他捞了出去。
他不认识这个人,嘴却叫出了他的名字。
“季言生。”
他有许多朋友,对他最好的,却是这个季言生。
因为一句想要,踏着冬日的雪,出去给他买巧克力。
雪太大了, 三米外连人影都看不清。
鞋太滑了,每走一步都几乎要摔倒在地。
他将巧克力藏进怀里,走进寝室时,浑身都在滴水。
脸色煞白,却露出傻子般的笑。
巧克力没有沾到雪,却被他的体温融化成泥。顿时懊恼不已。
许嘉清趴在床上看他,他皱着眉又要再出去。
俯身捉住他的衣,季言生接住从床上落下的他。
那是段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无忧无虑。
他们学的是计算机,许嘉清听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进制代码0和1,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同样的指令,他的却怎么都运行不出来。
季言生一个人写两人作业,上课做实验,还要分心帮他检查标点。
早八晚九食堂关门,许嘉清坐在季言生肩上,去偷学校绿化带的水果吃。
季言生托着许嘉清,就像托着明月在掌心。
身后有恶鬼在追,许嘉清死死抱住季言生,问他怎么来的这么晚。
那时已经毕业,两人喝的大醉。
许嘉清躺在季言生怀里,说他要骑着摩托去旅行。
他不知道季言生在京市准备了房子,也不知他嘴里的爱人是自己。
那些让他傻乐的照片,也全是自己。
酒香惑人,夜色撩人。
整个包房只有他们两个人。
季言生死死抱着许嘉清,他的手背用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就和白手套似的。
氤氲出血迹,伤口破裂,却感觉不到疼。
这是一家园林餐厅,外面有人在弹琴。
季言生带了行李箱,他知道这个箱子装得下许嘉清。
准备起身时,许嘉清揽着他的脖子说:“季言生,等我从达那回来,我带你回家去,请你见我母亲。”
嗓音黏糊糊的,带着鼻音。
好狡猾啊,好狡猾啊许嘉清,就这样轻而易举的从他手心逃了出去。
放他去旅行,允诺一个归期。
他像块石头一样等了一年又一年,发了无数消息,他甚至愿意隐藏自己的心,只为求他不要离开自己。
在精神病院住了两年,出来的第二个月,就等到了相聚。
这难道不算有缘,怎么不算上天送来的好姻缘,只要没有陆宴景。
梦里的季言生,还是大学时的样子,他拉着许嘉清的手,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若是天理不许爱,为何要让你我再相遇。
陆宴景端了药过来,黑糊糊一片,越闻越恶心。
许嘉清想喝,可嗓子怎么也咽不下去。
卡在嘴里,拼命想吞。
结果却是被呛到,药洒了一地。
陆宴景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打电话叫医生来家里。
手机不停有人发着消息,催促他去公司,说林家在竞争同一块地。
手下的人全是废物,想把许嘉清一起带走,可他太难受了。
浑身冷汗直流,已经烧得意识不清。
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不停翻滚,说手好疼,脑子里有东西在叫。
没有办法,只得再次将许嘉清抱回房里。
用被子包裹住他,翻出药片塞在他舌根,等待慢慢化去。
打电话叫来医生和阿姨,难得不再冷静发了脾气。
看了下表,医生不停保证十分钟内一定会到,阿姨可以开门。
公司催得紧,陆宴景守在床边等来了阿姨。并不怀疑阿姨照顾人的能力,陆宴景拿起西装外套匆匆出去。
阿姨在陆宴景家干了不知多少年,自己没有孩子,把这份母爱分给了雇主。
见许嘉清这样,不由也急了,一边走一边念叨:“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注意身体,等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们就懂了。”
拿帕子去擦许嘉清额上汗水,嘴依旧不停:“有钱又怎么样,就算再有钱,生病了还不是人遭罪。”
意识朦胧不清,许嘉清竟然幻视母亲。
外面传来门铃声,阿姨以为是医生,连忙匆匆过去。
门刚一打开,就见季言生提着东西。
阿姨不懂家里发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见到季言生,下意识就要帮他提东西。
这时的季言生,看起来就是个有些憔悴的人。
“我在附近酒吧通宵了一晚,实在困得不行,来舅舅这睡一觉。阿姨,舅舅呢?”
阿姨满得团团转,又是倒水,又是去给许嘉清换毛巾。
“先生出去了,我去替您收拾一下床。”
“不用了,我躺沙发也行。阿姨我实在晕得难受,你能不能下去替我买点解酒药上来。”
阿姨有些犹豫,季言生又道:“没事,我替你看着人,有什么事我还在呢。”
眼见阿姨关门出去,季言生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哪还有刚喝完酒的样子,径直走到房间。
看着床上的许嘉清,头发全都被汗沁湿。
蹲在床边,将他的手从被子里拉了出来,握在掌心。
许嘉清感觉来了人,侧着头企图去看是谁。
季言生知道他坏了眼睛,将手放在自己脸上,他和舅舅的骨骼走向几乎一模一样。
外甥肖舅,季言生第一次感谢这句话。
压低嗓音,企图伪装成陆宴景。
可许嘉清摸了摸,用气音准确无误的叫出了他的名字:“季言生。”
一时愣住,一动不动。
手还在往上抚,像大学时一样,从床上掉下。
季言生抱着他,不敢相信。
热得像炭火,他抱住自己的脖颈。
“你来带我走了吗,你来救我了吗,是你吗?”
湿热的呼吸打在脸旁,此时什么都不重要了。
季言生去摸许嘉清的头,将发撩在脑后。
头上的疤,怎么也遮不住。
“许嘉清,你还记得我?”
意识再次朦胧,季言生将许嘉清抱起,拿了毯子将他裹住。
把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用自己去替他挡风雨。
这个世界太痛苦了,你不应受这些苦。
我准备好死去,可你带我新生。
电梯往下坠,一层一层。
季言生想,他是什么时候爱上许嘉清的呢。
是初见时的太阳,还是许嘉清在寝室裸露着无比白皙而细嫩的脊背,或是那时月影在他优柔的肌上描绘,惑了心神。
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此时他已经躺在自己怀中,乖顺的被他带走。
长长的腿露在外边,被季言生用手托住。
你怎么这样轻,陆宴景根本没有照顾好你。
出门走进风里,和医生擦肩,看他带着东西匆匆上楼去。
季言生抱着许嘉清,拦了辆出租,坐了进去。
司机是个大叔,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通过镜子去看他们。
许嘉清蹭了蹭他的肩,季言生安慰他很快就到了。
话语温柔,长发散落。
他们出来的地方是深港出了名的高级住宅,直觉告诉司机这里面一定有秘辛。
一边打哈哈,一边道:“小哥,这是你女朋友吗?”
季宴生露出笑:“不是,是男朋友。”
司机又看了眼镜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破裂。
出门的急,没有给许嘉清穿袜子。
季言生从口袋掏出棉袜,小心的往上套。
脚有些凉,季言生放进怀里先捂热。
“你对你女……男朋友真好啊,现在像你这样的好男人不多了。”
季言生很受用,“嗯”了一声。
将近中午,路开始堵。
司机没话找话:“你们现在准备去哪啊,我看你这地图,也不像是回家。”
再次将人搂进怀里,吻着他的眉道:“我们去私奔。”
司机又愣住了,红灯变绿,后面的人在按喇叭催促快走。
“哦,我刚刚是不是忘记说了,这是我男朋友,但他现在的身份其实是我小舅妈。”
“当然不是亲舅舅啦,我舅舅脑子有病,明明是我和我男朋友先相遇的,结果却被他捷足先登。”
这话说的乱七八糟,不管怎么听,都透着浓浓的怪异。
季言生再次拍拍自己脑袋,从口袋掏出药吞了下去。
“当然我也有病,但是比起舅舅,我的病其实很轻。反正我和他也不能生孩子,不用担心遗传精神病。”
快要撞到前车,司机猛的一刹。
季言生皱了皱眉:“师傅,您开车最好注意一点哦。我刚从医院逃出来,脑子不太好使。”
看司机面色逐渐发白,季言生又笑了:“我是开玩笑啦,路途这么久,这不是怕您打不起精神吗。毕竟我和我男朋友的生命安全都是由您掌握,刚刚的药是维生素啦。”
台阶递上来了,司机马上顺杆下。
“哈哈,小哥你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得亏是我,万一是别人,直接一脚把你送医院怎么办。”
季言生但笑不语,后面果然一路无言。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季言生下车。
从口袋掏出红艳艳的钞票,一边递给司机一边道:“不用找了,今天是我和清清的新婚夜,就当请您喝喜酒了。”
“如果我舅舅或者家里人来找,记得告诉他们,我很幸福。清清一直赖着我,好黏人,真是讨厌。”
季言生抱着许嘉清, 不顾司机在风里凌乱的表情。
所到之处是山里,季言生托着许嘉清一步一步往里走。
快到夜晚,到处都雾蒙蒙的, 处处透着诡异。
树影摇曳,不知名的鸟在啼。
压在嗓子里的药起了作用,睡了一下午,许嘉清无意识道:“季言生, 我们在哪里?”
山路陡峭, 起雾泥湿滑。
季言生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道:“再睡一觉吧,嘉清。”
不知从哪来了几只黑色蝴蝶, 一路跟随着他们。
其中一只落在了许嘉清的鬓发上, 轻轻摇着翅膀。
有些痒, 想伸手抚下。
可季言生阻止了他的手,任由蝴蝶一只一只下落在他身上。
他的头发有些太长了,已经过腰。
像绸缎似的,随风飘荡。
许嘉清蹙眉,将头磕在季言生肩上:“季言生, 我痒。”
乌鸦在天上飞, 惊起枯枝, 黄叶飒飒。
还在往山上爬,往深处去。季言生已经有些喘,呼出来的气,在空中氤氲成雾气。
努力调整呼吸,小声道:“嘉清听过梁祝的故事吗?”
身姿单薄,白得几乎透明。
长长的墨发像黑夜似的往下落,半磕着眼, 浓稠的脸。
被人抱着行走在起雾的山里,一时分不清是艳鬼还是神明。
许嘉清没有接话,季言生自顾自的说:“这是一段不被认可的爱情,世俗礼教,二人化蝶远去。”
寸土寸金的城市,没有真正的无人之地。
山脚炊烟起,灯一盏一盏的亮。
老式收音机,放着咿咿呀呀模糊不清的声音。
听了一千零一遍的帝女花,在复播第一千零二遍。
二人都没有说话,季言生没问他到底有没有恢复记忆,许嘉清也没问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
只有收音机一直在唱,哪怕模糊不清,依旧努力想让人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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