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洵道:“不行,一会儿可就要凉了。”说着,垂首望着季恒。
眼下季恒就倒在他身上,可浑身却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一丝重量。他不禁在想,一个虚弱成这样的人,究竟是如何维持正常生活,还要为政务操劳万分;听闻他被匈奴人掳走,还在一夜之间筹备了一万金,千里迢迢、披星戴月地赶到这儿来。他简直有些难以想象,可能全凭最后一丝意志吧。
他感到万般心疼,语气也变得格外温柔,端来季恒那碗粥,问道:“那我喂你?”
季恒抬眸看他,点了一下头。
姜洵便把人往上提了提,一手搂着他腋下,一手舀粥递到季恒嘴边。
季恒喝了,目光又静静望向窗外。
他看着外面的世界从灰蒙蒙一片变为凛冽的深蓝,再从深蓝彻底黑透,只有雪地还在反射着莹白的月光。
不知为何,他对眼前一切还是没有真实感。
从齐国一晃来到了燕国,被告知全都是误会,眼下躺在姜洵怀里,一切都恍若做梦一般。
他就这样吃着吃着便昏睡了过去。
姜洵把他抱到了床上,脱掉厚厚的外衫,再盖上一层狐皮毯。
季恒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睁开眼时,见天仍是黑着的。
他撑起身子,见枕边空空,陌生空旷的营房内已不见姜洵的身影,他下意识感到了恐慌,叫了声:“阿洵?”
屏风后,“唰—唰—”的声音忽然停下。
过了片刻,姜洵走了出来,身上只穿一身中衣,挽着裤腿撸着袖子,手上还拿着一把滴着水的刷子。
屋里只留了几盏油灯,光线分外昏暗。他看清季恒正撑着身子,这才走上前去,温声问道:“你醒了?”
季恒安心地又躺了回去,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没多久,一个多时辰。”
季恒用狐皮毯裹紧了自己,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抬眼看着姜洵,对姜洵这一身装扮有些不明所以,问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干什么呢?”
姜洵道:“刚洗了个澡,正在刷浴桶呢。”
季恒哭笑不得道:“你还会刷浴桶?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你刷浴桶做什么?”
“想着你晚些也要洗……”姜洵说着,挠挠头,“主要是这浴桶姜沅也用过了。我们两个过得糙,一起用就一起用了,你要用,不得刷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季恒简直要笑出泪来,又问道:“那刷完了吗?”
“刷完了。”
季恒这一路虽也在传舍下榻,但洗澡多少有些不便,已经三天没洗,身上不太舒服,便道:“那我想现在洗个澡。”
没一会儿, 几个小兵便进门,“哗—哗—”地将热水倒入了刚刷好的浴桶。
季恒站在一旁等待,姜洵则站在季恒身后, 小动作地从背后闹季恒。
季恒不太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跟姜洵腻歪, 便装作没察觉到, 待得浴汤备好, 一本正经地对大家道:“多谢,这么晚也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应该的。”
待得小兵纷纷离去, 季恒便向前几步。他走到了离姜洵有一定的距离的地方,背对姜洵解下了腰间系带。
而刚要脱去上衣,只觉身后奇怪。
一扭头,便见姜洵正双手抱臂,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
季恒莫名有些难为情, 问他道:“你……要看着我洗吗?”
而姜洵显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由于季恒方才在睡觉, 营房内的油灯已被姜洵灭得没剩两盏。光线分外昏暗, 昏暗到隔了两三步远,他们便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姜洵嘴上卖乖,说道:“军营里没有宦官,让我来伺候叔叔。”说着,走上前来, 帮季恒脱去了上衣。
季恒心想, 哪有宦官会这样伺候的……
姜洵温热干燥的指尖轻轻划过他肩膀时,季恒耳根倏地红了, 下意识缩了下肩膀。
好在这光线足够晦暗,才没让他露出窘迫。
浴汤是用草药熬煮,发着淡淡的褐色。待得季恒在浴桶中坐好, 姜洵便一手撑着浴桶边沿,一手撑着季恒后脑,就这样俯身吻了季恒。
浴桶上方升起袅袅白雾,隐约可闻到草药的芬芳。
小案上的油灯静静燃烧,将两道痴缠在一起的身影,打在了他们身后的屏风上。
季恒后背抵在浴桶边缘,根本退无可退,只能高高仰着纤长的脖颈,迎接姜洵的亲吻。在晦暗不明的灯光下,感官被无限放大,热气又蒸腾而起,让季恒有些难以呼吸。他很少像今天这样,从一开始时便感到有些承受不住……
姜洵硬控着季恒后脑,不知餍足地亲吻他。
他一边吻着一边迈入了浴桶,将季恒翻了个身压在浴桶边上,而后跪在了季恒身后。
季恒道:“阿洵……”
温热的浴汤荡漾起伏,季恒攥紧了浴桶边缘,连一丝反抗的力气也没有,撑到受不住了才小声道:“阿洵,你温柔一点好不好……”
而姜洵嘴上总是说“好”。
直到一桶浴汤都凉了下来,姜洵感受季恒有些冷,这才取来大氅把季恒包住,抱到了床上轻轻放下。
季恒顺势盖好了被子,姜洵则道:“我去给你拿衣服。”说着,到季恒带来的箱子里翻了翻,翻出了一身中衣给季恒换上。
姜洵中衣湿透,给自己也换了一身,这才躺进了被窝里,把季恒揽过来。
季恒侧躺在姜洵手臂上,一只手轻搭在姜洵胸膛。依偎在一起时,季恒总喜欢到处摸摸,一摸便摸到姜洵右侧胸口明显有什么异物,问道:“你这是什么东西?”
姜洵道:“没什么。”
季恒摸出了那是什么,又掀开被子,敞开了姜洵衣襟一看,见上面果真缠着绷带,问道:“你受伤了?”
姜洵道:“被刀划了一下,伤得不重。”
“……划了一下?”季恒根本不信。
姜洵又把季恒揽回了怀里,拉上被子盖住了伤处,说道:“不严重,根本没事,伤口都已经愈合了。”
季恒道:“那你还包着纱布做什么?”
姜洵无言以对,顿了片刻才说道:“这点小伤都是家常便饭,仗又不能不打,那么多士兵都把生死置之度外,我总不能例外。何况我还有亲兵护身,已经很好了。”
季恒知道自己必须接受这一点,他也知道姜洵这一次伤得不重。可不知为何,梦里那一幕却再度栩栩如生地闯入了他脑海。
那具被草席一卷,倒在了雪地里的冰冷尸体;那双露在外面,沾满了血污的赤红的脚。
明知只是梦,可季恒心头还是剜肉般地疼了一下。
能再次抱到这活生生有温度的姜洵,天知道他心中究竟有多感恩。
再度看向姜洵,季恒便很是心疼,忽然坐起来挪到了姜洵脚边,轻轻掀开了被子一角。
他就这么看了那双脚许久,像魔怔了一般,问道:“你脚冷不冷啊?”
姜洵察觉到季恒状态不对,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便忙坐了起来,问道:“不冷啊,怎么了,你脚冷吗?”
季恒道:“我也不冷。”
季恒那双脚就放在离姜洵很近的地方,姜洵看了眼,还是顺手拽了过来,觉得季恒脚还是挺凉的。
他像有什么怪癖一般盯着那双脚看了许久——而后在脚背上吻了一口。
由于姜洵之前的表现已经足够变|态,导致季恒眼下只是看着姜洵亲,反应堪称淡定。
反倒是姜洵有些不好意思了,垂眸望着那只脚,说道:“这么凉,一会儿放到炭盆上烤一烤。炭烤猪蹄。”
季恒:“……”
姜洵又觉得这么白净秀气的脚,叫猪蹄还是太委屈了,便又改口道:“炭烤小羊蹄。”
季恒原本想拿脚给姜洵一巴掌,但又怕姜洵真啃上,于是只得作罢,只把脚抽了回来。
姜洵则又想起一茬,说道:“我们这回还掳了一万多头羊赶回来。可香了,我明日烤给你吃。”
“好啊。”
而想来是这一路太过劳累,季恒傍晚时虽睡了一觉,眼下困意却又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他侧身贴着姜洵躺下,很快便睡了过去。
姜洵起身关灯,而一下床便看到案几上放着一罐润肤脂。
蓟城太干,想来季恒也很难适应。他便拿着罐子返回去,坐在床边,饶有兴趣地给季恒涂了满脸,这才熄灯上床。
季恒舟车劳顿,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见枕边空空,却听前堂似是有对话声传来,便撑起身子叫了声:“阿洵……?”
姜洵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温声道:“你醒了?”
季恒仍睡眼惺忪,问道:“是来客人了吗?”
姜洵道:“燕王来了,他来看你。”
季恒一时只觉无地自容,燕王专程来看他,他却睡得这么沉,让燕王等了这么久。他还睡在姜洵床上,让燕王看到了多不好?
他一脸幽怨道:“……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我都叫了好几回了,你倒也得能起得来。”姜洵说着,见季恒伸手,便顺势把人拉了起来,笑道,“行吧,骗你的。是燕王说你这一路肯定也没休息好,叫我不要叫醒你。”
“那眼下是几时了?”
“刚过午时。”
季恒恰好也有事要与燕王谈,便迅速洗漱更衣,而后出去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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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来啦~今天是忽然有事出门办事,导致字数短小,明天见!
“燕王。”季恒说着, 一袭白衣从内室木门走了出去,姜洵则跟在季恒身后。
燕王笑得很慈祥,坐在席子上抬头看着这一前一后出来的两人, 不是燕王看齐王和他谋臣的目光, 而完全是长辈看小两口的目光, 应道:“哎……起来啦?”
季恒莫名有些红了脸, 解释道:“路上没休息好,睡得有些忘了时辰。”
燕王只是笑,说道:“你说这事儿闹的!贤弟这一路可该吓坏了吧?”
季恒道:“还好只是虚惊一场。”说着, 下意识看向了姜洵。
姜洵垂眸大喇喇与季恒对视,那目光很是赤|裸。两人视线一下子粘在一起的瞬间,季恒笑了,眉眼间脉脉含情,气氛有些暧昧。只是燕王还在对面坐着, 季恒这才强行收回了目光。
他见地上摆着两张席子, 下意识绕开第一张, 要向第二张走去。姜洵便从背后拉住他,把他按到了上首位置,说道:“叔叔你坐这儿。”
季恒要起身,说道:“不太好,还是你坐。”
姜洵便又把他按了回去, 说道:“今天只有家人, 咱们只讲家礼。”
燕王也在对面笑呵呵地道:“没错,贤弟你就坐那儿吧。”
季恒这才没有推辞。
姜洵又走到门口对守职士兵说了句什么, 没多久,几个小兵便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士兵不知该放哪儿,姜洵便指了指季恒面前的小案, 说道:“放这儿。”
食盒内是一碗青菜肉丝粥、一碗羊奶和几碟糕点。姜洵看向季恒道:“先随便吃点,羊已经在杀了,一会儿烤全羊。”
燕王依旧笑呵呵地道:“没错。”
季恒的确有些饿了,只是被两人看着又有些不好意思,便邀请道:“你们不来点吗?”
姜洵坐季恒下首,说道:“我们起得早,已经吃过了。”说着,又看向了季恒。
他见季恒刚洗了脸,脸颊颇为白净,额角碎发上还沾着水珠,刚睡醒有些懵懵的,看着案几上的食物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便探过身,把那碗羊奶端到了季恒手边,说道:“尝尝这个,我让他们加了点糖。”
季恒平时的确喜欢来点甜的,便两手端起木碗喝了一口。
姜洵关切道:“怎么样,喝得惯吗?”
季恒点了一下头,看向姜洵道:“还可以,甜甜的。”
姜洵道:“这羊奶很补,也不会不好消化。范兴平总说你虚不受补,不让你用大补之物,肉也不让你多吃,搞得你身子越来越虚。我看这羊奶就很适合你。改明我派人赶两千只羊回去,就养在宫里给你下奶,你每天喝一碗。”
季恒应道:“好……”
一两千头羊……养在宫里……季恒感觉自己要被淹没在“咩咩”声里了。
季恒简单吃了点,用帕子抹了一把嘴便又说起了正事,道:“我这回从临淄拉了一万金过来,不太想原封不动地拉回去,我想在燕国买点东西。”
燕王道:“贤弟想买什么?”
“我想买匈奴人的马,”季恒道,“也不知燕王这边有什么渠道没有?”
互市关闭,昭国与匈奴无法正常进行贸易,但双方需求又摆在那儿,便有不少商人做走私生意。季恒要买马,也只能找走私商人。
而一听这个姜洵便来精神了。
季恒要买马,买的自然是匈奴人的战马。其实姜洵也有这念头,尤其与匈奴正面交锋过后,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他们的马从爆发力到耐力都明显不如匈奴,并且还格外娇气,需要精心饲养,稍不留神便会生病尥蹶子。
只不过家里钱都是季恒在管,眼下齐军的马也还可以,他便没好意思提。
燕王说道:“买战马是吧,还真有。”
走私贸易没有保障,被黑吃黑了也无处伸冤,找到一个靠谱讲信用的渠道便至关重要。
姜肃川自己掌兵,又常年与匈奴作战,对匈奴人的战马也眼馋已久,不可能不往这方面动心思。只不过燕国军事开支过大,财力有限,他有渠道也无法想买多少便买多少。
季恒道:“我听闻这些走私犯与匈奴军需官都有勾结,倒卖的是匈奴在役的战马?”
燕王知道季恒是个君子,也不知季恒说这话,是觉得走私犯这么做不道德、不保险还是什么意思。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道:“有这么搞的,也有民间自己养的马。”
不成想,季恒道:“在役战马自然是最好的了,最上等的马才会被用作战马,也不知燕王手中渠道能搞到吗?能搞到多少?”
燕王清了清嗓道:“你们想要多少?”
季恒想了想道:“要么先买一千匹试试?先看看质量如何,这走私商靠不靠谱。”说着,看向了姜洵。
姜洵心情很愉悦,季恒这是在给他买装备呢。
事实上,眼下齐军能拥有这么多战马,也是因为季恒高瞻远瞩,在齐国圈出了几块地专门养马。
他投入了大量钱财来创建马场并雇佣匠人,从配种、接生、饲养再到驯马、医治无不用心;又有纪老将军这样经验丰富的将领,齐军才能建立自己的骑兵。
季恒还在冶铁作坊锻造兵器,那武库姜洵也亲眼去看过了,数量的确惊到了他。
季恒每天哭穷,他还以为自己家很穷,没想到季恒竟吭哧吭哧给他攒下了这么多家底。
他道:“一千匹可以啊,都听你的。”说着,看向季恒,只觉自己何德何能,竟能找到这么能干的媳妇儿?有时想想连自己都羡慕自己。
燕王道:“一千匹肯定能搞到。这事儿我来起个头,引荐一番。”
季恒道:“那便有劳燕王了。”
很快便到了午时,外头已经在烤羊,香味飘进了营房里,季恒闻了一下道:“好香。”
燕王去了茅房,屋子里便只剩二人。
冬日暖阳透过窗柩打在地板上,又有炭盆烧着,屋子里便很温暖。姜洵往季恒那边挪了挪屁股,手悄悄伸过来搂了季恒的腰,还轻掐了一下。
季恒没料到,险些叫出声来,道:“阿洵……”
姜洵搂得更紧了,垂眸望着季恒问:“一会儿你是想咱们三个安安静静吃一顿,还是多叫几个人?”
季恒道:“你准备叫谁?”
姜洵盘了一下道:“姜沅……晁阳……梁广源……还有一个叫贺林的,是燕王的人,这阵子负责招待我们,人挺憨、挺可爱的。”
季恒听门外很安静,没什么动静,便又往姜洵怀里靠了靠,抬头看着姜洵道:“那就叫呗,烤全羊三个人也吃不完吧?不要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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