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收到这诏书的,恐怕也不止齐国。
“长安已经与匈奴开战,而我们齐国愿意出兵合击,我想朝廷在考虑过后,会接受这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眼下这节骨眼上,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姜洵双手抱臂,说道:“二位师父若是认同,时间紧迫,明日一早,这奏疏就得快马加鞭地发出去。”
梁广源道:“朝廷若是接受,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纪无畏道:“我也没意见。”
姜洵一锤定音道:“那就这么办。”
这奏疏自然是由季恒来写,他方才已打过腹稿,但暂时还不准备动笔。
今夜请二位将军前来,他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
“纪将军,”季恒道,“方才在文德殿,我听您问宋安,齐国的军队是要开赴代地还是燕地。假设朝廷已经接受了我们的条件,那去往哪个前线,会有什么影响?纪将军能否给分析分析。”
“是这样的。”纪无畏对匈奴各部的情况,与朝廷对战匈奴的部署了如指掌,说道,“代国正对着的……”说着,看向对面,“有地图吗?”
季恒记得姜洵房间里始终挂着一张羊皮地图,便起了身道:“我去拿。”
姜洵心想,当着二位师父的面,就这么随心所欲进出他的“闺房重地”,会不会也太暧昧了点?他便道:“我去吧。”
可眼下宫人已经清退,姜洵是大王,二位将军是前辈,季恒还是觉得自己起身最合适,便坚持道:“没事,我去。”
没一会儿,一张精细的羊皮地图便铺在了四人中间的地面上。
“这里,”纪无畏隔空画了一个圈,说道,“就是匈奴本部。匈奴本部正对着的是咱们的代地,而代地往下便是关中,我们昭国的心脏。”
“惠帝一朝,匈奴最嚣张时便是从代地长驱直入,一直打到了长安头顶。”纪无畏说着,手指从草原划向长安,像一把直插昭国心脏的利剑,那一仗是惠帝毕生的耻辱,也是昭国的耻辱。
“身为京师重地,关中不仅物资丰富,若是能对关中造成威胁,匈奴也能索要到巨额财物。所以一直以来,夹在关中与匈奴本部中间的代地,都是大昭与匈奴的正面战场!双方精锐重甲,多在此对垒。”
“而偏东一点,”纪无畏说着,又划出了燕地上方直至辽东的那一片区域,说道,“则是左贤王部。”
左贤王是匈奴王储,眼下左贤王便是邪烈单于的儿子依悍。
“匈奴帝国由多个部落组成,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尤其一些部落与匈奴并非同本同源,属于‘打不过便加入’。”
“燕地正对着的,大部分便是这些‘打不过便加入’的部落。”纪无畏道,“这些部落都由左贤王统领,与匈奴本部相比,可以说是一盘散沙,打仗的意愿并没有匈奴本部那么强。”
“但匈奴大军有时也会攻其不备,对燕地发动猛攻。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往往不是入侵燕地,而是逼迫朝廷分兵,好削弱代地的兵力。”
“有时,燕王也会配合朝廷,从匈奴侧翼主动发起攻击,所以燕国属于侧面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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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夜深人静, 落地铜灯上的灯芯静静地燃着,在幽暗的宫殿打下一道树形的阴影。那阴影逐渐扭曲,拉长, 落在了姜洵晦暗不明的侧颜上。
他换了个盘坐的姿势, 说道:“大家不必拘束, 自便便是。”
季恒逐渐感到体力不知, 却仍跪坐着,后背挺拔而不显僵硬,姿态柔和中不失风骨。
他端起茶壶, 给自己倒了杯茶,滚烫的热茶激起袅袅白雾,问道:“那么以纪将军之见,齐军被派往哪一边的可能性更大?”
纪无畏道:“往年,代地一直是梁王率北军在守, 梁王手下都是他自己的亲信, 跟他配合得天衣无缝。朝廷也一向是先保代地, 再保燕地,兵力、军备、粮草一切都以代地为优先。燕王那边,则是从北军分一部分兵力前去支援,这支军队一般都是由颍川侯统领。”
“姑父。”姜洵说道。
“嗯。”纪无畏随口应道,“如果我是班越, 我便让齐国去支援燕国, 原本要分出去的兵力留下来巩固代地,这样打起来最舒服。”
季恒听出了这段话的弦外之音, 说道:“燕王难就难在一方面要为朝廷驻守边疆,一方面又要受朝廷猜忌。燕地苦寒贫瘠,靠封国租税喂不饱自己的兵马, 军粮、军备很大程度上要依赖朝廷。可朝廷一方面怕把燕国饿死,一方面又怕把燕国喂得太饱。”
他想,燕国被匈奴袭扰成什么样,都不是朝廷最关心的。
朝廷首先要保的是代地,以避免匈奴长驱直入,同时又不能对燕国坐视不理,以免让燕国彻底沦陷。
“颍川侯是安阳长公主的夫婿,”季恒道,“安阳长公主是太后所出,即便她立场中立,陛下也对她疼爱有加,但毕竟不是陛下嫡系。”
陛下最信任的嫡系,只有班家,唯有班家与陛下、与皇太子的利益绝对一致。
季恒声音因气血不足而逐渐变得虚弱,说道:“朝廷往年都把非嫡系的颍川侯派往燕国,其心思也可见一斑了。”
从这角度上来看,朝廷直接让齐军去支援燕国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齐军久不经战,自然不如常年与匈奴作战的中央北军有价值。但好歹也是军队,过去了也能派上些用场。
如果叫季恒选,他也想选燕国。
毕竟燕国是侧面战场,战况没有代地严峻。再者,他们与燕王私交也不错,燕王本人也值得信任。他甚至看到了借此机会,与燕王谋求某种合作的可能性。
“如果……”季恒说着,抬眸望向了纪无畏,目光却开始失焦,忽然感到这幽暗、空旷的大殿正在他眼前旋转。
他太久未进食,气血有些衰竭,强撑着讲话又耗尽了他肺腑的元气,胸口开始闷痛了起来。
姜洵有所察觉,便询问二位师父道:“眼下已是子时,要不要传些宵夜?吃完也好打起精神!”
方才在纪府,梁广源是话没少说、饭也没少吃,嘴巴一刻也没闲着过。
纪无畏却是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动筷,眼下商讨出了眉目来,这才些许有了胃口,说道:“传吧,我饿了。”
宫人都被支开了,姜洵便起了身,到殿门外去吩咐宫人。
结果关上屏门一回身,便见季恒那小手伸到了案几上。
像是有些头晕,晕到快失去意识,他脑袋微微耷拉着,随手抓起一块糕点便往嘴里塞。要死不死抓的还是核桃酥,最干巴的那一块,结果刚塞进去便被渣滓呛到,开始猛烈地咳了起来。
“咳—咳—”
“咳—咳—”
他眼眶泛起一圈红,以手掩面,极力维持着体面。
姜洵走到季恒身侧单膝跪地,一手给季恒拍背,一手拿帕子帮季恒捂嘴,说道:“都吐出来。”
而季恒根本做不到把含在口中的食物又吐出来。别说是吐姜洵手上了,哪怕现场没人,他也做不太到,便硬生生咽了下去。
……姜洵又从案几上拿了杯茶,递到季恒嘴边。
季恒眼睛还在流泪,姜洵手掌撑着他后背,眼前又一杯水抵在嘴边,这前后夹击的姿势让季恒有种被姜洵硬控的感觉,不知不觉便被喂进去一口水。
等水咽下去,便也好多了。
“来。”姜洵说着,又扶季恒起身,带他到内室洗手。
待得二人一前一后手拉着手消失在了纱幔后——
纪无畏、梁广源便也缓缓扭头看向了对方,像两只瞪大了双眼对视的猫头鹰。
一墙之隔,姜洵把季恒的手泡进了盥盆内。
平静的水面皱起了波纹,那双手在水底更显纤细莹白。
姜洵把季恒的手洗干净了,又拿帕子一根根擦干。
他饶有兴趣、乐此不疲、陶醉其中地做着这件事,等擦得一颗水珠都没有,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
而季恒只是用幽怨的目光看着他。
姜洵一抬眸,撞上这眼神,却又坦然得仿佛事不关己。
他在季恒唇瓣上落下一吻,又不满足似的撑住了季恒后脖颈,吻了个结实,而后小声道:“最近阿宝正霸着你的床,等下谈完,便睡在我这儿吧。”
季恒应道:“好。”
姜洵又调戏道:“不如把长生殿让给那小鬼,往后便来做我华阳殿的内人吧!”
季恒笑道:“那倒不必。若是长生殿容不下我,季府离王宫又不远,我每日来回一趟便是了。”
“容得下!”姜洵急流勇退,又落袋为安道,“那往后便都搬回长生殿了?”
季恒“嗯”了声。
姜洵很满足,而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响动,是宵夜到了,他便道:“走。”
两人若无其事坐回了案前。
姜洵正是“直肠动物”的年纪,三天两头地大半夜传宵夜,厨房便也提前预备。
不过他大鱼大肉惯了,季恒饮食却要清淡。
姜洵看了眼食案,似乎没几样季恒能吃的东西,好像就只有一碗鸡肉粥。只是一瓦罐的鸡肉粥被平分给了四个人,分量便很少,只有那么小半碗。
姜洵手臂很长,把自己那碗递到了季恒食案上,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鹿肉,说道:“话说回来,朝廷把诸侯国军队派去另一诸侯国,也不怕两国一拍即合,合纵谋反吗?”
季恒实在饿了,先专心吃饭。
这鸡肉粥很浓郁,又洒了些胡椒粉,吃下去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他见案上还摆着一碟炙肉,狐疑地夹起来咬了口,果不其然,上什么肉不好,却偏偏是鹿肉。
一扭头,见姜洵的食案上那一叠鹿肉已经见底,一时竟有种“今晚要完”的预感……
纪无畏道:“也要看匈奴今年的战术。若匈奴对燕国发动猛攻,逼迫梁王分兵,梁王不想分,那么在匈奴的压力之下,朝廷也极有可能把咱们派去支援燕国。”
“这其中还有一个变数,”季恒看大家都忽略了一点,便开口提醒道,“大家猜猜,同样的诏书,陛下都颁给谁了?肯定不止一个齐国。如果还有吴军、楚军、赵军可以征调呢?”
梁广源听完彻底破防,说道:“那咱们还讨论什么?这变数也太大了!干脆都别聊了,就等着昭廷答复吧。”
九月末,边塞凛冬将至,寒风冰冷刺骨。长城似一条巨蟒,盘亘在连绵的山脉之上。
今年降温降得早,冬服还未发下来,王后正征调民妇紧急赶制,瞭望塔上的士兵们便穿着单衣冷得瑟缩发抖。
寒冷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错觉,可正值匈奴频繁出没的季节,谁都不敢有半分懈怠,因为他们的背后是他们的妻儿老小和辛劳一年收获来的粮食。
无月之夜。
草原上风在呼啸。
天穹没有一丝光亮,而在这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危险正在匍匐逼近。
没有火把,没有厮喊。
他们在马蹄上包裹了羊皮,生怕惊醒熟睡中的猎物。
十六岁的男孩站在瞭望塔上,后背站得笔挺,怀中抱紧了刀,这是他第一次服役。
大昭征兵是从二十岁始,唯独燕国是从十六岁,尚未发育完全的肩膀,便已经要扛起保家卫国的责任。
他们守在此地,不为在匈奴入侵时进行拦截,以燕国的兵力,根本守不住如此绵长的边境线。
他们只能在发现敌人时尽快点燃烽火台,第一时间向后方传递消息。
可黑暗却让男孩什么也看不见。
身侧老兵喝了些酒,坐在冰冷的地面打着盹儿。
他脑袋靠着夯土墙面,隐隐感受到了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颤,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以低沉得让人胸口发闷、后背发紧的频率震动着。
老兵蓦地睁了眼,说道:“他们来了。”
男孩疑惑道:“谁们?”
“匈奴。”老兵说着,登时清醒,“快,敲梆子,提醒全军警戒!”
“邦—邦—邦—邦—”
男孩身姿矫健,拿着梆子边敲边跑,说道:“匈奴来了!匈奴来了!”
大家登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纷纷从垛口探头望去。原本漆黑如一片深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的草原,眼下却似是有一团巨大的黑影在攒动。
“看到了吗?”
“是匈奴吗?怎么那么大一团?”
那黑影像一只匍匐在地,又缓缓起身的巨兽,快要把整个地平线吞噬。
紧跟着,随冲锋的震天厮喊,匈奴点燃了火把,亮出了弯刀,齐声高喊道:“杀——!!!”
“快——!!!”
“点燃烽火台——!!!”
边塞上空升起了滚滚狼烟,老兵隐藏在夯土墙面后,只在垛口放了只眼睛,观察许久后说道:“是左贤王的大纛。”
此次敌军起码有五万人,如果没看错,打头的一个是左贤王依悍,另一个便左贤王的叔父、邪烈单于的弟弟苍瞳。
苍瞳是独眼,另一只眼常年拿皮革包着,因此很好认。
老兵道:“来两个人!立刻快马加鞭前去禀报大王!匈奴大举入侵,势必要有大动作,务必要守好关口!把这小子也一块儿带走!”说着,一把把那十六岁的少年推了过去。
丑正时分,左廷玉派人传话,说传舍一夜无事。宋安在晚宴上不冷不热,不过也喝了几杯,眼下已熄了灯歇下了,门口有人盯守。
听了这消息,大家也些许安下心来。
已是后半夜,四人都有些疲劳,季恒声音也有些哑了,像含了一口细沙,说道:“宋安交给我,我来稳住他。无论如何,齐军大概率也是要出征的了,军队的事有的忙,这些要辛苦三位。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纪无畏道:“若要出兵,这军粮和兵器也不知是朝廷出,还是要我们齐国自备?”
季恒道:“燕王大部分租税也都花在了军队上,朝廷顶多补贴一部分。我想,若我们要求要自己统兵,那么朝廷大概率会叫我们自己出装备。没关系,这些事都交给我来愁。”
得亏于陛下帮他们还清了债务,太后赏了他们一大笔钱,吴王又送了他一笔大生意,加上他自己的积蓄,大体上倒能周转得开。
哪怕哪一日周转不开也没关系,他还可以去“诈骗”吴王。
姜洵道:“那就先这么说。时候也不早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养足精神,从明日起可有的忙了。”
四人便纷纷起了身,纪无畏、梁广源走在前,姜洵、季恒在身后相送。
今晚没有月光,天便格外黑,黑得快要伸手不见五指。
宫人在前头提着灯笼,梁广源走下台阶,心想,这么黑的天,公子一个人走夜路应该会害怕吧?他们刚好顺路送送,两个武夫当侍卫,绝对安全!
而一回头,却见季恒还站在檐下没下来。
“哎?”梁广源道,“公子你……”
季恒温声解释道:“我留下来与殿下还有事要谈,二位将军先请回吧。”
梁广源边走边回头,说道:“哦……那公子可要注意安全。殿下,你记得派两个郎卫护送公子,眼下入秋了,盗匪猖獗,城里治安也不太好。”
姜洵人高马大地站在季恒身后,两人相隔不近不远,是个很耐人寻味的距离,说道:“多谢提醒,真是差一点就没考虑到呢。”
梁广源又挥了挥手,说道:“请回吧,不用送了。”说着,在院门外上了马,与纪无畏二人策马而去。
夜色沉沉,更深露重,待得二人走远,姜洵便从背后抱住了季恒。
季恒腰很细,细得像是怎么也抱不紧似的。
他又把头埋进了季恒颈窝,那里很软很香,姜洵来回地蹭,又用力吸食季恒的气味,问道:“我可以抱你吗?”
季恒心道,殿下何时是这种抱之前还要问一问的人了?
又心道,这不正抱着呢吗?
可姜洵很有可能要出征了,这让他想对姜洵好一点,再好一点,便没反问,只温声道:“可以。”
话音刚落,季恒便两脚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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