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侯王有权在紧急情况下调用军队, 但这分寸不好把握。
匪帮风平浪静,这“我要剿匪”四个字又让他如何说出口呢?
季恒道:“那就让他们闹出点动静。尚阳从燕地购入了两百匹良马,预计这月底会运入齐国,届时会有人去劫。”
他已离开了王宫,不再代表官方立场, 那么他便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搅弄风云。
姜洵没去看季恒, 顿了顿,说道:“我明白了。”
吃过饭, 姜洵便要回去了。他要先回趟马场,再从马场回宫,再不启程, 时间便要赶不上城门宵禁。
他看着相送到小院门前的季恒,一道清丽的白衣身影站在篱笆门前,手中握着一把洁白羽扇。
他很想抱抱季恒,亲吻他额头,想和他缠绵在一起,但又有些无法确定季恒的心意,思虑了许久,还是克制住了,只说道:“我改日再来。”
“好,”季恒应道,“好好上课,好好处理国政,也照顾好自己。”
“放心。”
姜洵上了马,两腿夹紧马腹,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林间小路的尽头。
季恒在篱笆门前站了许久,感到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
他转身回了内室,看到书案上摞成了一座小山的竹简,想起许多未了之事,这才清醒了过来,坐在案前处理事务。
公帑月底之前,会把他之前捐献的钱都还给他。
公帑空虚了怎么办,便让朱大人去头疼吧。无论放在公帑,还是放在他这儿,这些钱也都是“他们”的钱。放到他这儿,不必向任何人交代钱款去向,自然是更好的。
左廷玉下山采买,下午时分,背了一箩筐的蔬菜和肉回来,把竹篓往台阶上一卸,说道:“有客人来了。”
季恒停下笔,望向了院子里的左廷玉,问道:“什么客人?”
“抱花仙人。”左廷玉道。
他采买食材,顺路到断岳峰山脚下看了眼,见台阶旁做好了标记,知道是老人家回来了,便上山把人请了过来。
紧跟着,云渺山人便抱着花、骑着驴紧随其后而来。
“师父。”季恒笑着,在门前趿了双木屐,走到院子里相迎,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快里面请。”
云渺山人牵着驴进了院子,边走边四处环顾,说道:“你这小院子倒是不错!”
季恒道:“那师父有空常来玩。”
两人进了屋子面对面坐下,小婧把左廷玉从山下买来的糕点盛了一些,放到了两人面前的小案上。
季恒泡茶,浓郁的茶香四溢而出。他奉了一杯到师父面前,沉声问道:“师父此行还顺利吗?”
云渺山人拿了一块枣糕来吃,斑白的胡须随咀嚼而一动一动,说道:“很顺利。”又看了眼门外,问道,“这儿方便说话吗?”
季恒道:“小声些便好。”
云渺山人便开门见山道:“那位养了门客三千,无需我多言,所有利弊得失,门客们也已经给他分析得很透彻了。”
“他一来为太子焕的死感到不忿,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二来,哪怕他咽下了,他也担心陛下会‘深谋远虑’。”
毕竟皇太子害死了太子焕,这杀子之仇算是结下了,陛下也要担心自己百年之后,吴王要找皇太子来寻仇。
吴王又富可敌国,吴王不除,陛下哪能放心传位给皇太子呢?
云渺山人道:“总之,我去时,吴国那边已经是要变天的氛围了。”
山上风凉,季恒握着热茶杯,说道:“此事万不可操之过急。我们的实力远不敌天子,必须等敌人虚弱时下手,否则便是功败垂成。”
“你的意思我也已经转达了。”云渺山人胸有成竹道,“山上住了只老虎,不知何时要下山吃人。你们想上山猎虎,那自然是要等老虎最虚弱时下手,否则便是去给人送菜!若是老虎病死了、老死了,只留下幼子,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这是一个时机,而还有一个时机,便是在老虎下山时,你们得联起手来共同防卫。无论老虎要先吃哪一个,另一人最明智的选择,都是帮此人一起对抗老虎,这是唯一的胜算。此时若是袖手旁观,等老虎要吃自己时,便连个帮手也没有了,是这意思吧?”
季恒觉得师父这比喻很有趣,笑道:“没错。”
“那我传达得很清楚!”
他这回在吴国,只单独与吴王、郎群两个人碰了面,这也是季恒交代过的。季恒的心思自然要保密保密再保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过听下来,吴王那些心腹门客在此事上的态度也并不一致。
有怂恿吴王先下手为强,现在就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的,也有劝吴王先做好万全准备,而后静待时机的。
云渺山人用了完枣糕,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说道:“我同那位郎公,私下里也做过交谈,他也认同你说的这两个时机,便是唯二最好的时机。吴王原先也有所摇摆,还是有些意气用事,但也很快被我们说服了。他身边有郎公稳着,你就放心吧!”
如此一来,季恒与吴王便也达成了一致。
他又问道:“那吴王还说什么了没有?”
“还真有!”云渺山人道,“总之吴王那边的态度是,哪怕没有齐国,他自己也是要动手的。多了个朋友,他很高兴,深思熟虑过后,又托我转达你两件事。”
季恒抬眸望向了师父,问道:“何事?”
“这第一件事是件好事,吴王送了笔生意给你。”云渺山人道,“你知道吴王不仅铸币,他还煮盐,全天下最赚钱的生意都让他给碰上了。他那儿有个大盐商,年年都从他那儿拿货,名字叫汤谷。”
“汤谷我知道,”季恒道,“他手中攥着淮南、衡山、汝南那一片的市场,那里的食盐几乎是他在垄断。”
“好像是挺厉害!”云渺山人道,“总之,吴王把这生意送你了,让汤老板往后都从你这儿拿货。他那儿一年的需求量,说是在十万石左右。”说着,看向了季恒,不知这十万石是个什么概念?
季恒知道吴王这是在送钱给他,为的是让齐国投入备战。
他拿出算盘一拨,说道:“这笔生意若是能落袋为安,每年便至少能给我们带来两千万钱的利润……”他沉思片刻,看向了师父,“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尽快派人去与汤老板细细接洽。这是一件,那还有一件呢?”
“这还有一件,”云渺山人道,“与先齐王有关。”
季恒预感此事会与阿兄的死因有关,不知为何,明明已知晓答案,却还是有些不敢直面。
他握紧了茶杯,握得指节微微泛白,顿了顿,有些茫然地望向了师父,问道:“是何事?”
云渺山人道:“吴王让我转达,说四年前有过这样一件事。”
那年年底,先梁王被人告发了数十条罪名,满朝文武皆知,陛下是断容不下梁王了。
梁王闻得风声,躲在封国没敢去朝觐,又再度触到了天子逆鳞。
那日在长安,陛下与众兄弟宴饮,宴会级别很高,所到之人不是诸侯王,便是班将军、萧君侯之流的头号外戚。
陛下提到此事非常生气,又饮了些酒,便当场发作,叫班将军立刻出兵,到梁国逮捕梁王当场处决,也不必带到长安来了。
大家以为陛下正在气头上,便纷纷劝阻,可陛下却越讲越怒,把虎符也扔给了班将军。
大家逐渐意识到,陛下不是气糊涂了。
而恰恰相反,陛下非常清醒。
他装作气糊涂了的模样,其实心里比谁都冷静。
而等生米煮成熟饭,梁王人头落地,陛下也能后悔说那日真是气过了头,再安抚一下梁王的遗孀,面子里子便都保住了。
“当时的局面非常僵,大家都意识到梁王已经保不住了。谁再求情,谁恐怕便要给梁王陪葬。”
季恒浑身随之一颤,感到了彻骨的悲凉,浑身扑簌簌发颤。
梁王是幼弟,阿兄一直很疼爱梁王,陛下要杀梁王,阿兄又怎能忍住不求情呢?
云渺山人继续道:“而先齐王膝行向前,又拦住陛下给梁王求情,说梁王年纪还小,至少饶他一命,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之后的事,吴王便也不太清楚了。
不过听闻,在先齐王启程回齐国的前一日,陛下又单独召见了先齐王。
二人谈了什么,门外守职的郎卫、宦官谁都不敢放消息出来。不过据说,两人谈了许久许久,从宣室殿走出来时,先齐王面色十分沉重。
他掉了荷包在地上,捡到的宦官唤着先齐王追了他许久,先齐王也没有听见。
再然后,先齐王便在回齐国的途中突发意外,坠山身亡,享年三十三岁。
这些年, 他也派耳目到长安打听,试图寻找些蛛丝马迹。
如果真是陛下下手,那陛下究竟是为何?
陛下因阿兄替梁王求情而起了杀心, 那么那场“意外”又是为何?
驾车的车夫是新来的, 所以此人是陛下的人, 是车夫在马车上动了手脚吗?
在这世上, 也至少该有一个人了解全部的真相,否则阿兄岂不是太孤独了吗?若不是逼不得已,又有谁会愿意不明不白地死去, 这样的执念像万千只蚂蚁在啃噬着他。
那一年,姜灼、姜洵才十三,阿嫂临盆,阿宝还未出生,阿兄又该有多遗憾?
吴王在此时告诉他这些, 大概也是在暗示他什么, 是在告诉他不要摇摆, 而是坚定地和自己站在一起。若果真如此,吴王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季恒感到一阵恶寒,握着茶杯的手在案几下微颤。
他整理好心情,有些生硬地吞下一口茶,又看向了师父, 只是素来温顺的面孔中, 却又添了几分挥散不去的阴鸷,说道:“我知道了。”又问道, “吴王还说什么了吗?”
云渺山人道:“没有了,就这些。”
“好。”
季恒起身走到了门前,见窗外天色已晚, 红彤彤的落日西下,将橘红色余晖洒遍大地。
小婧、来福正准备餐食,厨房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左廷玉则在院子里修围墙,“铛铛铛铛”地敲着钉子。
他不禁在想,阿洵又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看到夕阳?
今日的夕阳烈得像酒,姜洵开着屏门,坐在内室书案前处理公文,竹简上写满龙飞凤舞的字体。他看着看着,感到光线渐暗,一抬头,便看到了这浓墨重彩的漫天余晖。
他批了一下午的公文,便起身活动了下肩膀,从案几上拿了颗苹果,走到门前,望向了不远处的青冥山。
它向东方蔓延,因山脉蜿蜒,视野有限,自然看不到扶光岩,他便向山脉消失的尽头望去,清脆地啃下一口苹果。
宦官看光线太暗,便进门点灯,而姜洵道:“不用了,出去吧。”
宦官应了声“喏”又退下了。
姜洵三下五除二把苹果啃到只剩果核,转身回到了殿内。
他在开敞的屏门前躺下,视野正对着天空,两手枕在头下,两腿自由伸展。
眼下这空旷的大殿让他感到格外平静,他看着天色渐暗,看着眼前的云朵变幻,就像那个和季恒躺到了黄昏的下午一样。
各自扛起各自的责任。
只为未来能有无数个这样的下午。
不知过了多久,宦官立夫走了进来,小声道:“哎哟,殿下!这怎么躺地上了,连张席子也不铺,灯也不点。”说着,忙趋步走上前来,看到姜洵眼还睁着,竟还在看着自己,不禁吓了一跳,捂住胸口顿在原地。
姜洵道:“谁让你进来的?”
殿内已是一片昏暗,立夫忙点了灯,边点边道:“殿下不让打扰,臣也是不敢打扰的,只是长生殿派了人来,请殿下过去一趟呢。”
明知季恒不在,听到“长生殿”三个字,姜洵也还是心头一紧。
转念又想,眼下长生殿只剩姜沐那个小鬼了,便问道:“找我干嘛?”
立夫道:“乳母说,因公子搬走的事,小殿下这两日情绪低落,动不动哭泣,茶饭不思的,那小脸儿都快瘦没了,真是天可怜见……琅琊郡发生水患,翁主今日又启程赈济灾民去了,也不在宫里。乳母便说,能不能请殿下去哄哄小殿下……”
听着的确是天可怜见。
但想起上回,姜沐躺在地上打滚说“哥哥走!哥哥走!”的模样,姜洵又严肃道:“但他见了我,可能会哭得更厉害。”
“不会的,殿下,小殿下还是很喜欢殿下的!”立夫劝道,“乳母也说了,她问小殿下要不要请殿下来一趟,小殿下点了点头呢。”
“哦,是吗?”
“千真万确!”
姜洵顿了顿,起了身道:“那去看看。”
庭院已经彻底黑了,树上蝉鸣格外喧嚣,宦官在前头提着灯笼,姜洵大步向长生殿走去。
少了一个人的缘故,姜洵来到了长生殿时,只感到大殿空落落的,像是说话都能听到回想,灯架上的烛火摇摇曳曳,光线也显得昏暗诡谲。
外殿中央,阿宝正坐在乳母腿上,搂着乳母的脖子轻声啜泣。
姜洵走了过去,叫道:“阿宝。”
阿宝很难过,难过到有些无助,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又要如何度过,只感到一片惨淡……他搂着乳母掉眼泪,并未应声。
乳母说道:“阿宝,嬷娘腿麻了,让大王抱一会儿好不好?”
姜洵蹲下身,问道:“好吗?”
阿宝用袖子抹了一把泪,伸出了两条手臂。
姜洵抱起阿宝,顺势起了身。阿宝浑身肉嘟嘟地,抱起来便是软软的,难怪季恒喜欢抱着阿宝,原来阿宝抱着这么舒服啊。
搂到姜洵的瞬间,阿宝又泪崩了,眼泪渗入姜洵的衣衫,把他胸前一大片都哭湿了。他放声大哭了好一会儿,又逐渐变为了啜泣,说道:“我想叔叔了……”
姜洵道:“我也想叔叔了。”
阿宝搂紧了姜洵的脖颈,说道:“哥哥为什么不把叔叔劝住?”
姜洵道:“因为哥哥没本事。”
阿宝又哭了很久很久,姜洵只无言地抱着他,等阿宝哭够了,姜洵道:“饿不饿?”
阿宝点点头。
姜洵叫宫人传饭,留下来陪阿宝用饭,用完,阿宝不让他走,他便在季恒的内室歇下了。
窗外月色疏朗,姜洵躺在榻上,床帐内满是季恒的味道。
夜里的山风有些凉,季恒走过去关进了门窗,说道:“时辰也不早了,师父留下来用饭,晚上便留宿一晚吧。”
云渺山人看他这儿风景也很宜人,没有那些乌烟瘴气的磁场,本就想留宿一晚,懒得动身,便欣然应下了。
两人在屋子里用饭,用到一半,小婧又走了进来,跪坐在一旁翻箱倒柜,像是有些慌张的模样。
季恒看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而小婧似是很紧绷,半晌也没应他。
过了片刻,她从竹笥里翻出了个檀木盒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小婧虚惊一场,拍了拍胸口道,“刚刚一恍惚,便有些忘记这丹心丸有没有带过来了,又担心是不是在搬家时丢了……还好还好。”说着,转身道,“今日是十五,公子该服药了。”
季恒最近又是“离职交接”,又是搬家,日子也过得糊涂,差点忘记了。
他放下碗筷,用茶水漱口。
小婧走上前来,小心翼翼打开了盒子,用镊子夹出来一颗。
云渺山人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在那丸药上嗅了嗅,连着嗅了好几下,问道:“这就是那丹心丸?”
小婧道:“没错。”
云渺山人又坐了回去,说道:“真是造孽啊!”
季恒则接过丸药,放入口中去嚼。
他已经知道了这丸药的大致成分,便一边嚼着,一边细细分辨其中的味道。
泥土般的土腥味中伴随着雪莲的清香,后调则是一股血腥味。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残留在口中久久也不去。
可究竟是哪一味药材出了差错呢?
用完晚饭,云渺山人便洗了个热腾腾的热水澡,洗去一身尘土,舒服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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