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恒道:“火墙自然是没有的了。那院子我也没去看过,小婧去过,据说还不错。”
小婧道:“的确还不错,虽然跟王宫、跟季府都没得比,但的确依山傍水,环境极好。屋子原主人也是喜欢养花弄草的性子,把庭院打理得……怎么说?总之还挺可爱的,公子见了肯定喜欢。”
“没有火墙怎么行?”姜洵道,“炭盆哪有火墙舒服,入了冬,叔叔身子哪能受得了?要么找人修一修再搬进去。”
“没有时间了,阿洵。”季恒道,“那日我们两个在文德殿闹得像是要一刀两断,事后,我已经在王宫逗留了半个多月。”
“虽说我也需要收拾行李,再和太傅做个交接,但再逗留下去,傻子也要看出来蹊跷。还有,”他看向姜洵道,“你来了快有一炷香时间。咱们两个这么演,虽也不知能不能骗过国相,但既然已经演了,那还是尊重一下观众,快回去吧。”
姜洵大喇喇地道:“叔叔放心,申屠景那狗脑子绕不明白。”
“且他在齐国政绩太差,急需一点有价值的消息,比如你我二人不合之类的,发往长安向陛下邀功。这样急切的心态,势必会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
“他若心态放不正,不顾陛下大局,而只顾自己的蝇头小利,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么我们两个手牵手走出去让他撞见,他都有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对陛下说你我二人不合。”
“好啦,”季恒无奈道,“你该走了。”
姜洵道:“好吧。”说着,起了身。
季恒道:“外面放了个双耳陶瓶。”
姜洵“哦”了声。
过了片刻,姜洵想好了台词,便在空无一人的外殿“啪—”地摔了那双耳陶瓶,说道:“我如此信任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你真是让人失望!”
“怎么了怎么了?”小婧说着,忙“噔噔噔噔”地跑了出去,怨声载道道,“哎哟,这怎么又摔东西了?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季恒坐在内室,两手捂着阿宝的耳朵,听着二人蹩脚的戏码,直尬得如坐针毡。
姜洵道:“算了,我不跟你吵,反正你也要走了,往后我就当没你这人!”说着,拂袖而去,“砰—”地甩上了殿门,将院子里一众担忧的、好奇的、八卦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片刻过后,小婧抱着一簸箕的碎陶瓷片走出了殿门。
宫女珠儿走上前来,小声道:“小婧姐,殿内这又是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又吵起来了?”
小婧站在廊下,满目忧愁又带着些委屈地道:“我哪儿知道!我就在偏室里收拾行李,两人在外头对事,结果对着对着,殿下忽然便发怒了,吓了我们一跳!好像说是……”
珠儿关切地等着下文。
小婧道:“我听他们谈,好像说是之前有件什么事儿,公子没按殿下的意思办,事后也没告诉殿下。”
“眼下公子请辞,殿下便把公子之前做过的事儿全翻出来查,查得那叫一个仔细,这一查便发现了。”
“殿下真是……”小婧说着,垂下几滴泪,替自家主人打抱不平,说道,“再怎么说,我家公子也替殿下呕心沥血、分忧解劳了整整四年。这四年里,国事、家事还不样样都是我家公子操劳?功劳、苦劳,哪一样又少了!身子也熬坏了!”
“可眼下殿下是翻脸不认人,我都替公子心寒。”
“说句不吉利的,好在是要搬走了,否则公子早晚把命也搭在这儿不可。”
珠儿轻拍小婧后背安慰道:“没事的,等公子归隐山林,好好休养,会好起来的。”说着,接过小婧抱着的簸箕,道,“我去扔吧。”
隔日,这些话便都传入了相府。
申屠景听了,问道:“吵得很厉害?”
宫人不便出宫,前来传话的是华阳殿郎卫,道:“据说很厉害,殿下还摔东西了。公子身边那宫女也是一肚子抱怨,觉得殿下不念旧情。”
申屠景幕僚也坐在一旁听着,说道:“申屠兄,都到这份儿上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大王一日日大了,又是那脾性,哪能受得了有人压在自己头顶上?”
郎卫应和道:“的确是这样的。”
申屠景又问:“今日便是季恒搬出宫的日子了吧,情况如何?”
郎卫道:“昨日行李便都上了车,今日天一亮,公子便启程了。不少属官前来相送,堵在了宫门前。百姓也来拦车,耽搁了些时辰,不过眼下应该也已经出城去了。”
申屠景道:“百姓拦他的车?”
“是啊,”郎卫道,“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公子和大王不睦,请辞离开了。大家是哭天抢地、如丧考妣,说公子走了他们可怎么活?说还有谁管他们死活什么的……”
幕僚道:“愚蠢刁民,简直可笑!没了那竖子,咱们齐国的天便不亮了不成?”
而申屠景抬了抬手,大度道:“没事,让他们说。添一把火,让他们说得再大声些!让咱们大王也听听。”
郎卫瞧着二人脸色,等二人继续问话。
申屠景又道:“那大王呢,大王今日都做什么了?”
郎卫一五一十道:“殿下一早起了床,好像心情还不错,用了早饭,看了会儿公文,便又到马场跑马去了。”
申屠景道:“季恒走了,殿下就没一点伤心?”
郎卫仔仔细细地又品了一遍,而后摇头道:“好像还真没有,一丁点都没有,瞧着还怪开心的呢!公子一走,殿下反倒更自在了。正如这位大人所说,谁又希望有人压在自己头顶上呢?”
申屠景捋须轻笑。
听完这一番话,他这心便也算真揣进了肚子里。
几辆马车缓缓停在了林间小院的篱笆门前。
季恒下了车,见眼前是一座格外雅致的小院。房子不大,正房加东西两侧厢房一共十多间屋子,也足够他们住下。
正如小婧所说,这庭院果真很可爱。
灌木与花草错落有致,耳房前的柿子树上结满了密密匝匝的果实,院子一旁还用木栅栏围着鸡圈、羊圈等。
季恒随处走了走,吸食着湿润清新的空气,只感到心旷神怡,回身对左雨潇道:“这院子挑得真不错。”
左雨潇微微顿首,算作回应。
季恒轻装简行,除了夏秋两季的衣物,其余则都送回了季府。
随行的车夫、脚夫把行李抬进了屋子里,便都告辞了,院子里只留季恒、小婧、左雨潇、来福四人。过阵子,季府还会再送几名厨子、婆子、家仆过来。
大家进进出出,忙着安顿行李。
而在这时,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紧跟着,便听一人狐疑道:“是这儿吗?”
另一人肯定道:“是这儿。”
姜洵便勒了马,牵着马绳走进了院子,说道:“这小院倒是不错。”说着,四处看看,找不到拴马的地方,便道,“改明儿得在院子里多打几个拴马桩。”
左廷玉也翻身下马,跟在姜洵身后走了进来,说道:“不用改明儿了,一会儿我来打便是。”
姜洵心照不宣道:“有劳廷玉叔。”
而在这时,季恒听了响动,走到了正房屏门前,叫道:“阿洵。”
姜洵欣喜地挥挥手,叫道:“叔叔!”
左廷玉顺势接过了姜洵的马绳,说道:“去吧,殿下。”
姜洵大步走上前去,季恒也“噔噔噔”走下台阶。
过去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只见到季恒两面,每次又不能共处太久,还要装作不睦的样子。
眼下在这林间小院重逢,远离人烟,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心间便有种莫名的悸动。
这样的悸动,让他有种想把季恒揽入怀中的冲动,他便真的这样做了。
季恒上身微微向后,不让二人挨得太近,小声道:“一会儿要被人看到了……”
姜洵不确定季恒的心意,很舍不得松手,却也不想让季恒感到不适。
他手掌抵在了季恒后背,那手掌很大,像是能盖住季恒整个后背,而后轻轻一拢——两人胸膛蜻蜓点水般地贴了一下,姜洵便又迅速松手。
季恒道:“进去吧。”
二人向中堂走去,中间隔了一定距离,却又微妙地比平时近了那么一丁点。
季恒问道:“这地方好找吗?”
姜洵道:“好找。来过一次,下回就能自己找来了。”
季恒又道:“没被人发现吧?”
姜洵道:“不会的。”
他真去了趟马场,而后是从马场荒无人烟的角落翻墙跑出来的。
马场戒备森严,里头人员都是自己人,犹如铜墙铁壁,外人的耳目渗透不进来。
且马场那么大,把守士兵不可在不同区域间随意走动,他却能随处乱晃,哪怕有耳目,想跟踪也没门儿。
季恒道:“那就好。”
这低声窸窣的声音,乘着微风传入了正背对二人打桩子的左廷玉耳中。
他干活儿很卖力,默默打了一整排的拴马桩,打得整整齐齐、格外漂亮。他把自己和殿下的两匹马拴好,听着背后二人的谈话,看着眼前这第三根桩子,忽然就很有一种把自己也拴这儿的冲动。
季恒走到门前, 脱履走了进去。
姜洵紧随其后,一边进屋一边环顾四周。这屋子前堂后室,格局和长生殿差不多, 空间是小了一些, 但胜在幽静, 风水好, 也别有一番风味。
左雨潇从内室走了出来,见了姜洵,抱拳道:“殿下。”又对季恒道, “行李已经搬完了,小婧、来福正在收拾,我先去收拾我那屋子了。”
季恒道:“好,收拾完过来吃饭。”
左雨潇应了声“喏”便低头走了出去,并不乱看。
堂内只剩季恒与姜洵二人, 夏末初秋, 阳光极好, 风又有些清凉,习习地吹了进来,舒服得让人只想躺下来眯一会儿。
季恒走到一旁,抱来两卷竹席,跪坐在地上, 把那竹席并排铺在了门前, 中间隔开一定距离,说道:“躺一会儿吧。”
“好。”姜洵应着, 走来躺下。
季恒也躺下,这一躺便发现,两张竹席铺得有些近。不过两人并排躺着, 不用面对面,倒也还好。
姜洵两腿微微敞着,手枕在后脑勺下。
两人躺在门前,视线两侧是花样繁复的檀木窗柩,前方则是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
这是人生难得的惬意时刻,阳光又有些耀眼,姜洵便舒服得眯起了眼。
季恒也很舒服,思绪又有些飘散。
他想起阿洵是骑马而来,这阵子又天天往马场跑,便忍不住问道:“对了,你那伤好点了没有?”
姜洵刚开始学骑射时,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让他很是心疼,眼下姜洵不会又把自己弄成这模样了吧?
而姜洵孟浪道:“我也不清楚,叔叔帮我看一眼吧。”
季恒一本正经道:“好,那你脱了,叔叔帮你看一眼。”
姜洵道:“如果没好,叔叔会帮我上药吗?”
季恒道:“会的。”
姜洵不正面回答,而又可怜巴巴地绕弯子道:“我喝醉酒,叔叔把我拒之门外的那一晚……”
季恒知道姜洵是在卖乖,只觉好笑,说道:“嗯,如何呢?”
姜洵道:“我喝醉了,我便直接席地而坐。那地上都是泥汤,我当时毫无知觉,可隔日伤口便有些疮疡了。”
季恒这才关切起来,问道:“那请侍医了没有?”
姜洵道:“我实在没办法,只得请了侍医。侍医给了我一罐药,又开了汤药内服。”
季恒知道姜洵仗着自己体魄好,一向是不遵医嘱,自己胡来的,便问道:“那药喝了吗?涂了吗?”
姜洵道:“汤药没喝,我伤在皮肉,喝药还能把皮外伤给喝好了?”
季恒道:“你那皮外伤创面太大,好在是你体魄好,换了别人,指不定要发炎发烧的,喝汤药也很有必要。”又问道,“那外用药涂了没有?”
姜洵觉得很没面子,但还是道:“我让春生帮我涂了。涂了七八日,伤口便彻底好了。”
春生是华阳殿的一个小太监。
而一想到那阵子,姜洵都要在春生面前露屁股,季恒便忍不住“哈哈哈哈—”地笑,笑到最后笑出了鹅叫,笑声响彻整个小院。
后院里,左雨潇席地而坐,背靠果树吹风纳凉。
前庭院,左廷玉坐在拴马桩上,手里抓着一把干草喂马。
内室内,小婧归置好了所有行李,来福问她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她说道:“你坐下发呆便是。”
来福“哦”了声,坐在地上瞬间便进入了发呆状态。
大家一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屏门前,姜洵平躺在席子上看着天空,心道,笑吧笑吧,叔叔开心就好。
树上夏蝉拼了命地叫,一阵风吹过,吹落了栾树上几颗红了的蒴果。
姜洵从后脑勺下抽出一只手,放在了自己和季恒中间。
过了片刻,那只手又握住了季恒的手。
把季恒的手攥过来,放在了两人竹席之间的空隙上。
“……”
季恒怔了怔,想把手抽回。
姜洵握得松,可季恒稍一动,姜洵的手便像只触发了警报的电子手铐,忽然便落了锁,死死钳住了季恒手腕,任其挣扎也自岿然不动。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较量着,没出声,甚至姿势都一动不动,只在暗地里死死地较着劲儿。顶多季恒为了使劲儿,后背微微离了席子。
过了片刻,季恒放弃了。他不轻不重躺回了席子上,把憋着的那一口气松了,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姜洵嘴角微微上扬,又握着季恒的手,大喇喇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
这姿势让季恒有些别扭,胳膊像是有些拧着,却也一动没动。
武力不行,得智取。
又过了会儿,姜洵果真放松了警惕,手劲儿又松了下来。
季恒眼疾手快,把手抽回。
结果刚抽回那么四分之一,姜洵牌电子手铐便又“咔哒”一声落了锁。
“……”
姜洵用手臂撑着身子,在季恒头顶上方看着他,说道:“叔叔,你真的很不老实。”
季恒怔怔眨了一下眼。
姜洵又躺了回去,牢牢攥着季恒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这下季恒也彻底放弃了挣扎。
万里晴空中,一片薄薄的乌云飘了过来,屋子里的光线倏然暗下来了一些。
姜洵握着季恒的手,说道:“我们这么做戏,陛下会相信吗?会不会太幼稚了点?”
“天威难测,我也猜不透……”季恒想了想,又道,“但再怎么说,我也已经搬出来了,陛下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不是么?还有什么招数,让陛下都使出来,大不了我们接招就是了。”
姜洵道:“你用了‘我们’二字。”
季恒道:“对,我们。”
“既然是‘我们’,”姜洵道,“叔叔若有什么主意,我希望叔叔不要瞒我。你有主意,我也有主意,若是不商量清楚,一差二错,恐怕便要阴差阳错。”
听了这话,季恒的手微僵了僵。
立场上,他永远和姜洵站在一起。
但兹事体大,他还是无法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姜洵说道:“当年高皇帝封的那些诸侯王,齐王、楚王、梁王、吴王、赵王、代王、燕王……”他悉数盘点着,说道,“除了楚王与燕王,便无一人得了善终。”
“楚王能活下来,”姜洵一手枕在头下,一手捏着季恒软绵绵的手掌,语气很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说道,“靠的是窝囊。”
“惠帝不能把所有兄弟都赶尽杀绝,以免史官骂得太难听。留一个羸弱的楚王,为的也是自己的名声。”
“眼下这些诸侯王里,能靠窝囊活下来的,恐怕也只有一个赵王了。他不仅自己窝囊,他太子也仁弱。”
“燕王本身不是高皇帝的后代,威胁不到皇位。”姜洵继续道,“且燕地苦寒贫瘠,北面又正对匈奴,不是什么好封地。燕王又御敌有功,能替惠帝抗下匈奴兵的攻势,这才得以存活。”
“其余人,则全部犯事被杀。”
季恒道:“阿洵……”
姜洵说道:“而眼下这些诸侯王,除了我父王意外离世,梁王又的确行事太过以外,其余人能安然无恙,是因为陛下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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