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上元灯节,爹娘带他和阿姐出宫看灯,阿爹就是这样把他和阿姐轮流驮在肩上的。
他低头看了眼阿宝,心底莫名起了心疼,问道:“你……要不要我驮?”
阿宝“唔?”了声,睁着一双星星眼,惊喜地抬头看向他。
季恒便在一旁小声道:“快说要。”
生怕阿宝过了这村没这店。
阿宝便大声道:“要!谢谢哥哥!”
姜洵蹲下身,让阿宝坐在肩头,很轻松地便把阿宝驮了起来,两手拽着阿宝两只脚。
阿宝一下子便成了整条街上视线最高的崽,往上看,是隐在仙雾缭绕处的连绵山脉,往下看,则是一颗颗攒动的脑袋,感到视线是前所未有的辽阔!
在拥挤的人潮两侧,还有一些小摊贩在推着小车卖东西,有卖馒头的、有卖糖水的、有卖玩具的,还有一个小车上挂满了五颜六色很漂亮的东西,他便指着那方向道:“唔?那个是什么?”
季恒顺着阿宝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可惜视线被完全遮挡。
他又垫了垫脚,但还是没有看到。
而姜洵闲闲瞥过去了一眼,说道:“那个是风铃。”
季恒道:“哦,是风铃。”
他最近在街道上也时常看到这种卖风铃的小推车。
齐国临海,到处都是贝壳,那些风铃便是把贝壳一串串地挂起来,上面再加个陶铃,有些也会刷成五颜六色的模样,看着很漂亮。风吹过时,发出的声音也很悦耳动听。
他每次都想给阿宝买一个,可每次都有急事要赶,便都是行色匆匆地乘车路过,总想着下一次吧,下一次吧,此刻街道又太过拥挤。
季恒便道:“叔叔下次再买给你。”
而阿宝坐在姜洵肩上,目光像是粘在了那挂满风铃的小车上,怎么也挪不开。直到走过了老远,也一直回头去看。
好在一到小河边,阿宝便又转移了注意。
每年上巳节的天气都格外好,阳光和煦、清风徐徐。仿佛只是坐在这绿油油的草地上,晒晒太阳、吹吹风,便能够治愈灵魂。
阿宝指着小溪边道:“我要去那里玩水!”
那里水浅,就是面朝上躺进水里也淹不死人的那一种,去年季恒也只允许阿宝在那里玩水。
季恒道:“只能在那里玩,不可以乱跑哦。廷玉、小婧,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两人道:“喏!”
季恒把阿宝扔给了两人,便从行囊里抽出了竹席。他把竹席铺在了地上,便以大字型躺倒下去。
啊——惬意!
眼前是大片的湛蓝天空,鼻尖是带着野花香气的微风,耳边又是不远处小婧与阿宝的嬉闹声。
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只需彻彻底底地放空自己。
太惬意了。实在是太惬意了。
姜洵则站在荒草地上看了阿宝一会儿,确认阿宝真不乱跑,这才迈步走了过来,在竹席左下角坐下——一半屁股在席子上,一半屁股在草地上。
季恒便往右挪了挪,拍拍自己身侧的空位。
他仍平躺着闭目养神,阳光有些耀眼,他便用衣袖遮住了眼眶。
只是等了片刻,没感觉到姜洵躺下,只忽听有人叫了声:
“云。初。”
季恒一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抬起脑袋,便见四周只有姜洵一人。而姜洵正立着一只膝盖,两手撑在身后,背对着他大喇喇坐在竹席上。
季恒虽得了这表字,但三年来几乎也没什么人叫过。
毕竟在齐国,他没有同龄朋友,有的只有一堆长辈和一堆小辈。
大概是他听错了吧。
姜洵看着湛蓝天空中飘着一朵洁白柔软的云,却忽然在想,他父王给季恒取字时,看到的大概也正是这样一番景象吧。
季恒继续闭目养神,享受着风和阳光,过了片刻,却感到许久不闻阿宝的声音,便又不放心似的爬起来查看。
姜洵便说:“叔叔躺着吧,我盯着呢。”
季恒便又躺了回去。
于是一整个下午,两人间便反复着这样的对话。
“阿宝还在吗?”
“还在。”
“现在呢?”
“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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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阏氏(yān zhī):匈奴单于及诸王的配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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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黄昏时分, 风微微凉了下来,一行人才踏上了返程。
街道没有来时拥挤,但天策大街上仍人来人往。季恒牵着阿宝的小手走在前, 姜洵则双手抱臂, 闲闲跟在了两人后方。
一轮红彤彤的落日正悬挂在三人背后, 将余晖洒遍了整片大地。
街上熙熙攘攘, 回来得早的人们已经恢复了日常生活。而在这时,街边有人认出了季恒,道:“这不是公子吗?”
话音一落, 大家便纷纷看了过来。
季恒穿一身白,脚上趿了双木屐,身姿清瘦,五官秀气,长得玉一般的模样。
人群中有人道:“哪个?哪个?哪一个是公子?”
一人远远指向了季恒。
注目过来的人们越来越多, 季恒也不好装没看见, 便微微抬手, 羞赧地冲大家摆了摆手。
紧跟着,便有一位老妪用围裙兜着一大兜的柑橘走了过来,不等季恒反应过来,他手里便被塞了两颗,阿宝怀里也被塞了两颗。
老妪一边塞一边道:“这是我们家自己种的, 可甜, 公子快尝尝。”说着,又塞了好几颗给他。
季恒有些不好意思, 连连道:“太多了,谢谢婆婆。”
那婆婆又道:“我老伴儿,三年前得了瘟疫走了。不过还是多谢公子给我们发粥发药……”
季恒听了, 想起三年前的那些事,心里也有些难过,又问婆婆如何生活,身边可有人照顾?
婆婆便说,自己和儿子媳妇住在一起,儿子媳妇都很孝顺,就在这附近开面馆。她身子骨还很健朗,会帮忙带带孙子,也会在家里种种菜。
季恒便也放心了,又问面馆开在何处,说有空了过去尝尝。
而一抬头,便见四周已被拿着一筐筐板栗、芋头、馒头、梨等各种食物的人群包围。大家盛情难却,纷纷说他太瘦了,得多吃一点,又感谢他在三年前给大家发药,而后库库往他怀里塞东西。
季恒一时也受宠若惊,忙说道:“其实不用谢我,我也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要谢就谢……”说着,开始寻找姜洵。
毕竟花的都是齐国公帑的钱。
而一回头,便见姜洵双手抱臂,已经躲得远远的。
直到百姓往季恒怀里塞了太多东西,季恒实在拿不下,姜洵这才侍卫一般走上来,说道:“给我吧,我替公子拿着。”
百姓根本没认出他来,看他人高马大,以为真是侍卫,便纷纷把竹筐往他手上摞,越摞越高,直摞到了他下巴颏。
还好他手臂够长,否则还真拿不住。
而在一片热热闹闹的混乱之中,小婧挤过人群走了进来,看到季恒空空如也的身侧,忙问道:“公子!阿宝呢?”
季恒心下一惊,忙看向身侧,见刚刚还站在他脚边拽着他衣袖的阿宝,不知何时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忙四处查看,叫道:“阿宝?”
小婧也大声道:“小殿下!”
她生怕人多混乱,公子一个没看住再把小殿下给弄丢了,这才挤进了人群里,想要把阿宝抱走,不成想阿宝竟已经不见。
季恒一边四处寻找,一边问道:“有谁看到刚刚站在我旁边的那个小孩子,大概这么高!”
只是场面实在混乱,谁也没注意到那个矮到不在视线范围内的小殿下。
姜洵扔下了手中的东西,也开始找了起来,叫道:“阿宝!”
“姜阿宝!”
百姓也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也跟着找了起来,叫道:“小殿下!”
“小殿下!”
阿宝胆子小,不是那种会趁家长不注意四处乱跑的性子。相反,季恒每次带阿宝出门,阿宝都生怕季恒把自己弄丢,总是叫季恒牵紧自己,可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想到“人贩子”三个字,季恒登时感到后背发凉。
姜洵四处找了一会儿,无果,便又折返回来对左廷玉道:“先封锁临淄城门,东南西北四道城门全部关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左廷玉领命,应了声“喏”便翻身上马,奔向了南门,同时又派出另外三个人去往剩余三道城门。
阿宝刚丢没多久,哪怕是被人贩子带走,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太远,城门一封,恐怕也插翅难飞。
而稍一松了一口气,季恒便又猛然想起一茬。
“风铃……”
他鬼使神差走到了街道左侧,隐约见前方停着一辆卖风铃的小车,只是中间被其他摊贩遮挡,看不太清。
他快步走了过去,走着走着又开始跑了起来。
姜洵见了,便也跟了过来。
而刚走到一半,便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站在风铃小车前,指着车上五颜六色的风铃问:“这个要多少钱?”
卖风铃的老爷爷道:“这个要一个铜板。”
阿宝又问:“那这个呢?”
“这个要两个铜板。”老爷爷有些无奈道,“小公子啊,你每一样都问了三遍,你到底看中哪个了没有?你爹娘呢?”
阿宝抠着手道:“可是我没有爹娘……但我叔叔就在那里!”他说着,回身指了指身后的人潮,“老爷爷,你可不可以先等我一会儿,先不要走?我去叫我叔叔过来。”
老爷爷欣然道:“好,那你快去把你叔叔带过来吧!”
看到这一幕,季恒鼻尖一酸,见阿宝要跑回刚刚的位置找自己,便连忙叫道:“阿宝!”
阿宝回过头来,在人群中寻找季恒的身影。
虚惊一场,季恒也不想多说阿宝什么,只想帮他把风铃买了,回了宫再跟他讲讲道理,便摸出荷包走了过去,说道:“叔叔在这儿,叔叔给买。”
阿宝有些错愕,不知道叔叔是怎么找过来的,但总之先回头指了指自己看中的风铃,欣喜道:“爷爷,我要这个风铃!”
老爷爷便把那风铃解了下来。
而在这时,姜洵大跨步地走了过来,说道:“不许买!”说着,一把把阿宝拽到了身前,“叔叔刚刚有没有说过下一次再给你买?谁叫你乱跑的!”
那一下把阿宝拽疼了,阿宝用手捂着肩膀,仰头看着姜洵,有点害怕、又有点想哭,只是又强忍着看向了姜洵身后的季恒,坚持道:“叔叔,我想要这个风铃……”
说着,刚想要跑向季恒,便被姜洵拽回了原位,说道:“不准买!”
阿宝看着姜洵,下嘴唇颤了两下,“哇—”的一声便哭了,再度看向了季恒道:“我要叔叔抱!”
姜洵挡在了阿宝面前,凶巴巴地道:“不准抱,你自己走回王宫去!”
阿宝哭得更加绝望,问道:“我自己怎么走!”
“你自己跟过来。”
姜洵说着,径直向齐王宫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一回头,见阿宝仍别别扭扭地站在原地不肯跟过来,便眼神警告道:“姜阿宝。”
迫于姜洵的淫威,阿宝挣扎了一会儿,便委屈巴巴地跟了上去。
姜洵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他道:“拽着我的衣服。”
阿宝伸出肉嘟嘟的一只手,从身后拽住了姜洵的衣袖,跟在姜洵身后走。
姜洵已经放缓了脚步,但对阿宝而言还是有些快,他便紧紧扯着衣袖的一角,脚步不得不迈得飞快。
一边走,一边又想起哥哥毫不留情拽自己的那两下,想起自己没能得到的风铃,便又开始抽抽搭搭了起来,且越哭越大声,很快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宝身后跟着郎卫,各个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小殿下再次走丢。
季恒则跟在了郎卫后面,听阿宝哭得伤心,便有些不忍道:“阿洵……”
姜洵面无表情道:“叔叔你不要心软,今天是看到了风铃,明天又看到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这么自己跑了,万一哪天真跑丢了怎么办?”
季恒无言以对。
一行人就这样回到了齐王宫,期间除了阿宝的哭声,其余人都噤若寒蝉。
而刚到长生殿,左廷玉便前后脚地来了,禀报道:“回殿下,公子。临淄东西南北四道城门皆已封锁,但我听说小殿下已经找到了?”
季恒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已经找到了,又叫左廷玉再跑一趟,恢复城门通行,顺便看看他们刚刚放在街上的东西还在不在,在的话都拿回来。毕竟是百姓一片心意,还是要认真对待。
左廷玉便又不厌其烦地去了。
天已经黑了下来,姜洵在长生殿盯着阿宝洗漱、换衣,又站在榻前,看着季恒和阿宝双双躺下,见阿宝还是很难过,像是又要哭哭啼啼,便说道:“不准哭,也不准缠着叔叔讲故事,自己闭眼睛睡觉,一句话都不准说。”
阿宝委屈巴巴地点头应了。
季恒躺在阿宝旁边也不敢插话。
殿内熄了灯,此刻正静悄悄,姜洵这才离开,留二人休息。
阿宝眼泪快要憋不住了,但还是不敢出声,生怕姜洵再来一个回马枪。
直到小婧送走了姜洵,回来小声道:“走了走了。”
阿宝这才“哇—”地哭了出来,侧身搂住了季恒的脖子。
季恒也赶紧抱住阿宝。
姜洵衣袖上的金丝绣有些粗粝,磨得阿宝手心有些发红。他一肚子伤心难过,一边哭一边解释自己难过的原因,说道:“我不是觉得哥哥凶,我只是觉得,哥哥是不是一点也不喜欢我……”
也不知是不是从小带到大的缘故,每次听阿宝哭,季恒都会本能地与之共情,心里也开始难过,问道:“阿宝为什么会觉得哥哥不喜欢阿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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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奶茶][奶茶]
阿宝便把打自己记事以来, 哥哥凶他、嫌弃他的事迹一一都罗列了出来。
季恒则一一开解,说哥哥生性如此,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并非是针对阿宝。又说阿宝小时候哥哥对他简直是爱不释手, 每天都要来抱抱他。
只是这几天来积攒的委屈, 已经让阿宝伤透了心, 听了这些话,阿宝也还是缩在季恒怀里抽抽搭搭,说道:“一定是叔叔骗我, 哥哥才不会抱我,哥哥根本就不喜欢我!哥哥只喜欢叔叔,每次都只对叔叔有好脸色!”
“哥哥对叔叔有好脸色,是因为叔叔是长辈呀。”季恒抱着阿宝劝慰道,“如果对长辈都没有好脸色, 岂不是太没礼貌了吗?”
而阿宝根本不信, 只道:“才不是呢!”
这一晚的阿宝格外难哄, 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阿宝也是个内心敏感的小孩,哥哥凶他时,他总是笑一笑也就大度地过去了,可事后又会记很久。加上今天的事,便一股脑地爆发了出来。
季恒也开解了许久, 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地复盘了一遍, 告诉阿宝乱跑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阿宝便也意识到了错误。
可阿宝却仿佛发热一般, 还是缩在季恒怀里哭哭啼啼个不停,已经不知道是在为什么事情哭了。夜越深便越是如此,仿佛心底有哭不完的委屈。
而在季恒即将碎掉之时, 阿宝又用哭得沙哑的嗓音说道:“我想要阿爹阿娘……”
给了季恒最猛烈的一击。
姜洵一出长生殿,便听到了阿宝的哭声,而又走了几步,便见殿内刚熄下去的灯又呼啦啦地亮了起来,照得整座殿宇灯火通明,装都不多装一会儿。
他继续走向寝殿,见姜灼居住的紫瑶殿也未熄灯,估计是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时,邓月、皓空已在偏室歇下,他洗漱更衣后也躺下了,却又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他下了床走出殿门,站在廊下,远远瞧见紫瑶殿的灯仍还亮着,便回房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紫瑶殿庭院内的紫藤花已爬满了藤架,在疏朗的月色下显得更加繁盛。
姜洵闲庭信步地走过了石板路,又走上了殿宇石阶。
门口守职的宫人见了他稍感惊讶,不知他为何会在这个时间过来,叫了声:“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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