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恒更加内疚了,说道:“嗯,叔叔看到了。”
姜洵道:“日月学宫院子里的白玉兰,还是叔叔亲手栽种的。我以为叔叔看到了那束花,就会猜到我是去了日月学宫听讲学。”
季恒温声道:“……是叔叔不好,叔叔这几日睡糊涂了。”又问道,“你用过饭了没有?”
姜洵一五一十道:“我下午结束了骑射课刚回来,他们便告诉我叔叔找我,我就直接过来了。还未来得及用饭。”
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姜洵眼下正是最能吃的时候,尤其每次骑射课一结束,回来总要狼吞虎咽。
季恒起了身,拍拍姜洵头顶道:“饿了吧?快起来。”说着,叫小婧传饭。
姜洵便“腾—”地起了身,而这一站,便比季恒高出了大半个头。
季恒眼前光线都陡然一暗,连他打在地板上的阴影,都瞬间被姜洵的影子遮得严严实实,一时有些愣了愣。
好像就在三年前,他看到阿洵心情不好,都还想顺手拿个拨浪鼓逗他,觉得阿洵和阿宝自己能一手揣一个……
可不知何时,阿洵竟已这样高了,高到叫他无法平视。
两人在各自的席位入座,宫人将一道道餐食端上来。
等宫人摆好碗筷的空隙里,姜洵又问道:“叔叔给学宫取名为‘日月学宫’,是叫大家看着日月变幻,夜以继日用功读书的意思吗?”
季恒一时失语,顿了顿又一本正经道:“是啊。叔叔原本还想把你那宫殿也改名为‘日月殿’,希望你、邓月、皓空,你们三个都能起早贪黑,看着日月变幻,夜以继日地奋发图强,将来都成为国之栋梁。”
姜洵听出来不对劲,直忍不住发笑,问道:“不是吧?”
季恒道:“不然还能是什么意思?”
姜洵胸有成竹道:“我想,应该是伟大的思想与日月同辉的意思。”
季恒有些意外,姜洵便解释道:“我听叔叔说过这话,当时便记住了。”
正说话间,饭菜已经摆好。
姜洵拿起了筷子又问道:“那诸子百家里,叔叔信奉的是哪一学派?季太傅信奉儒学,我父亲也信奉儒学,那叔叔也信奉儒学吗,还是信奉黄老之道?”
季恒也认真思考了一番这个问题,说道:“叔叔其实哪一学派都不信奉,若非要说一个,那叔叔信奉的……可能是‘人道’。”
“人道?”姜洵闻所未闻,问他道,“何为人道?”
“人道便是一切以人为本。”季恒道,“凡有利于民,则不论道家、儒家、法家、兵家,皆可取之用之。”
姜洵提出这问题,想必最近的确是很有思想上的困惑,便也稍微展开了探讨。
他当然没有标准答案,就当是随便聊聊。
他道:“当年高皇帝南征北战,建下大昭时,国家已是满目疮痍。于是推崇黄老学说,主张无为而治、与民休息,因为这可以让国家在短时间内恢复生机。”
“可若一直无为而治,便会让各行各业处于无序、野蛮的扩张之中,等扩张到一定程度,便会出现诸多问题。比如豪强兼并、比如商贾垄断、比如世家做大。此时便需要建立秩序,便更加需要儒学。”
姜洵仿佛听懂了,又仿佛只是一知半解,说道:“可能先生所言也有道理,的确要书读百遍,才能其义自见,要先学,学完才能有更加深入的体悟。否则先生便是解答了,我也未必能听懂。”
季恒道:“能这样想就很好。荣先生那边,叔叔明日亲自登门,先生会回来继续为你们授课的。”
姜洵道:“麻烦叔叔了。”
“没事。”季恒道,“用完饭回去做功课,功课要认真做。下次可不要再惹先生们生气了,先生们年纪也大了。”
姜洵应道:“知道了。”
送走了姜洵后,季恒便回了内室,坐到了书案前,又看起了姜洵这几日批复过的公文。
他一卷卷地看,觉得没问题的便加盖国印发出去,觉得有问题的,便先摞到一旁,准备明日再与姜洵探讨探讨。
而不知不觉间,殿外已是一片漆黑,万籁俱寂。
春季的晚风仍带着些许的凉意,小婧走进来关紧了门窗,又给季恒添上热茶,给白玉兰浇了水。
白玉兰喝饱了水,便与两日前一样水灵。
小婧跪坐在书案边,垂头闻了闻,说道:“公子,这白玉兰好香啊。殿下可真是有心,逃课跑出去,还不忘给公子带一束花回来。”
季恒捧着竹简,笑得眉眼弯弯,说道:“是很香。”
他坐在这儿看公文,那香气就一阵阵袭来。
可提到这花,他便又想起一茬。
日月学宫的讲学一般下午时分便结束了,那么那天夜里姜洵又是去哪儿了呢?还害得左廷玉带着郎卫跑了整整一夜……
季恒道:“你叫廷玉去查一查。”
小婧应道:“喏。”
他又叫宫人把殿内油灯都熄了,只留下他书案上的这一盏,然后回去休息。
油灯熄灭,光线渐暗,宫人们一个个离开,殿内逐渐静得落针可闻。
他借着那豆形铜灯处理公文处理到了深夜,期间只有书案上那丝丝缕缕的花香在陪着他。
直到后半夜,他实在困了,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肩颈,犹豫是继续还是休息,便听偏室里传来阿宝“咯咯咯咯”的哭声。
有时阿宝这哭声,真是让他分不清阿宝是在哭还是在笑……
阿宝半夜醒来有些闹觉,乳母便轻轻唱起了摇篮曲,阿宝又哭着说想找叔叔,乳母便小声说,公子在忙,不能打扰。
季恒便道:“没关系,已经忙完了,把阿宝抱过来吧。”
话音一落,便听一阵小脚丫飞快踏在地板上的声响。不等乳母抱来,阿宝便自己咕噜噜地跑来了,往他怀里一钻,奶声奶气道:“叔叔,我好想你……”
季恒托着他屁股,把他抱到了床上,轻轻拍着他。
阿宝本就半睡半醒,这一拍,很快便要入睡,却又忽然想起一事,迷迷糊糊地告状道:“哥哥下午凶我了……我什么都没有做,哥哥就叫我滚出去……”说着,嘴巴一瘪又要哭,“叔叔,你帮我凶回去好不好?”
季恒哭笑不得道:“好,叔叔帮你凶回去。”
不过他每次这样答应阿宝,却也从没兑现过承诺。反正阿宝还小,还很好骗,阿宝问他凶哥哥了没有,他就说已经凶过了。
毕竟阿宝这哥哥是齐国大王,他轻易也不敢凶呢。
隔日一早,季恒起床洗漱带阿宝用饭,而正吃着,左廷玉便走了进来,说道:“小婧叫我查的那件事我已经查过了。”
季恒道:“所以殿下那晚是去哪儿了?”
左廷玉道:“那天晁阳和殿下在一起。”
晁阳是姜洵的陪射。
“晁阳说……”左廷玉挠挠头,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道,“说那天晚上的月光格外疏朗,白玉兰开得格外繁盛,殿下就躺在日月学宫的廊下,枕着胳膊,看那白玉兰树看了整整一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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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姜看了一夜白玉兰,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好难猜啊[眼镜][眼镜][眼镜]
以及再推销一下我的接档文《太子在上》,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点下收藏,感激不尽[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锦衣卫佥事邓翊,长着天使一般的面容,做的却都是阿鼻地狱的事。
宣统二十一年,太子与三皇子夺嫡夺得白热化。
为民请命、高风亮节的太子,却被牢牢笼络着勋贵世家、无恶不作的三皇子压得快要翻不了身。
而邓翊统领北镇抚司,做了三皇子的座下鹰犬。
他为虎作伥、党同伐异,是三皇子最锋利的爪牙,也是三皇子肮脏罪孽的洗地机。
好在老天有眼,皇帝驾崩后,太子绝地反击,将三皇子及其背后势力一网打尽,顺利登基!
在黑暗下群魔乱舞的伥鬼,都将受到最严厉的审判!
“那邓翊一定很惨吧?这种人,不碎尸万段不足以平民愤。”
“不,邓翊不惨。太子登基后,不顾群臣反对强势为邓翊翻了案。”
原来邓翊一直都是太子党。
若不是他只身赴地狱,地狱将永远藏匿于你我身边。
上一世,邓翊身世凄惨,好在得了太子照拂,才得以安度一生。
只不过那一生很短暂,只有二十一年。
后来太子棋差一着,夺嫡失败。
三皇子登基,带来了永夜的黑暗。
他与太子手牵手堕入地狱,是殉情也是殉国。
于是这一世,当太子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愿做我的人吗?”时,邓翊很平静地说了句:“好啊。”
因为他一直都是太子的人啊。
上一世他们输过一次,输得体无完肤、死无葬身之地。
那代价太过惨痛,所以这一世,他们一定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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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 季恒也开始摸不着头脑。
这小子,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风花雪月了,该不会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吧?
他愣了片刻才说道:“我知道了。”
而刚和阿宝用完饭, 小婧便掀帘走了进来, 提醒道:“太傅来了。”
“哦。”季恒忙应着, “让老师稍等一会儿, 我马上过去。”说着,扭过头,看向了坐在旁边嚼饭的阿宝, 换了张格外讨好的笑脸,问道,“阿宝宝,谭爷爷来了,你要和叔叔一起去见见吗?”
教师身上恐怕天然就带着让小朋友不敢靠近的气场, 每次太傅来, 阿宝都总是躲在偏室里不肯出来, 唯恐避之不及。
听了这话,阿宝“唔?”地抬头看了季恒,嘴角还沾着饭粒,怔怔想了想说道:“但我更想去找嬷娘……”
季恒如愿以偿,帮阿宝摘掉了饭粒, 又拍拍他屁股道:“那去吧。”
阿宝便端着饭碗咕噜噜跑去了偏室。
季恒则起身更衣, 换了一身白。
这三年来,季恒常穿白, 一来阿兄阿嫂三年之丧未过,二来,白布也能省点染料, 省一道工序。
小婧又取来玉冠,季恒接过来自己冠上了,弄完走出了内室。
内室门前长长的走廊两侧,是随风起舞的青色纱幔,季恒顺着走出去,便看到太傅坐在殿内的敦厚背影。
他叫了声:“老师。”走到太傅对面坐了下来,命宫人奉茶。
谭康则道:“公子来了。”
这三年来,齐国也发生了许多事。三年前那一场瘟疫,让所有属官都现了原形,季恒才看清那文德殿内,究竟谁是为民请命之人,谁是挺身而出之人,谁是咬牙坚持之人,谁又是趁机搅混水之人。
他当时并未多说什么,直到瘟疫结束才开始清算,找了些由头将心术不正之人统统一网打尽,又吸纳了些新鲜血液进来。
而他选进来的人,自然大部分都会听他的。
他处世一向温和,唯独那场人事调动谈得上是大动干戈。不过此番调整过后,效果的确也立竿见影。
如今他想办点什么事,也不会再遇到莫名其妙的阻力。哪怕有,也只是直臣们的秉公直言,属于对事不对人。
哪怕意见不合,但只要在文德殿里掰开了、揉碎了讨论清楚,最终达成了共识,政令便能够上通下达地执行下去,效率极高。
这种与志同道合之人做志同道合之事的感觉,也让季恒感到自在。
申屠景仍在齐国担任国相,毕竟国相由天子委派,不由他做主。
不过季恒觉得,这倒也是件好事。
毕竟三年时间相处下来,他对申屠景为人做事的风格已了如指掌。申屠景手段并不高明,党羽一清除,如今便是只没牙的老虎,根本不足为惧。
这三年里,齐国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吴王两亿钱的外债,他们如今已还了六千万钱。虽还有一亿四千要还,但情况已让季恒感到十分满意。
毕竟这三年来,他们除了上上下下追求降本增效,过得朴素了一点以外,其他方面倒也没怎么耽误。
投资未来文化与人才的日月学宫已经建成了。
季恒还请了些匠人,针对齐国的地理条件改良农具与水利,请了农学专家来改良和选育种子,便也相当于投资了科技。
不过齐国能在偿还外债的同时,还有钱开展这么多工作,也得益于季恒赚了些外快,补贴了齐国财政。
他把齐国境内无主的矿山及适合晒盐的海域,以个人名义从姜洵手中租赁了过来,雇人炼铁煮盐,当起了盐铁商人。
那山川河泽的租赁契据上,租赁方是他代姜洵画的押,承租方也是他自己画的押。
虽然所产生的全部收益,他都用来补贴了齐国公帑,相当于左口袋倒右口袋,但这些钱,名义上都属于他个人财产。
那么无论他是想用来偿还债务、开仓放粮,还是给百姓买天价药,也就没人再能管得到他。
如今若说齐国境内,有谁是勾结诸侯王监守自盗、横征暴敛的豪强,那季恒当首屈一指!
但若问齐国境内,哪位世家公子过得最捉襟见肘、囊空如洗,那么季恒也没有对手……
季恒在屁股下给自己加了个支踵,调整好坐姿,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老师此行还顺利吗?长安近来可好?我听说匈奴又打过来了。”
“是啊,又打过来了。”谭康面露忧愁道,“打进了边郡,进城后又是一番烧杀抢掠!可依匈奴人那尿性,往年抢完了也就走了,今年却像是料定了我们不想把战事扩大,迟迟也不肯退,在城中驻了军,叫陛下进献公主和财宝!而朝里还真商讨起了和亲之事!”
“和亲?”季恒惊讶道。
自高皇帝建国以来,骑着马在昭国头顶跑来跑去的匈奴,便就是昭国一大心腹大患。
高皇帝一朝便打过匈奴,胜过也败过。
最后一次,匈奴率十三万大军长驱直入,直接打入了关中,在长安头顶驻扎了两个多月也不退,给朝廷带来了极大压力。
当年高皇帝又已是暮年,卧病在床,实在打不动了,提出了和亲赔款之策才让匈奴先退了兵;也自此让匈奴尝到了甜头,每每赢了战事,便让朝廷和亲赔款。
而一打不过便送公主的做法,又在昭惠帝一朝得到了“发扬光大”。昭惠帝在位十六年来,共送出了三位公主、一位皇子,实在是窝囊至极。
直到昭惠帝之子,也就是今上登基,才让局势发生了扭转。
当年姜炎登基没多久,匈奴便试探性地袭扰了边境。
而在朝臣们说,陛下才登基不久,国本未稳,提议先议和再从长计议之时,姜炎却大发雷霆道:“朕宁死,也不和亲,不赔款!”并给出了强势反击,最终击退了匈奴。
这些年来,两国边境冲突不断,姜炎也从未退缩过。谁提出主和的论调,谁便是摸老虎屁股,导致无论前线战况如何,朝臣们也不敢提出“议和”二字。
季恒问道:“那么陛下对此事又是何态度?”
谭太傅道:“陛下早年间南征北战,落下了一身伤病,这两年大病小病不断,明显是力不从心。加之镇守边疆,常年与匈奴作战的两位老将军,这两年又接连病故,陛下无将可用……朝臣提出和亲之策,陛下似乎还认真考虑了一番。”
季恒道:“那陛下可曾说过要送什么人去?”
陛下只有一位公主,今年才六岁,哪能和亲?且即便年龄合适,又有几个皇帝会把自己的亲女儿送去和亲的。
要么就是从宫女中选一个,要么就是从宗室女中选一个,而好巧不巧,阿灼又刚好适龄……
谭康忧心忡忡道:“其实陛下还曾问起过咱们翁主。”
季恒道:“都问了些什么?”
谭康道:“问翁主近来如何,可曾婚配了没有?我一听,这是动了要选咱们翁主去和亲的念头!我便说,先王与先王后薨逝后,翁主像是受了点刺激,导致性情大变,脾气也愈发古怪孤僻,常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不出门……”
如此性情,若是送给了匈奴单于,恐怕只会对两国关系产生不好的影响。
“陛下听了这话,笑了笑便过去了。”
“后来一次宫宴,太后也问起了翁主,我便又原话照搬了一遍。我又怕陛下派人打探虚实,便又说,公子担心翁主这性子,传出去了将来会找不到好人家,便不准宫人向外人透露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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