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风浪起来时给他拍上去的。
怎么办?
背面的那侧又高又陡全是树木,而悬崖这侧跟被刀削过似的基本没什么着力点。
这属实是挂的挺刁钻了, 一般人挂不上去, 只有皇帝陛下才有资格挂在这种地方。
没办法了, 只能生爬。
江凛川活动了一下四肢, 将登山镐塞在腰上,开始往上爬。
攀援需要体力需要技巧, 尤其是从来没爬过的地方。
江凛川第一次爬只爬了不到十米就一个手滑从上面掉了下来。
这次没有人在下面托住他, 摔在沙滩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得亏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这要是爬到一半掉下来怕是得摔个半死。
江凛川爬起来靠在那里缓了一会儿。
“爸爸?”小崽儿碰了一下他的后背,“血?你要死了吗?”
“呸呸呸。”江凛川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你这小嘴巴遗传了他是吧?”
第二次尝试不能有失误, 不然真的会死。
江凛川拿手机对着悬崖拍了张照, 然后放大看哪些地方能抓哪些地方能踩。
江凛川用了半天时间给自己设计了一条攀爬线路。
这一次江凛川谨慎多了,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但悬崖实在是太高了,江凛川的右手还少了两个指骨, 左手又完全是血肉之躯, 爬了没多高,左手就磨破开始沁血。
“天天说我为别人受伤,这次为你受伤, 开心吗?”江凛川满头汗水,呼哧带喘的自言自语,“不,这话说的不对, 不是我为你受伤,是我想见你,所以说到底其实是为了我自己。”
“陛下,你能为了你这个奴隶的私心而选择自己掉下来吗?”
卡在树上的陛下没反应。
好的,不能,他不配让陛下自己掉下来。
得上去接他。
一个脚滑,整个身形一晃,利爪钉入峭壁挂住整个身体,血顺着手指滴在脸上,江凛川咬着牙将身体荡了回去攀住一个小小的凸起稳住身形。
浑身湿透大汗淋漓,海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往下一看,差不多爬了一半,四五十米的距离下,小崽儿只剩一个小黑点。
江凛川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士力架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仰着头往上看了一眼,陛下挂的很安稳。
一连吃了三块士力架,江凛川呼出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沈烬,从咱俩第一天见面你就在骗我,一次一次又一次。”
“杀猪盘的猪也不是你杀完就能跑的,得有售后啊。”江凛川现在已经不能往下看,太高了,眼晕。
“沈烬,我自认为挺了解你的。”利爪从岩壁里抽出来然后再用力钉下去,每一下都是钻心的疼,疼痛也让人更加清醒,“你很聪明,应该不至于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你到底在想什么又为什么这么做我还没想明白,但我倒是清楚地看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和小崽儿在你心里一点地位都没有。”
“冷酷,无情,没有心啊——”江凛川一把抓住那颗歪脖子树的树干,将身体腾空长腿夹住枝干借力翻身坐了上去,气喘吁吁看着卡在那里的透明盒子,眼睛红肿泛着血气,一字一句,“我,的,渊,主,大,人。”
江凛川靠在那里大口呼吸着,额头上大滴汗水滑入眼睛,有些刺疼,但江凛川却舍不得闭眼。
这可是他用性命求来的。
歪脖子树很粗壮枝干很长,倒是挺牢靠的,难怪能卡住渊主。
江凛川往下看了一眼,他没什么力气爬下去了,而且爬下去更危险。
江凛川又吃了一块士力架恢复了一些体力后,才匍匐着慢慢往透明盒子那里爬过去。
手触到那泛着幽幽凉意的盒子时,江凛川鼻头一酸,差点儿当场落下滴泪来,臭小子在他身边时他天天看他不怎么顺眼,但这段时间见不到后,江凛川才发现,自己在思念他,想要跟他死在一起的那种思念。
“我这辈子遇到你,算是折你手里了。”江凛川往下看了一眼,他爬了太久,潮涨潮落,此时的海水已经涨了起来,漫过本来就很小的那片沙滩。
江凛川目测了一下距离,深深吸了一口气蓄力,然后用力一脚将那透明盒子踹了出去,脚下树干发出一声咔嚓声。
江凛川借力一蹬纵身跃下,在空中抱住那个透明盒子绷直身体朝大海里跳了进去。
百米高的距离,落水的那一刻,像是拍在了水泥地上,胸口震荡,口中泛出腥甜,海水灌入身体,江凛川几乎时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只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盒子。
身体在大海里起起伏伏。
江凛川觉得自己可能死了,因为他仿佛回到了自己失去记忆的那一夜。
左肩膀处泛着疼,一根细长的手指挑起那覆盖在伤口上的绷带,舌尖覆盖上去轻轻舔了一下。
“你是谁?”
“你猜。”戏谑的声音像是潺潺水流自耳侧淌过,叮叮咚咚悦耳动听。
触手绕过他的腕将他的两只手举高压在了墙上。
强大可怕的精神力遮掩铺天盖地笼罩住他,触手刺入左肩的伤口内,血液喷洒而出。
冰凉的触手在他脸上拍了拍,润雅的嗓音里带着邪恶:“乖乖听话,别惹怒我,不会要你的命的。”
微凉的唇吻住了他,他咬破了他的舌。
雨后树叶绽开时清新的味道在他的唇齿间散开。
就在他想要挣脱他时,眼前的透明人却突然有了实体,沾染着他的血液的赤条条的身体砸进了他的怀里。
面容俊美的男人像是上天精心雕刻的完美作品,好看到让人失神的那种。
血液相融,异香弥漫。
江凛川在那一刻失了神失了智,但去清晰记得是他将人压在墙上亲吻触碰侵入……
江凛川猛地惊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然后疼的嘶了一声。
太阳升了起来,万里无云平静无波,江凛川大脑有些宕机,机械又茫然的转头,看到了……一群鱼头怪。
鱼头怪里夹着个小崽儿,一人手里拿着一块海石正在砸那个透明的盒子。
“诶……”江凛川一出声,就疼的不行,他现在胸口疼后背疼胳膊疼腿疼手也疼……没有不疼的地儿。
“小狗爸爸你醒了?”小崽儿看过来,小手里挥着石头一脸着急,“你快看,小白爸爸出不来呀。”
江凛川艰难站……不起来,于是艰难侧着身体挪了过去。
这么多鱼头怪拿着石头砸,但盒体上却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
江凛川拿了小崽儿手里的石头试着用力,连一点点划痕都没有。
江凛川想起了吴将军的话。
“我们没办法消灭他,只能用这种方法来监禁他,这种材料连我们人类自己都没有办法破开,我们自己做不到才能保证渊主永远出不来。”
江凛川觉得胸口气血翻涌,硬生生吐了一口血出来。
血液喷在那盒子上,血珠滑落在地,盒体上丝毫没有沾染,依旧洁净透明。
一个没有缝隙完全隔绝人类情绪的盒子,哪怕人类自己也破不开。
江凛川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有些绝望。
“爸爸,你怎么了?”小崽儿过来蹲在他脑袋处,小手在他脸上摸着,“小白爸爸怎么了?他为什么不动也不说话,他不想吃我了吗?”
“他想吃你吗?”江凛川脸色苍白,目光有些涣散,唇角的血都没力气擦。
“想啊。”小崽儿噘嘴,小腿一迈俯身趴在了江凛川怀里,“他可想吃我了呢。”
江凛川苦笑一声,搂紧了怀里的小崽儿:“是吗?”
“我都记得呢,他吃了我又把我吐了出来。”
胸口处被什么硌着,江凛川伸手从小崽儿脖子上扯出了一根指骨。
江凛川抱着小崽儿爬起来,拿了小崽儿腕上的指骨用力在那盒子上一划。
江凛川异变后的手指变得异常坚硬,可以轻松破开钢铁,划开防弹玻璃,年幼时那个实验室的研究员曾经说过他的指骨很特殊,这个世上没有比他的指骨更坚硬的东西。
所以他把指骨挂在了沈烬的脖子上,就是怕他有一天会失去异能,能在绝境时有个依仗。
盒子上果然留下了痕迹,但却浅的几乎看不出来。
刚刚升起的希望又破灭了。
这种程度的破坏,怕是需要抠几十年才能在这个盒子上抠出个小窟窿来。
沈烬起名字时果然起的对,不过不是针对小崽儿,而是他,他才是那个最没用的大废物。
江凛川额头抵在透明盒子上,眼睛看着里面那漂浮着的黑雾,苦笑一声:“真无情,我真是白伺候你了,一点余地都没有。”
“小狗爸爸?”小崽儿趴在地上歪着脑袋从透明盒子的另一侧眨着大眼睛看他,“你干嘛呢?你在亲小白爸爸吗?这样亲不到的……”
江凛川:“……”
江凛川抬起头在小崽儿脑袋上摸了一把:“以后别喊我小狗爸爸,喊我大废物爸爸。”
“嘿嘿嘿。”小崽儿嘎嘎乐,“你是大废物,我是小废物,小白爸爸是……”小崽儿歪着脑袋想:“大,小,大中小,小白爸爸是中废物。”
“是,我们是开心快乐的废物一家人。”江凛川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瞪着那团安详的黑雾,咬着后槽牙发狠,“沈烬,你放心,我死之前肯定给你抠出来抽你一顿,咱俩不死不休。”
黑雾毫无反应,似是在用沉默嘲笑他异想天开。
江凛川在盒子上钻了两天,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对盒子造成了几乎为零的伤害。
小崽儿趴在盒子上张着个小嘴啊啊啊地咬,为救父皇出盒子贡献了无数口水。
江凛川一边抠一边想,等到他八十岁九十岁或者一百岁的时候,终于把沈烬从盒子里抠了出来。
他拄着拐棍弓着腰一瘸一拐追着那臭小子打, 然后……气绝身亡。
“崽儿啊, 以后这个盒子就是老沈家的传家宝, 世世代代传下去, 说不定哪一代就能把你爸抠出来了。”
“好的,小狗爸爸。”小崽儿把嘴上的口水抹去, 点着小脑袋, “我以后一定多生崽儿, 崽儿多了力量大,才能把我爸抠出来。”
“……也不用生那么多, 咱家破产了, 养不起。”
“二百多万的床垫子别卖了, 跟你爸一起传下去,等把你爸抠出来让他接着睡。”
江凛川叹息一声,无比沧桑:“到时,家祭无忘告乃翁啊。”
小崽儿:“……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听不懂, 啊呜……”继续啃爹。
白沽镇军部
吴将军正在给耿阳打电话:“江凛川人呢, 回来了吗?”
“没有,江队给我打电话的那天他可能就在海边,一定是出事了。”耿阳声音嘶哑, “将军,我想带人出海找。”
那天他接到江队的电话后就出了台风侵袭的事情,之后江队就什么消息都没有了。
“他出事?我看他是要上天。”渊主都成他的爱人了,渊主本人知道吗?
吴将军气不打一处来, 手撑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凛川之所以出海,肯定是猜到渊主会被送去哪里,禁锢渊主的盒子掉进了海里,按照那小子的尿性怕是找不到不罢休。
“耿阳,这样,你让人去海上……”
“找我们江队吗?”耿阳眼睛一亮。
“找他?他哪儿来那么大的脸?”
耿阳:“……”
这几天太阳出来了,军部也说白沽镇的深渊已经得到控制,所以今天一早,郑剑其实已经带着几个人出海,他们总不能不管江队吧。
“有艘船经过你们晋城,把它扣下……顺便再去找找你们那个反了天的江队。”
“船?什么船?”
吴将军压低声音:“那是这次被深渊感染的异类,无论找什么理由,把船扣下来先暂时关进特勤大队。”
“还有,要是找到江凛川,让他立刻滚来白沽镇见我。”
“是。”
这边小崽儿还在啃爹,江凛川苍白着一张脸瞧了一会儿,做了个决定。
还是得回去。
一则虽然特勤队的人都有防护措施不会被感染,但他还是有些担心。二则快艇上的物资没剩多少了,他不能总在海上晃荡着,小崽儿跟着他也受罪。
三嘛,装沈烬的这个盒子是人类的科技搞出来的,难道真的没有法子给破开?老将军真的不留后手?
江凛川把船上的东西大部分留给了那些鱼头怪们,嘱咐他们离人类远一些,然后带着小崽儿和盒子往回走。
这一路上一条船也没瞧见,整个大海上就只有他这一艘快艇。
临近晋城海域时,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江凛川拿过来看了看,叮叮咚咚一阵响,几百个未接来电,几百条消息。
有特勤大队那些人的,有云铮的,有吴将军的……最新一条消息是郑剑的。
说是出海来找他。
江凛川给他回复了一条消息:一个人过来找我。
然后给他发了个坐标。
老将军那里找不到盒子,可能会怀疑他,也说不定军部已经给他下达了通缉令。
江凛川将船停靠在晋城海域附近等郑剑,顺便将之前手机上的消息一一查看。
“不是诡异,是白沽镇的深渊跑出来了?”江凛川眉头微皱,下意识看了一眼那盒子。
小崽儿正盘腿坐在上面吃东西。
江凛川把人拎下来:“别坐你爸脑袋上,他很小气的,再给他肺气炸了。”
江凛川把盒子用棉被盖住,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要真给他气出来那就绝了。
小崽儿:“哈?”
郑剑一个人开了一辆摩托艇过来,看到江凛川后简直热泪盈眶:“江队,你怎么个情况啊?我们都以为你怎么着了呢?”说着激动地手脚并用往船上爬。
江凛川蹲在那儿给他头上来了一巴掌:“也不问问是不是我你就敢一个人来,脑子呢?”
“……哦,你说的也对。”郑剑爬上去,看着大了一个号的小崽儿愣了一下,两个多月不见,江队换了个儿子?
还是说被诡异感染了?
郑剑把崽儿拎起来上下左右看了看,小崽儿拍拍他的头朝他咧嘴笑。
没感染。
没感染就行,长大……就长大吧。
白沽镇来的小崽儿不正常也正常。
“你们怎么样?都好吗?”江凛川问。
“我们都挺好的。”郑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小崽儿嘴里,小崽儿特别有礼貌,“谢谢小剑叔叔。”
郑剑:“……喊哥哥,别叔,也别剑。”
小崽儿歪头:“……剑哥……”
郑剑手动捂他嘴。
“蓝,沈烬呢?”郑剑四下看了看,船舱就这么大,一眼就能看全了,没见着蓝毛猫,“他没出什么事儿吧?”
小崽儿含着糖,小白爸爸在小狗爸爸屁股底下坐着呢。
但不能说,他都懂,他可聪明了呢。
“他没事儿。”不过是落地成盒而已!!!
“你先跟我说说晋城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郑剑正了脸色,把这两个多月以来晋城遭遇的事情说给江凛川听。
“现在的情况就是白沽镇那边说是已经把那些深渊逼回老巢,咱们晋城也安稳了下来,下一步怎么做,有内部消息说上面吵起来了,似乎没达成统一意见。”
江凛川手指在腿侧轻轻敲着。
按照郑剑的话推理便是渊主被禁锢,所以当年被渊主压制的那些深渊又跑了出来。
而老将军对此事早有防备,那些深渊似乎不足为惧,也对,毕竟渊主都给逼进盒子里了,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呢。
这一百多年来老将军真是没闲着。
“但刚才吴将军给耿副队打电话说让他把军部的船给拦截,船上都是这次被感染的异类,他让我们把那些异类都带回特勤大队,这是什么意思?”郑剑看着他,一脸不解,“副队一个头两个大,既然是军部的船,吴将军为什么又要中途拦截?”
江凛川眉头微蹙。
感染的异类……估计是老将军想往小岛上送,最终还是会沦为试验品。
老将军对做实验的执念还挺深。
至于为什么拦截……
江凛川大概能猜到吴将军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