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要这么阴阳怪气地跟我说话吗?”季抒繁恶狠狠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丁点柔软的破绽。
可是没有。
贺征现在看他,比看陌生人还不如。
得到过全心全意的偏爱,被收走一丝一毫,都会感到无比的落差,何况,是被全盘没收。
“难道你会难过?”贺征嗤笑着反问。
“……”季抒繁顿住了,心头爬满不论说什么,贺征都不会再信的恐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唇畔泄出一声类似呜咽的气声,猛地背过身,用力抹了把脸,缓和了几秒,重新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半边身子钻着空子蹭进门内,“是我有错在先,你想撒气就撒气,别不理我就行。”
“撒气呵,是,我他妈就是在撒气!”贺征无可救药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
“等等,别关门啊!1302,你的外卖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小黄帽外卖员在电梯口大嚎了一嗓子,疾跑到二人面前,黝黑的脸上绽放出朴实灿烂的笑容,“请问哪位是方先生?您的两单外卖提前了十二分钟送达哟,方便的话,辛苦您给个好评。”
方先生。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外卖都没收到,人先跑了,看来是他季抒繁来得不是时候,破坏了解语花的疗愈时刻。
恼怒、嫉妒、委屈、酸涩……这些情绪分散着出现,季抒繁会找不到重点,但拧在一起,就成了一股醋劲,野蛮得能把他的天灵盖都掀翻,恨不得把所有阻隔在他和贺征之间的人和事全部撞飞,可偏偏,他是来求和的……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贺征的爱会分给别人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季抒繁从前太笃定自信,以至于不屑一顾,如今却连想都不敢想了。
“……给我就行。”贺征朝外卖员伸出手,下意识瞟了眼季抒繁。
没别的,怕他突然发疯。
季抒繁脸色原本都阴沉了下来,却在发现贺征暗戳戳观察他的那一秒,嘴一瘪,握紧受伤的手,眼圈自然而然地红了。
假的,别信。
这人影帝!这人影帝!这人影帝!
贺征把重要的事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移开眼,把注意放到外卖员身上。
“好咧好咧,方先生,最近平台对每个订单都有考核,生活不易,麻烦您动动发财的小手,帮忙给个好评,谢谢!”小黄帽一口气说完台词,才郑重把东西交给贺征,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去下一家。
“……”贺征提着外卖想关门,季抒繁却跟个没长脚的秤砣一样卡在门口,特没眼力见儿,他狠心推了他一把,“你走不走?走就赶紧走,不走也别在我面前晃悠。”
“我不走!”这下算是杵到了牛皮糖的开关,季抒繁黏上来,抱住贺征的胳膊,眨眨眼,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我走了,你好把方先生叫回来,再续前缘是吗!你休想,我不走!”
推又推不开,甩又甩不掉,贺征气得两眼发黑,“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方闻之什么时候来的,昨晚?还是今早?你们干什么了,为什么你身上有烟味?”被凶一句,季抒繁委屈得倒像是贺征欠了他八辈子,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更大声地吼回去,“我给你时间和空间独处、冷静,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不是让某些人钻空子的!”
“……”贺征的无语都写在脸上了,怕隔壁的先他一步回家开播,嫌他俩又在贡献直播效果,冲出来一顿臭骂,便拽着季抒繁进屋,“砰”地摔上门,黑脸道,“还脑补什么了,都特么给我说出来,我差哪一样没做的,马上把方闻之叫回来当你面儿做!”
季抒繁眼神闪躲,不说话了,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贺征不可能背着他偷吃,但他就是想闹、想发泄、想要贺征再哄哄他。
无言以对的那几秒,贺征看着季抒繁哭红的眼睛和鼻尖,讽刺地想,如果你真的像你演的这么爱我就好了。
可真正的遗憾是爱不逢时,一个人捧着真心走了太远太远,另一人即便悔过了,又要付出多少才能追上……
贺征知道季抒繁是狐狸成精,未必真醋得毫无理智可言了,但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一定是在为什么铺垫。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再周旋,把玄关柜上那碗坨掉的面扔进垃圾桶,走到沙发边坐下,拆开外卖袋,再没胃口,也硬逼着自己喝了几口雪梨汤。
贺征真的不一样了。他可能真的会不再爱季抒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季抒繁觉得自己聪明的脑袋都秀逗了,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一次,没有掺杂任何技巧。
他小步小步地往贺征身边挪,多靠近一点,胸腔里可以用于呼吸的空气就更多一点,近得只剩半米了,才老实杵着不再动。
贺征却正相反,离得越近,越受折磨,被曾经求而不得的热烈目光注视着,心反倒被千刀万剐着。很快,他一口汤都喝不下去了,扔了瓷勺,看向季抒繁,“你在罚站吗,摆出这副受害者的样子,是我骗了你,还是我跟你做的时候录视频了,又或者是我他妈的出轨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对不起……”季抒繁自知无耻,却只能祈求,“我会加速进程,不会让你等太久。”
“我说不,有用吗?”贺征心灰意冷,拾起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站起身,“季抒繁,我们分手了,我不是你的谁,你没必要在这里装孙子看我脸色。你机关算尽,什么事都做了,还想要大团圆的结局,呵……就这么心安理得?”
贺征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银针,刺进皮肤,穿透骨髓,季抒繁痛得想逃,可又怕逃了自己会再多一项“敢做不敢当”的罪名,强行忽略了那股窒息感,抓住贺征滚烫的手腕,“你在学抽烟?你发烧了。”
“与你无关。”贺征轻易就掰开了他的手指。
“你之前还要我戒烟——”季抒繁的真实目的却是抢走他手上的烟盒,挑开盖子,果然,少了两根,也只少两根。
“你会听我的?”贺征轻扯了下嘴角,原本想去阳台的,但好像并没有避开的必要。他低下头,就着季抒繁的手,从烟盒里咬出一支烟,和在方闻之面前表现出的笨拙截然不同,宛如一个老手一般擦起打火机的火苗,点燃烟头,深吸一口,强忍咳嗽的冲动,凑近一步,将烟雾一股脑吐到季抒繁脸上,“的确很爽,为什么要戒。”
然而像老手,却不是老手,季抒繁一眼看穿他的强撑,笑了笑,“真可爱。”,而后趁他吸第二口,蛮横地按住他的后脑勺,将烟雾渡到自己嘴里,再缓缓吐还给他,“往人脸上吐烟,不是挑衅,就是调情,我和你,永远是第二种。”
有病吧!装逼的自己,和厚颜无耻的季抒繁。贺征脸都憋红了,再不咳他可能要吐了,于是恼羞成怒地背过身,大跨步冲进卧室,“咔嗒”一声锁上门。
一秒不到,季抒繁听到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他分明想笑的,却偏偏蹲在地上落了泪。
【📢作者有话说】
吸烟有害健康啊……这个场景纯属老淇雾的个人XP
第99章 同病相怜
许久,整间小公寓都被没收了声音,季抒繁动了动蹲麻的腿,撑着膝盖站起身,拎着美团买药的袋子去厨房。
贺征先前烧得的那壶水已经凉了,季抒繁重新加热后,左手为主,右手为辅,很不方便地洗了个杯子,而后端着冲泡好的感冒冲剂去敲卧室门,“贺征。”
“我给你泡了感冒药,你发着烧呢,有什么事,把药喝了再说。”季抒繁好声好气道。
“你别这么倔行不行,我泡的药能毒死你?”季抒繁急了,半边身子都贴到门上去听里头的动静。
还是没应。
“你要在里面待一辈子不成?给老子开门!”好话没说三句,季抒繁开始踹门了,一脚、两脚……越踹越用力,门边边开始抖落木屑,看上去岌岌可危。
在地上躺了有一会儿的贺征被吵得受不了了,睁开眼,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艰难地扶着床爬起来,拯救房门。
“你安静点行不行?”一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行。”季抒繁抿紧唇,小心翼翼地把杯子塞到他手里。
“……”贺征没法子,低头吹了吹,把药一口闷了,立马问,“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你看,生病了就是要喝药才好得快。”季抒繁选择性失聪,笑呵呵地把杯子从他手里抢回来。
“不是你跑过来闹,我早就喝完睡下了。”
“那你睡,我去洗杯子。”季抒繁抬腿就走。
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贺征倚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精致得像手办一样的人儿在逼仄狭小的厨房转悠来转悠去,就是不出来,心里五味杂陈,索性关了门,眼不见心不烦。
换了身干净衣服,贺征躺上床,翻来覆去了好久都睡不着,烦躁地坐起身,给蔡煜晨打了个电话。
“什么事?”蔡煜晨声音听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你怎么也这么丧,没出什么事吧?”贺征觉得自己经不住任何惊吓了。
“……在健身房泡了一上午,累了。”蔡煜晨摘掉电量告急的耳机,用毛巾擦了擦汗,在练胸肩背的蝴蝶机前坐下喝了口水,“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嗓子哑得像被炮轰过。”
“区区感冒。”贺征讪讪道,“对了,周一我要去跟公司谈解约,你人脉广,有没有打解约官司厉害的律师给我介绍一下?”
“解约?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昨天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蓝镜不是在捧你吗,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帮你澄清?”蔡煜晨一下就抓到了重点,连珠炮似地发问,“我记得你签了十年,今年才第五年,解约费赚够了?”
“那倒没有……”三言两语解释不清,现下贺征也没这心情,咳了一声,抓紧提出自己的第二个需求,“不过我不愁没钱,卖一套房就齐活了,你再帮我介绍个靠谱的房地产经纪,佣金不是问题。”
蔡家是B市极富盛名的医学世家,祖上从明代就开始行医,传承至今,家底深厚,人脉广结,蔡家三兄妹从小家教极严,不卷精英教育,却个个在自己的领域大放异彩,算天龙人里的异类。
年少不当人那会儿,贺征没少寒碜蔡二少,跨阶级斗争,挨揍都是常事。
“你哪来的房子卖?”蔡煜晨问道。
“前金主赏的,天豫苑二期一千多平的大平层,抢手得很,随便都能卖到两个小目标。”贺征调侃得那叫一个风轻云淡,显得他多潇洒一样。
“……你跟季抒繁,呃,分手了?”蔡煜晨消化了好一阵子,卡壳的节奏都透着不可思议。他可是当面见识过这俩史莱姆热恋期是怎么黏糊的,现在想想还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嗯。”
“……哦,这么巧。”蔡煜晨不自觉直了直背,也跟着风轻云淡起来,切屏到微信,推给贺征两个联系人。
“巧?”
“我跟秦心妍也分手了。”蔡煜晨说完马上喝了口水。
“啥时候?”贺征傻了。
“上上个礼拜三。”蔡煜晨补充道,“她收到佛罗伦萨美院的offer有一段时间了。”
“分了这么久,没听你吱一声,丫是被甩了吧?”贺征认同这是件严肃的事,但实在忍不住笑出声,好兄弟也情场失意的话,他会把良心一抛,觉得自己还没到惨绝人寰的地步。
“好笑吗,你不照样被甩了。”蔡医生小发雷霆了一下。
“开玩笑,我说东,季抒繁不敢往西,我说南,他不敢往北,我能被他甩?”贺征哈了一声,“现在是他求着我回头,我还真就不稀罕!”
“……找块镜子照照吧,看看你现在是什么德性。”蔡煜晨听不下去了,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到一边。
“吱嘎——”这时,卧室的门被悄悄推开了,探进来一颗金黄色的脑袋。
“宝宝,我买了点食材,想给你做姜撞奶,去去寒……”季抒繁做贼似地蹭进来,大衣脱掉了,白毛衣外面罩着件绣着小雏菊花纹的围裙,手里举着两块小黄姜,问了一个百度一下就能知道的问题,表情端的是乖巧无辜,“但是我不知道姜要不要去皮。”
贺征被那一声“宝宝”雷得外焦里嫩,手机“啪”一下滑到被子上,大骇道:“你怎么还没走?!”
“你烧还没退呢,我得留下来照顾你啊。”季抒繁理所当然道。
“……床头打架床尾和?”蔡煜晨在电话里冷笑一声。
“真分了!这我还能骗你?”贺征火速把手机捡起来。
闻言,季抒繁盘核桃似地盘了盘小黄姜,危险地眯了眯眼,发觉贺征的目光马上要扫他身上了,又一变脸,夹着嗓子求关注,“宝宝,你还没回答我姜要不要去皮~”
“……”蔡煜晨属实是被这俩史莱姆恶心到了,“贺征,你在羞辱我。”
“我羞辱你?哎哟喂,我真有意思,我自个儿都火烧眉毛了,还专门打个电话羞辱你?”贺征冤得都从床上跳下来了。
“嘟嘟嘟嘟嘟嘟——”蔡煜晨秒挂断,并决定买一百个史莱姆回来搓圆揉扁。
贺征面色阴沉地顶了顶腮,把手机扔到床上,单手叉腰站了一会儿,肉眼可见的,忍耐度即将达到阈值。季抒繁感觉玩过火了,聚起笑,把小黄姜塞到围裙前面的小兜兜里,倒退着出门,“其实我点了甜品店的成品,想玩一招偷梁换柱,我出去拿给你。”
“季抒繁。”贺征叫住他,所有的怒也好,怨也罢,最终汇成了一抹轻贱的笑,“你做这种幼稚、恶心还特别掉价的事,是不是又欲求不满,想挨C了?”
季抒繁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一把将这可笑的围裙扯下来,握在手里攥成团,小黄姜掉出来,在脚边滚了两圈,“贺征,我已经拉下脸在给你道歉了,你非得说这么伤人的话?”
“我要你给我道歉了吗,我要的是你滚,怎么情真意切的话,你一句都不肯听。”贺征大步走到他面前,压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十分粗鲁地掀起他的毛衣下摆。
那意图实在太明显了,季抒繁慌张得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激烈地开始反抗,拳打脚踢,下唇咬出血了,都没得到一点点怜惜,“不要……贺征……会扯坏的!我只有这一件……不要!”
“坏了才好。”贺征的心何尝不是在淌血,恨不得季抒繁能当一次他,感受他的每一滴眼泪为何而流,“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被爱。”
力量太悬殊,季抒繁完全是被压制的,毛衣在打斗中被扯变了形,从他身上脱下来,当成一团乱麻扔在地上,那一刻,他眼底的光灭了,还没来得及悲伤,贺征又一拳砸在他耳边的墙上,没碰到他一分一毫,却依旧让他灵魂狂颤。
指骨碎裂般的疼痛竟不足心碎的万分之一。贺征看着他,真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季抒繁,我真后悔爱你。
我怎么能这么爱你。
【📢作者有话说】
蔡医生:一直在挑衅我
一把火把两个人都烧成了灰烬。
季抒繁脱力地靠在墙上,唇齿间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贴肤穿的珍珠白丝绸薄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和从衣柜里刚拿出来的样子判若两衣。
他看着退远的贺征,心像被捣汁棒捣烂了。
从玩玩到喜欢再到爱,他难道不是被推着走的吗?真心这东西,多的是人争着抢着要给他,他难道要像个救世主一样全盘接收再一一回应吗?
入股磨玉、收购蓝镜的计划是回国前就制定好的,就算没有贺征,也会有王征、李征、吴征补上,对贺征这个一百零八线小演员动情,才是这局为夺权而布的棋里,他走的最多余、最疯狂、最不理智,也最容易被人打中七寸的一步。
让事情按照预定的方向发展,舆情操控在自己手里,再糟再坏,他都能把他捞回来,真的有这么罪不可恕吗?
贺征看见季抒繁在痛苦、挣扎,季抒繁同样注意到他的目光渐渐落到了自己的左手腕上,惊慌得马上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红绳和铜钱。
所有的东西都要收走的话,一开始为什么要给他呢。
“感冒了很辛苦,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季抒繁佯作无事地捡起地上的毛衣,转身往外走。
“等等。”贺征突然叫住他,“我跟你一起回天豫苑。”
“真的?”季抒繁惊喜地回过头,眼角的泪花都闪着光。
“嗯,去收行李。”贺征穿上外套,走到他面前,“你看到了,这里要什么没什么,我很不方便,购置新东西也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