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回吧，陛下。鬼王府地僻阴冷，实在不宜天帝久留。”
顾淮序望着他冰冷侧脸，那句“我不需要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来回碾磨。他还想说什么，却见谢兰序已微微侧身，摆出送客的姿态。
终是无言。
他一步步走出殿门，身后传来门扉合拢的轻响—不重，却像斩断了两人之间无数可能的线。
后来，顾淮序果真再未踏足鬼城。谢兰序也乐得清闲，做他的逍遥城主。无事时便终日斜倚在殿中的软塌榻上，品着阴膳房特酿，尝着黑无常剥好的仙果，听着白无常回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好不快活！
直至这日，牛头马面慌不择路地冲进大殿，声音都变了调， “城主！不好了！天帝……天帝陛下他出事了！”
谢兰序捻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般慵懒姿态，将仙果送入口中，声音模糊不清： “天庭的风云变幻，与我地府何干？规矩忘了么？”
牛头急得跺脚，马蹄声在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城主！您、您真的不管吗？听闻陛下此次伤得极重，天医们都束手无策……”
谢兰序缓缓坐起身，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几位老部下，声音冷了下去： “本座说过，互不干涉，各守其界，再不相见。他的话，我的决定，你们都想违背？”
马面抬起头，像是豁出去了般，急声道：“城主！并非属下等多言！只是……只是上次中元节后，您昏迷不醒，是天帝陛下亲自将您救回，之后他并未立刻返回天庭，而是耗费心神，替我们镇压了所有逃窜的恶鬼，又将那些惶惶不安的善魂一一引渡安顿妥当。那一夜地府井然有序，众魂感念……这些，您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谢兰序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冰锥：“你在教我做事？”
“属下不敢！”马面立刻伏低身子，声音发颤，却仍坚持说完，“只是……天帝陛下于我们有恩，于城主您……更有救命之恩啊。您不是一直教导亡魂要心存善念、心怀感恩，不得加害无辜之人吗？”
殿内陷入死寂，只余忘川河隐约的水声传来。
谢兰序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掌心。
好吧，当初也确实是说会还报恩情。
他忽然站起身，黑袍如云般拂过冰冷的地面。
“恩怨分明，知恩图报，是鬼城一直以来的规矩。”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既救过我一次，我便还他一次。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黑色流影，掠出殿外，直向那霞光万道、如今却可能被阴云笼罩的九重天而去。
黑白无常与牛头马面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城主嘴上说着两清，可那速度……分明是心急如焚。
谢兰序避开所有仙侍，悄无声息地潜入天帝寝宫。只见顾淮序静静躺在云榻之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他心中一紧，某种酸涩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顾淮序，到底是谁更狠心？”他低声自语，指尖轻颤地抚上对方手腕，“口口声声说为我好，说保护我……可说到底，你从来都不信我……”
“不信我能与你并肩，不信我愿意陪你共渡难关。”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快要放下你，接受你再也不回来的事实，你却突然出现，说你后悔了……顾淮序，到底是谁更过分？”
他拭去眼角不自觉渗出的湿意，凝神诊脉。然而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并无重伤垂危之象。他微微一怔，忽然想起这一路潜入似乎过于顺利，宫中仙侍看似焦急，却并无真正慌乱之色——除非这一切本就是做给他看的戏。
除非，是顾淮序亲自允许他来的。
谢兰序瞬间明白过来，气得一拳砸向榻上之人：“顾淮序！你又骗我！”
装睡的天帝陛下敏捷地翻身躲开，只听“轰”的一声，白玉床沿被砸出一个窟窿。顾淮序心有余悸地坐起身，拉住他的手腕：“兰兰，你这是要谋害亲夫啊……”
谢兰序假笑：“天帝陛下神通广大，怎会被我伤到？”说罢脸色一沉，用力甩开他的手，“顾淮序！你就是个骗子！骗感情的骗子！下次你就是真死在我面前，我也绝不会再多看一眼！”
见人真要走，顾淮序慌忙下榻，竟直接跪下来抱住他的腰：“要管的！要管的！兰兰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只是太想见你，才出此下策。我确实受了点小伤，只是让牛头马面说得严重了些……”
“呵，什么时候起，天帝陛下与我鬼城下属这般熟稔了？”
“兰兰，我真的知错了……”顾淮序将脸埋在他腰间，声音闷哑，“你别走好不好？我发誓，从今以后什么事都与你商量，再不会自作主张推开你……”
谢兰序用力想掰开他的手，却被抱得更紧。忍无可忍之下，他猛地转身——
清脆的巴掌声在寝宫中回荡。
顾淮序偏着头，愣住了。谢兰序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竟真的……打了自己曾心心念念想相伴一生的人。
“骗我感情很有意思吗？你们天庭的人，是不是都这般以戏弄他人为乐？”谢兰序声音发颤，“你想听什么？听我说我还喜欢你？听我说就算被你那样伤害，还是忍不住为你担心？顾淮序，你听到了，满意了吗？”
“兰兰，我不是……”
“那你到底想怎样！”谢兰序眼圈发红，“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要这样耍我……”
“我不是耍你……”顾淮序哽咽着抬头，泪水终于滑落，“我只是太想见你……若我去鬼城，你定不会愿见我。兰兰，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骗你……别走，好不好？”
曾经睥睨三界、历经天魔大战而面不改色的天帝，此刻却跪在爱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毫无尊严可言，只知道一遍遍哀求原谅。
谢兰序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他曾视若神明、当作生命中唯一太阳的人，如今却为他跌落尘埃。
他见过太多灵魂的哀泣，从未动容。可面对顾淮序的眼泪，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顾淮序……你真的想求得我的原谅吗？”
顾淮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用力点头：“想。”
“若再遇到七百三十一年前那般困境，还会推开我吗？”
“绝不会了！”
“以后还会骗我吗？”
“再也不会！我发誓！”
谢兰序轻轻吸了一口气，问出那个深埋心底的问题：“顾淮序，你爱我吗？”
“爱！”顾淮序毫不犹豫地回答，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爱上了。从未变过。”
谢兰序望着他，终于缓缓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那好吧，我原谅你了。”
“真的？”顾淮序几乎不敢相信。
“不信就算了。”作势又要走。
“我信！我信！”顾淮序急忙抱住他，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恐慌，“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谢兰序终于心软，转身跪下与他平视，伸手回抱住他：“顾淮序，你若再敢拿自己的性命骗我……我就真的，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好……我知道了。”顾淮序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哽咽，“再也不骗你，再也不分开了。”
“嗯。”
自此，九重天与地府之间那扇紧闭了数百年的门，终于重新打开。
某个慵懒的午后，天庭瑶池畔的暖阁中，谢兰序窝在顾淮序怀里，两人共躺在一张宽大的云椅上晒太阳。阳光透过琉璃顶柔和地洒下，将谢兰序的睫毛染成浅浅金色。
他忽然轻声开口：“顾淮序，其实有件事，我从未告诉过你。”
“嗯？”顾淮序把玩着他的一缕黑发，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
“那些年在鬼城……我其实见过太阳的。”谢兰序微微侧过身，望进顾淮序深邃的眼眸，“每次中元之门洞开，我都能感受到人间阳光的温度。但那些都不算什么……”
他指尖轻轻描摹着顾淮序的眉眼，声音温柔而坚定：“因为我生命中真正的太阳，从来只有你一个。哪怕在你推开我、我最恨你的时候……我也无法否认，你始终是我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顾淮序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酸又胀。他收紧了手臂，将人深深地入怀中，吻了吻他的发顶。
“对不起，兰兰……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的太阳离开你了。”
阳光正好，岁月绵长。曾经错过的百年时光，仿佛都在这相拥的暖意中慢慢消融。
从此以后，他的太阳，再也无需遥望。
End.
第59章 我来找你了
谢兰序再醒来时，第一眼便望见了屏幕那端的顾淮序。他正专注地审阅文件，微蹙的眉头在灯下落下一道浅影，翻动纸页的动作轻缓得几乎无声，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一端的安眠。
谢兰序下意识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幽幽亮起，显示着仍在持续的通话时长——02:14:52。
几乎就在他睁眼的同时，顾淮序抬眼看了过来。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将手机拿近了些，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醒了？”
谢兰序乖乖点头，发出一声带着睡意的：“嗯……”
“还困吗？”
他摇摇头，发丝蹭在柔软的枕头上发出细碎声响。
顾淮序瞥了一眼时间，临近傍晚五点。“那还要继续打电话吗？”他问。
谢兰序先是点头，又急忙摇头，始终没说话。
顾淮序不由得低笑，单手撑着脸颊，声音压得更沉：“哥哥睡了一觉，失声了？”他微微向前倾，眼底漾着温柔的光：“我想听你的声音。”
谢兰序耳根一热，下意识抓起手边的小猪玩偶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闷闷地说：“你好好工作，我自己可以的。”
“嗯……”顾淮序垂下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不满：“可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想和你一直通话……”谢兰序小声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玩偶的耳朵，“但你要忙正事，我帮不上忙，就不该打扰你。”
顾淮序眼神软了下来。他凑近摄像头，双手垫着下巴趴在桌面上，像个不愿结束游戏的孩子：“你和我通话，我也可以工作。你的呼吸声……很让我很安心。”
谢兰序心跳悄悄加速，却还是摇了摇头：“不行，不能总这样。”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语气努力装得轻松：“我可以下楼和邱姨学做甜品，你忙你的。”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按挂断键，顾淮序却突然开口：“等等。”
谢兰序动作一顿。
“别挂，”他注视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就放在一旁好吗，让我知道你在那儿。”
“……好。”
谢兰序最终没有结束通话。他将手机揣进睡衣口袋，摄像头无意间对着衣料，一路窸窸窣窣地下楼走向厨房。顾淮序在这端听着他那头传来的细微声响——推门的轻响，邱姨带着笑意的问候，碗碟碰撞的清脆声音，还有谢兰序偶尔几句低软的询问。
这些声音编织成令人安心的背景，顾淮序重新拿起笔，嘴角含着不自觉的笑意，继续批阅文件。偶尔他会停下笔，静静听一会儿那端的动静，仿佛那人温暖的陪伴穿透了屏幕，温柔地落在他身旁。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厨房里的谢兰序，也时不时地擦净手指，悄悄拿出手机看一眼屏幕上那张专注的侧脸。只是短短一瞥，就像充了电似的，重新抿起笑意，继续揉着手里的面团。
通话时长的数字仍在安静地跳动，连接着两个空间，一种默契的温柔在无声中蔓延。
谢兰序将烤好的奶香小饼干取出烤箱，满室甜香。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拍给顾淮序看，却发现屏幕漆黑——没电自动关机了。
心里一急，他转身就想去找充电线，记得是放在客厅了。他小跑着穿过走廊，却没留意到地毯卷起的一角，脚尖猛地被绊住！
“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惊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一手紧紧护住小腹，另一只手慌忙向前试图支撑。最终，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传来一阵钝痛。
刚从门外进来的陈叔见状，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他，“少夫人！您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语气满是焦急。
谢兰序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摇摇头，忍着膝盖的不适：“陈叔我没事，只是被地毯绊了一下，不碍事的。”
“您有什么事吩咐我就好，千万别跑这么快，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好。” 陈叔看着他仍护着肚子的手，心有余悸。
“手机没电了…我想赶紧充电……” 谢兰序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您先坐下歇着，我这就去给您拿充电宝。” 陈叔扶他在沙发上坐稳，才快步转身去取。
谢兰序轻轻靠在沙发背上，手掌温柔地覆在小腹上，带着一丝歉疚小声喃喃：“小初对不起哦，爹地太不小心了，吓到你了吧？”
话音未落，掌心下似乎传来一下轻微的、有力的敲击，像是一个小小的回应，转瞬即逝。谢兰序微微一怔，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忍不住弯起嘴角，轻声笑了：“我们小初以后一定是个贴心宝贝，在安慰爹地呢，是不是？”
管家很快拿来充电宝。接上电源，看着手机屏幕终于亮起开机标志，谢兰序的心才稍稍安定。他迫不及待地解锁手机，点开聊天软件，顾淮序的头像上果然有红色的未读消息提示。
最上方显示着他们的通话时长最终定格在——03:00:15。
下面连着几条消息：
【哥哥怎么了？】
【突然没声音了，是手机没电了？】
【那我也给手机充个电吧，陪你。】
【我六点有个大型会议，估计要开到七点半左右，期间可能没法及时回消息。你自己记得好好吃饭，如果想去花园走走，一定让楚原陪着。】
【宝宝自己在家也要特别注意安全，不准跑不准跳，也不准贪凉吃冰的。我会查监控的，要乖乖的。】
一字一句，满是细致入微的关切，甚至带着点温柔的“威胁”。谢兰序逐字读完，只觉得心里软成一汪水，连刚刚摔疼的膝盖似乎都不那么难受了。他抿着笑，认真回复：
【刚才手机是没电自动关机了，我没事，别担心。】
【好的，我都记下了，你专心开会，也要记得抽空休息，别只顾着工作。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和小初都很想你。】
晚上八点半，谢兰序已经洗漱完毕，靠在卧室床头。柔和的灯光洒落，他拿起手机，指尖在顾淮序的头像上徘徊，犹豫着这个时间他会议结束了没有，方不方便打视频过去。
正犹豫着，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熟悉的震动——“顾淮序”邀请您视频通话……
谢兰序立刻按下接听键，顾淮序的面容瞬间出现在屏幕那端，背景似乎是书房，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正温柔地注视着屏幕。两人看着彼此，一时都没说话，嘴角却都不自觉地向上扬起，无声的笑意流淌其间。
“淮淮，”谢兰序率先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今天的工作都结束了吗？”
屏幕里的顾淮序微微笑起来，向后靠进椅背，松了松领带，嗓音低沉而温和：
“嗯，总裁的工作时间已经结束了。现在开始，是执行丈夫和父亲职责的时间。”
“怎么样，今天有没有好好听话？让我看看你。”
谢兰序把镜头拿远了些，只露出一张脸。顾淮序微微蹙眉，声音低沉温柔：“看全身。”
“怎么了嘛？”谢兰序明知故问。
“太久没看到你的全貌了，”顾淮序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仿佛能触碰到他，“而且，我也看不到小初了。”
“不给看，”谢兰序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醋意，把手机拿得更近，“你现在只能看我！”
顾淮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小脾气弄得一怔，随即忍不住捂着脸低笑起来，肩膀微微颤动：“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
“你笑什么！”谢兰序耳根发烫，语气却故意凶巴巴的。
“宝宝，你是在和小初吃醋吗？”顾淮序眼里漾着快溢出的温柔。
“你一上来就要看小初，”谢兰序小声嘟囔，语气委屈，“你打视频难道不是为了看我吗？”
“当然是为了看你，”顾淮序的声音认真起来，“但我也是一位父亲，当然要关心我们的小宝贝。不然小初以后知道了，会责怪爸爸不疼他的。”
“哼～”谢兰序扭过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悄悄瞥他，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故作大方道：“好吧好吧，那就让你看一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