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父亲一样。
苏夫子,帝王师。
他本该是天下学子的的楷模,天下最负盛名的夫子。
只可惜,只因为帝王的一句“奸臣谗言误国,为祸天下”,便被人不分青红的人妖魔化了。
苏父死后,市井间流出各种谣言,说书人将苏夫子编成话本,世人最喜欢这种九天冥凤折落的桥段,很快便风靡京城。
戏班子编排新戏,甚至连孩童都会唱:“苏夫子,心肠歹,祸乱朝纲千刀万剐……”
人人敬仰的学者,一夕成了人人喊打的魔鬼。
而苏云汀作为魔鬼的儿子,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也足矣让世人口诛笔伐了。
世人既然这样叫他,若是他不做个奸相,岂不是很亏?
“热……”
苏云汀越烧越厉害,丝毫没有要退烧的迹象,迷迷糊糊,他好似是被梦给魇住了,眼前漆黑一片。
一只又一只的手,伸向他。
四面八方,带着彻骨的灼热扑向他,那些模糊的人影无不发出凄厉的诅咒:
“苏云汀,你还我命来。”
“苏云汀,你不得好死。”
“苏云汀,你是祸害,你全家都是祸害,你们都该千刀万剐。”
若是现实的苏云汀,他只会冷着脸淡然地听着这些恶毒的诅咒,再回他们一个不屑一顾的笑容。
但梦里的苏云汀,却只会蜷缩在角落。
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埋在自己的双腿之间,耳边全是凄厉厉的吼叫声,一声声诅咒入耳,他想反驳,喉咙却似被人生生扼住,一点声音也无。
世人皆恨他,他也恨世人。
即使苏云汀已经被逼到角落了,那些找他索命的手,依然不肯放过他,一只只伸进他的胸膛,再掏出来,个个都是鲜血淋漓。
梦里,却似乎有痛觉。
他浑身没有一处不搅着疼的。
呼救呼不出,苏云汀驱着双手费力地拨开层层叠叠没有脸的“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门,门就在那。
他拼尽全力,朝着门的方向努力地爬。
眼看门就在眼前,几乎是他伸手就能触碰到,忽然,他似乎被一只大手猛地拽了回去。
越来越远,他距离门越来越远。
一次,两次,三次……
苏云汀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却始终距离门只有一步之遥,甚至都没有一步,仅仅是一掌之遥,却始终够不着,只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醒也醒不来。
或许,这就是命吧。
他会死在距离终点之前,永远看不到他亲手铸造的新世界。
“父亲……母亲……”
他想,若是就这么死了,或许也能在下面团圆。
昏迷中的苏云汀无意识地呢喃,眼角滑下一行清泪,泪水很快没入枕中,消失不见。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时,一个念头猛地响起。
不,他还不能死!
他父母的仇还没报,郑家,对郑家还在朝堂上耀武扬威,那些背叛者、落井下石者都好好活着,享受着荣华富贵。
他父亲的那些悖论,也还没在盛世之下实现。
他怎么能就这样认输?
一股不甘的意志支撑着他,苏云汀咬紧牙关,拖着破烂的残躯,一步步,一点点,每爬一次都如同爬在刀尖上,痛楚撕扯着他身上的每一寸神经。
快了,就快到了。
那扇门近在咫尺,光明触手可及。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生生扼住他的后腿。
就差一点,只差一点点。
“不——”
就在他绝望之际,门突然被从外推开了,刺目的光猛地灌进来,苏云汀仰着头去看。
一个身穿龙袍的人,立在耀眼的光中。
“阿烬……”
苏云汀的嗓子终于吼出那两个字,声音嘶哑的几乎破碎,旋即,意识彻底落入黑暗,整个人又一次昏死过去。
朦胧中,他似乎感觉一双手臂抱住了他。
那温暖的怀抱,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朕在这里。”
楚烬狠狠将人裹紧,似像是要将人按进自己的胸膛里,下颌抵着苏云汀的发顶,眼睛里晶莹的东西,就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没在苏云汀的发间。
他有点恨苏云汀。
曾经恨这个人将他困在龙椅上,后来恨这个人疯狂与偏执,现在恨这个人霍乱天下,他整整在寝宫里恨了他七日,最后还是发了疯的赶来。
他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苏云汀死,即使他……
祸国殃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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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十万写不完,后面还有挺多剧情呢[托腮]
我加油写,宝子们放心看[爆哭]
我有点怕,怕我后面写虐了[托腮]
万一,苏云汀犯了很大的错误,你们会原谅他吗?[爆哭]
邻里见面打招呼的时候, 恨不得都要骂一句:祸害遗千年。
待苏云汀醒后,楚烬也没多做逗留,忙赶着回去处理政事了, 只留下苏晏一个人坐在床边,唠唠叨叨:“主家,您都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在您病的时候有多可恨, 那爆竹放的, 比过年还凶……”
苏云汀接过药碗, 极不情愿地抿了一口浓黑的药汁,“那我派人将他们都杀了,可好?”
苏晏吓得从床上跳起来,“就为放几串爆竹?主家、您、这也不至于吧?”
“至不至于, 都叫你给说了,”苏云汀端着药碗轻笑,“你主家我还能说什么?”
苏晏一直觉得, 他主家根本不在乎外面那些流言蜚语,若是他真在乎,早在苏母去的时候,苏云汀就该跟着一起去了。
如今, 苏云汀站在高位上。
那些人也收敛了许多,也只敢背地里嚼舌根,唾骂的时候也要隐去姓名,怎么都要伪装一下。
只是苏晏替他主家不值, 苏云汀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能叫这些人挂在嘴边骂了这么些年?只因为他是魔鬼之子,又位高权重?
满朝文武,比他主家干净的能有几人?
苏云汀捧着药碗又浅尝了一小口,拧着眉心道:“苦。”
“挺大个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吃药怕苦……”苏晏一边埋怨着,一边转身取了蜜饯,只是一转头便忍不住眼眶红红的。
他连忙用衣袖拭了眼角的晶莹,转回身递了颗蜜饯过去,“你这次可真太吓人了,我都要以为……以为你就这么一下子过去了。”
苏云汀一抬头就见苏晏眼眶红红的,不禁弯唇笑了,“哭鼻子了没?”
其实,头几天里苏晏没哭。
苏云汀这种病,每个冬天都要来上几次,他总觉得苏云汀这个祸害命硬的很,不能死这么早,直到第七日的时候,太医院能用的法子都用了,还是药石难医,他灌到苏云汀嘴里的药,又顺着唇角流下来时,苏晏终于哭了。
天下那么多人恨苏云汀,恨不得将他剁碎了喂狗,就算是死也该是惊天动地的,结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给病死了?
想虽是这么想,此刻,苏晏却梗着脖子道:“等您死的时候我再哭。”
苏云汀笑着揉了揉苏晏的发顶。
苏晏不高兴他揉,从床上刷地弹起来,“我都二十了,您怎么还将我当小孩子?”
“是啊……”苏云汀望了望窗外,又是一年的春日,“该给你说一门亲事了。”
苏晏也不反驳,寻常人家像他这般年纪,早已娶妻生子了,他就是被苏云汀这个“奸相”的名声给拖累了,才没有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他。
苏云汀捏着鼻子喝完药,迅速将蜜饯丢进嘴里,半天才神色缓和,伸出一只微凉的手,将苏晏重新拉回榻边坐着,“可有看上哪家的姑娘?”
“我看上人家有什么用……”苏晏耳尖一红,声音越来越小,“人家家里也未必看得上我。”
“只要是你情我愿,”苏云汀倾身凑近,眼底漾开浅浅地笑意,“便是抢,我也给你抢回来。”
此话一出,苏晏跳起来就跑。
绯红从耳朵根一路蔓延到脖颈,活像一个被煮熟的虾。
和狄国的仗,终究还是打起来了。
楚烬拦不住那道圣旨,实际上也没过了他的手,自苏云汀的书房直接送去了北境。
粮草银钱,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自那天之后,楚烬再也没提过伐北之事了,甚至连吵架都不曾有了。
因为,吵了也没用。
苏云汀不会因为楚烬发了火,就改变了他的计划,他们的理念永远没有焦点,仅剩的默契全都留在了榻上。
殿内烛火昏黄。
软榻上,楚烬的手掌轻轻磋磨着苏云汀光洁的脸颊,几乎是毫无征兆,苏云汀浑身的毛孔迎着冷空气战栗。
“呃啊——”
苏云汀疼的仰起绯红的脖颈,他脚趾因疼痛不受控地佝偻在一起,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唇瓣泛白,才从嘴里泄出一声破碎的呻吟声。
楚烬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
那种冰冷,刺的苏云汀心中一痛,竟然比身体的撕裂还要疼上几分,只是身体经过太多次的锤炼,竟然也能感受到莫名的爽利,根本不由得他自主,他轻轻抬起下巴,轻声地呜咽起来,想一个收了伤的幼兽。
双臂如蛇一般缠上楚烬的脖颈,颤抖扬起脸,驱着泛白的双唇就要索吻。
楚烬伸出一只手指,压在他的唇瓣上。
指腹碾过他的唇,力道大到几乎将他唇上那层薄薄的肌肤磨破,苏云汀吃痛地蹙起眉,却仍像个讨不到糖果的孩子,固执地扬起下巴。
“想要?”楚烬的声音低沉蛊惑,眼底却突然结成了冰,“朕偏不给你。”
他猛地将苏云汀按回到枕头上,看着苏云汀那双清冷的眼睛,瞬间覆上一层水雾,睫毛沾着泪珠,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轻轻地颤抖。
“楚哥哥……”苏云汀的声音嘶哑几欲破碎。
楚烬微闭了闭眼,“住嘴。”
“楚……”
话音未尽,楚烬猛地俯身用唇堵住了他的嘴。
他总是这般嘴硬心软,无论做多少次腹诽的报复,总还是受不住苏云汀的勾引。
一吻毕,楚烬自顾自生气。
动作更是轻一下,重一下,全无章法。
轻的时候,苏云汀只觉着不过瘾,重的时候,他又疼得浑身打颤,偏偏就这种最折磨人。
“阿烬……不要了……”苏云汀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零落。
楚烬俯身,在他耳边低沉一笑。
身上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依旧是章法全无,指尖抚过苏云汀蹙起的眉头,心中不禁升起一种扭曲的报复快感。
他能报复苏云汀的手段本就不多,哪还理会苏云汀嘴里的“不要”,只当是床上的调剂品罢了。
直到二人都精疲力竭了,楚烬才慢慢仰躺在床上。
沉重的呼吸剧烈地喘着,他看着高高的床顶,眼睛里透着空洞,“苏云汀,你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肯罢手?”
苏云汀侧卧在一旁,指尖慵懒地卷着散落的墨发,闻言轻笑,“又想阻止我?”
楚烬不言,苏云汀却轻描淡写地道:“可是,凭现在陛下的能力,还做不到呢。”
楚烬压下嘴角,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他就不该和苏云汀说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苏云汀却从善如流,撑着绵软的身子下床,他今日就是来舒筋解乏的,既然已经得手了,便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甚至心情颇好地勾起唇角,自顾自开始穿衣服。
北境的战报时不时会传回来。
郑家军竟然意外地连获小胜,而且伤亡还算控制在比较低的水平下,这更激起民众的信心,对郑家的期待值被拉到空前高涨的状态。
然而,虽有连胜,收回来几处失地,但关键的栾城却迟迟拿不下来。
战争硬是从春天拖拖拉拉打到了夏天。
盛夏时,苏云汀的暖阁总是闷热。
苏云汀便寻着借口,日日往楚烬寝宫跑,皇帝的寝宫空空荡荡,总是要比别处凉爽一点。
他硬要来,楚烬也拦不住。
只是,大多时候也不怎么与他说话。
他们就各自干着各自的事儿,小裴每晚都会抬着冰鉴上来,在里面冰一些新鲜的水果,批阅奏折的间隙,楚烬会起身取用一些。
他独自吃一些,只剩下的,便丢给苏云汀。
权当是自己养了只小猫小狗。
他们偶尔也做,楚烬虽有时不愿意,却耐不住苏云汀故意撩拨,只得全程冷着脸,一次次将苏云汀揉碎了,揣在自己的骨血里。
然而今夜,三更的梆子敲过。
殿内空空荡荡的,少了那个不请自来的人,只余小裴一个人陪着他。
楚烬将朱笔落在笔山上,目光掠过一旁静静地冒着冷气的冰鉴,小裴见状,连忙取了一小串冰镇葡萄搁在龙案上。
楚烬从上面摘了一颗剥了皮,含在口中酸酸的。
冰鉴放置久了,化开了许多冰,小裴怯生生上前问:“陛下,奴才再去填些冰来?”
楚烬未答,只问:“宫门下钥了吗?”
小裴道:“是,已经过了下钥的时辰。”
“不必添了。”楚烬只吃了一颗葡萄,把剩下的一串都放到小裴手上,“冰鉴里的水果都赏你了,拿走吧。”
楚烬也不见有多失落,他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空档。
遣退了小裴,楚烬独自躺在宽大的龙塌上,帐幔重重,更显得孤独。
这段畸形的关系里,看上去是楚烬占了大便宜,其实开关都还握在苏云汀手中,他想度春宵便度春夏,他若不想,楚烬便连人影子也见不到。
呵,他哪里是皇帝啊?
分明只是苏云汀圈养在这深宫之中,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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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托腮][托腮][托腮]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都是被锁的无奈[爆哭]
外面夜幕渐深了, 白天里繁花街市上也都已经宵禁,一切声响都随着黑夜降临慢慢渐熄。
苏云汀,今日难得也奢侈了一回。
他吩咐苏晏将冰鉴搬到暖阁里来, 鉴中取出的新鲜瓜果,被一个个精致的玉盘盛着,摆在了正中间的方形矮几上。
今夜, 他有客人。
最先到的人是赵玦,他恭谨地坐在一旁,双手搭在膝头,目光微垂, 今日不是他的主场, 他自然也不会喧宾夺主。
约莫一炷香后, 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方弘德入院步履生风,只两三步便踏入暖阁。
苏云汀和赵玦几乎是同时起身,迎着声音上去。
方弘德却未与主人家先见礼,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离了一瞬,就立马转进暖阁里逡巡,未见到他想见的人, 面上露出些许不高兴道:“云驰呢?怎么没见他?”
杨三自黑暗中走出来,弯腰见礼,“姑父。”
方弘德见了,脸上又旋即又笑开了花, 回身一把攥住杨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暖阁里带,边走边高声朝里面的人吼道:“云汀啊!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良心?总叫我侄儿给你守夜,难道苏府就穷到没别的侍卫了吗?”
苏云汀含笑迎上来, “很穷,”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掌摊开,故意调笑道:“方大人若是家里富裕,不如贴补晚辈点银子?”
方弘德“啪”地一巴掌拍了他空荡荡的手心,笑骂道:“你苏家掌管天下银钱,倒来敲我刑部的竹杠?天下便没有你这样的道理。”
赵玦两步走上前,也跟着行礼,“方大人。”
方弘德用余光扫了一眼赵玦,鼻腔里冷嗤一声,语气转淡:“赵家小子,你少跟苏云汀学吧,他能教点什么好东西?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
赵玦不敢称是,自然也不敢反驳。
依旧是躬着身子陪笑,脚下默默地退开一个身子,让方弘德和杨三可以畅快入内。
苏云汀轻笑一声,自然而然地将话头接过来,“那倒是奇了,掌刑的方阎罗,也会嫌别人的手段腌臜吗?”
方弘德身材魁梧,拽着杨三跟他擦肩而过,差点撞得苏云汀一个踉跄,不客气地呛回去,“普天之下,敢当着老夫的面,说老夫腌臜的,也独你苏云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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