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什么账?你手里有什么账?”周高寒和财务部的人同时看向他。
要是平时,唐基德肯定怂了,想要逃走,但今天他鼓起勇气迈了进来:“我有上任财务部长!我跟你对之前4年的账目!”
话音一落,门口闪过几个身影,江言和陶文昌也走了进来,后面进来的那个黑衣男生,财务部有人不认识,但周高寒认识,也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个人。
唐誉走进这间学生会主席的办公室,去年这个时候,这里还不是这个样子。他一一扫过办公桌、书柜、沙发和绿植,回过头问:“你把我的东西都扔了?你可真不识货。”
一时间, 办公室陷入沉默,但每个人想的都不太一样。
这事不关陶文昌的事,但事关白洋和金丞, 这两个都是他朋友,他必须跟着来帮忙。刚才在咖啡厅对账, 陶文昌首先的感受是江言确实是管过账的人。他对账本、数字的敏感,对一切的怀疑, 都是从一个管理的角度去看。所以他在知道运动员基金会那一大笔数目之后投出了本能的怀疑,询问唐誉为什么没有吃回扣。
放在没碰过账的人身上, 可能都问不出来。正因为碰过, 才知道这里面会产生多大的诱惑。如果一次两次还好, 整整4年下来, 每年那么多机会,就算不吞大的,每次活动吞几万当零花钱, 这笔钱放在大学生眼里,都相当可观。
也是直到今天,陶文昌才洞悉4年的赞助都是唐誉拉来的。这4年来, 首体大的体院真是顺风顺水, 生龙活虎。结果今天一朝变天, 体院就跟没了爹妈的孤儿院似的,活动没了, 待遇没了, 连这笔钱都没了。
这谁能不气?连唐基德那么个小手办都急了, 要咬人呢。
学生会会长的办公室,唐誉曾经很熟悉,现在连门都快换了。这屋子朝向很好, 窗边原本有一盆滴水观音,绿叶子铺开,养得油亮。唐誉曾经以为,那棵观音大概率下场是养死了,万万没想到是被人扔在了路边。
真皮沙发换成了布艺,唐誉摸了下全新的书柜。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啊。”周高寒先是紧了一口气,又松了一口气。怪不得今天唐基德能气焰嚣张,原来是把唐誉找回来了。唐基德就是唐誉亲手招进学生会的,敢情是找了个靠山。
“咱们直接说正题吧。”唐誉挑了个干净的地方,在沙发上坐下,“钱呢?”
财务部的人还没走,全部看向了周高寒。
江言把跆拳道3次联赛的账目放在了茶几上,这可比咏夏道馆十几个馆子的账目简单得多。“这是上半学期本项目的支出和收入明细,我要和你对一对公账。咏夏道馆赞助了多少,我比你清楚,因为那就是我家的东西。至于合正道馆,我们可以去找王清清。第3次联赛的赞助商是师体院和咱们联手,我可以联系他们。”
周高寒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招:“没问题,这个账我和你对。”
这个账他没动过,因为不足以填牙缝。
“那以前的呢?”唐誉双腿交叠,手就放在腿上。
周高寒发自内心不愿意看到唐誉,特别是看他回来。从他进入学生会起,一个白洋,一个唐誉,一个主席一个部长,两人里外配合,恨不得什么都大开大合大包大揽。原先周高寒还以为这俩人只是过官瘾,等这学期接手了学生会的账,一目了然。
两个人交账的时候,账上就这么多了,那这4年他俩还不是里应外合中饱私囊?吃得饱饱的?
吃剩下的还这么多呢,得吃了多少?
“以前的账目,我们已经理好了。”周高寒不相信唐誉没在这里面搞两头吃,“唐誉,你应该知道你已经毕业了吧?”
唐誉保持着姿势,没有说话,只有助听器的工作灯闪烁着,在替他回答。一闪一灭挂在耳上,听着外界的音量。
“毕了业就走人吧,谁家都是人走茶凉,你现在回来,是以什么身份要查曾经的账目?说白了你现在连进学生会办公室都没资格吧?校外人,特殊时期入校都要留下姓名电话的,学校知道你要来翻看吗?你以为学校会同意?”周高寒说得并无道理。
学生会,顾名思义,是本校学生的组织。哪怕他唐誉当年一手遮天,以权谋私,那也是历史了,是上一届的事情。本科毕业,走出这个校门拿着毕业证就相当于和学校没关系了。以后你再回来,充其量就是一个往届毕业生返校看看老师,谁会让你动保险柜、资料库?
唐基德刚才是太激动了,没想到这一层。对啊,唐誉哥现在是校外人员,如果说白队来查账,勉强算是有情可原,但那也碰不着原账本了。脱离学生会就跟辞职似的,辞职了,哪还有回到原本公司说我要再看看曾经的信息库?
这这这,这怎么办?唐基德有点慌了,看向了唐誉。
唐誉仍旧不为所动,就像是听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连点愤愤不平的情绪都没有。他和江言一样,越是管账就越是温的,谁有问题谁着急。
“我只问你,钱呢?”唐誉抬起眼,目光在另外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江言也看过去,那个大一新生的脸上,架着一副金色眼镜。
“钱?什么钱?”周高寒反问。
“白洋卸任的时候,账目上有钱,我今天就是来要钱。他交出去的钱你原原本本拿出来,还给体院,其余的,我可以不追究。”唐誉说。
“白洋哪儿交钱了?账目上就几万块,我也给他们体院用完了。”周高寒利索地说。
江言马上补刀:“几万块用哪儿了?我们项目可是一分没花,相反,还有28700的进账。这两万块呢?”
“这两万块在,我可不沾,但白洋卸任的时候确实没钱,至于为什么没钱,我不知道。”周高寒胸有成竹,“你们有本事就去问白洋,找他曾经的明细,然后咱们来对。哦,对了,就算你们找到了,也不一定是真的,谁能证明几年前的账?”
诶呦喂,这傻逼。陶文昌平时只爱训练,曾经白洋也透露过让他当会长,他就是觉得这里面弯弯绕绕太多,拒绝了。现在看来,拒绝得对。
唐基德更是咬着牙齿,气得嘶嘶嘶地吸气,这人恬不知耻!可是……可是确实没法证明。
“果然,我当时就没看错你,我就猜到你是这种人。”唐誉这时才问唐基德要牛皮纸袋。
“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个大学生,你可别欺负人。”周高寒知道唐誉多多少少有点背景,否则不可能空降,还一度成为学生会的空降传说,差点把白洋给气死。但这背景也不是只有他有啊,谁没点关系?
“当初就因为选下一任的人选,我还吵了一架,早知道会是这样,我就该坚持。”唐誉将一本本的东西拿出来,按照顺序,放在茶几上,“这是我从大一到大四的账目,按月总结,每项都有明细,按照年份整合。你不让我查账,我自己带着账本来。”
“这算什么?”周高寒往前一步,“你也可以做假账。”
“这不是我一个人结的账,我有专业的对接团队,每一年结清都有我家公司的财务部门插手,从一开始,学生会在我手里就不是个人组织。况且这么多的支出,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再退一步,我也怕人跳出来诬陷我,比如你这种。”唐誉指了他一下。
唐基德眨眨眼睛,什么什么?自己开始听不懂了。
“每一年整合完毕,我都会请公司的法务部带去进行公正,公证书我也有。”唐誉将文件夹放在最上面。
江言这下彻底轻松了,咏夏道馆也是这样干的。
这下,周高寒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他们个人的帐和公正过的,没法硬碰硬了。
“不止是这些,我去年走的时候就觉得这笔钱会出乱子,毕竟,在某些人眼里,这些钱确实太多了。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吭哧吭哧干傻事,就为了图个好名声。”唐誉的眼里这才有了愤怒,以前的学生会干干净净,才半年,乌烟瘴气。
“80多万要是直接没了,这个数字我可以报警吧?或者先通知学校,再报警。你看看学校是保你,还是按我说得办。我不介意你先和学校沟通,我可以先把解释权交给你。所有的公证书都在有效年限之内,我有做过定期续期的流程,每一本都公正有效。”唐誉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你先打电话,还是我来打?”
80多万?周高寒此时此刻根本没心思和唐誉说话,而是疯了一样看向他亲手选出来的财务部部长。开学的时候,财务部交上来的基金数额是40多万,那40多万哪儿去了!
自己人先吞了一笔,再和自己分剩下的?交上来的账目已经动过手脚了?
他这样一个动作,江言忽然就想起了别的事情。肯定是周高寒发现财务部的部长吞钱了,两个人的数目都对不上。还有,开学初期,跆拳道汇演的板材出过一次问题,当时金丞就很聪明敏感,说这件事绝对不是周高寒弄的,一定另有其人。
那时候江言并没有把金丞的话放在心上,金丞总是嘚嘚瑟瑟的,根本不像有脑子的人。现在回想,金丞是最早就看出学生会不合的人。要想过板材就要过账,这个人还是一个想把周高寒搞下去的人,再加上金丞送酒的事,也是财务部长抻头。
就是他了。江言有点坐山观虎斗的意思,只不过这两头虎都不怎么样。
财务部长的脸色很不好看,但是当着这么多人,他和周高寒都得咬死了,绝对不能说数目。不然就相当于公开承认挪用公款。
周高寒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前有唐誉步步紧逼,后头大本营还背刺。要不人家都说呢,管账的人必须是自己人,一条心才成。不然谁拿钱,谁多个心眼,现在人家就已经吞了40多万了!
“怎么,你们没谈拢?”唐誉将右腿从左腿上放下来,左腿再压上去,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周高寒,你们是不是想坐牢?”
江言和唐誉目光对视,两个人都想送他们吃牢饭。
“不该是你们的钱,就不要动,就像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不要动。学生会不是让你们赚钱的工具,它就是一个学生组织,为在校生服务而已。现在我给你时间,你们把钱交出来,然后和学校说管理无能,退出学生会,我可以不报警。如果你们还有异议,咱们可以一面报警,一面通知学校。不用怕请不起律师,我可以给你们请,我家养着法务部就不是吃干饭的。但同时我也有足够的时间和人力和你们耗。”唐誉一锤定音,算是把账全平了。
同一时间,刚刚和小熊说完了所有心里话的金丞接到了大哥的信息。
大哥:[爸回来了,说要全家开会,带你去做亲子鉴定。]
他把电话打了过去:“喂……”
金启明正在给金启星批家庭作业, 一排排的对钩画下来,声音也不自觉压低:“你在哪儿呢?”
“在学校啊。”金丞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问的是金昭, 可是却不想叫一声“爸爸”。在看到“亲子鉴定”那4个字刹那,金丞以为自己会很开心, 很兴奋,很大仇得报, 但没想到只有一声叹息。如果说一件事情期盼太久才能得到,那么它将失去它真正的意义。没有了时效性, 这无非就是一张纸。
金启明给三弟无情地打了个大叉子:“今天就回来了。你要是不愿意, 我可以去和他谈谈, 其实都是一家人, 要什么亲子鉴定,这多伤人啊……”
“我干嘛不愿意?我愿意啊,我愿意死了!”金丞快要把牙咬碎。
金启星原本注意力都在作业本上, 听到电话里的声音,迫不及待地抬头问:“是二哥吗?我要和二哥说话!”
“你先写作业,二哥在上课呢。”金启明拍拍他的脑袋, “怎么英文错这么多……”
“我和二哥说话嘛, 和二哥说完话我肯定就把英语学会了。”金启星想二哥想得紧, 居然站起来去抢手机,“二哥!二哥!”
这臭小子……金丞对这个家庭唯一的关联就是兄弟情了, 大哥和小弟算是他的精神支柱之一:“在呢在呢, 你又干嘛啊?”
“大哥说你去韩国比赛了, 不让我打扰你,我攒了好多钱呢。”金启星不含糊,小金库杠杠的, “比赛我看了,好心疼……”
“这有什么心疼的,比赛流血很正常,你哥也不是没把他们踹出过鼻血。”金丞心里暖,最起码家里还有人在意自己,“你妈和你哥呢?”
金启明就在旁边,显然问的是同母异父的那个哥哥。金启星也不觉得有什么,家里的哥哥,不是同母异父,就是同父异母,但感情一样好。“去咨询留学了,今天不回来吃饭。”
哦,这倒是。金丞家里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兄弟相残,不像小说里写的,血缘不同就处处针对。三妈的那个儿子是个学究,平时对做生意都没感觉,也不想着争什么。算来算去,家里的生意经全落在大哥一个人的肩膀上,真是重担。
自己是不可能帮忙了,这辈子奔在竞体场上。能帮忙的也就是金启星,估计还得等十五六年。
“二哥,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金启星问。
他就是和二哥更好,大哥太严肃了,根本找不到兄弟的感觉,更像是长辈。可是他和大哥长得像,出门一看,别人都说他们是兄弟,却从来没人这样说他和二哥像。
金丞想了想,说:“明天吧,明天二哥就回家。这次在韩国机场买了小礼物,给你们带回去。”
“万岁……哥我好爱你啊。”金启星更小声地欢呼。
“你把手机给大哥,我和他说几句。”金丞又说。
金启星和二哥说上话了,手机还给大哥。金启明接过问:“你别太宠他了,这英文作业都没法看了!”
“他还小嘛,再说……我就一个哥哥,一个弟弟,我没了你们我还有兄弟吗?”金丞嘿嘿一笑,“我也给你买礼物了,明天我回家给你。”
“那好吧。明天我去接你。”金启明看了看挂钟,“几点?”
“我自己打车回去吧,期末事多,我也不确定呢。还要听教练说冬训安排。”金丞回答。
“好,那我们在家等着你。我也劝劝爸,没必要做的事,二妈的人品我们都看在眼里。”金启明等了等,又说,“家里有我们呢,别怕。”
“哈哈,我怕什么呢,我怕什么?怕的是他吧!他给别人养儿子嘛!”金丞笑得肩膀止不住发抖,眼睛里却不知不觉蓄了泪水。
白洋下了课回家,就发现金丞的情绪有点不对劲,脸上蔓延着不正常的红。这种红要不是剧烈体育运动过后,要不就是情绪大起大伏,要不就是要发烧了。他先一步摸了摸金丞额头,确认没烧,才问:“吃饭了吗?”
“没。”金丞直愣愣地回答。
白洋揉着手腕往厨房走,冰箱里有半成品。他现在很懒,懒得每天做五菜一汤甜点的,半成品也能弄出一顿饭来。吃完饭金丞还在沙发里坐着,白洋端着iPad过去写作业,很有分寸地说:“你心里要是有事,可以和我说。如果不想说就去睡觉吧。”
“就是烦。”金丞开口,白队在他眼里是一个完全处于安全区的倾诉对象,“白队,你和你家里人关系怎么样?”
白洋不明白似的:“你说还是我说?”
“抛砖引玉,我突然说的话不知道怎么开口。”金丞挤到白洋身边,猫一样趴在他大腿上。
白洋的眼珠往左下角偏移:“还成。”
“我和我家就特别不好,我妈疯了。”金丞说。
白洋的手颤抖。
“我妈被我爸给逼疯了,他怀疑我妈偷人,还有一些……别的事。”金丞揉了揉眼睛,再次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喘气,急促喘息,快速咳嗽,胸腔像拉开的手风琴,透露出脆弱又不能忽视的过气声。呼呼啦啦,呼呼啦啦,笑得他眼泪再次溢出。
白洋给他垫了个垫子,擦去金丞的泪水。弯腰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胸口的朱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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