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
付涼望着面前低声呜咽的男人,见雨水裹挟着血液滑落到他唇边,心底生出股陌生却难耐的情愫来。
接着,他着了魔似的,抬起另只手,指腹擦过唐烛唇角的血迹。脑中仍旧试图辨认这过于稀罕的心情从何而来。
今日没什么不同。
人们照常眼盲心盲,大雨依旧令人厌恶,眼前这人还是那么笨,很不听话。
这个问题,好像没想象中简单。
“你疼不疼…付涼……”
直到他听见夹杂在雨与海浪声中的询问,才终于找到了个荒唐且含糊不清的答案。
唐烛在心疼他。
而他,也在心疼唐烛吗……
红山街某处建筑的院落与门前,停满了挂皇室红绸黄穗的马车。
二楼书房中,医生正收拾包扎伤口后零散的用物,随时准备听号令滚蛋。
缘由是室内的环境并不适宜人类久留。
亨特杵在书房中央的地毯上,对于“弄丢”小殿下此事,他难辞其咎且不敢辩解。
维纳已然是教育过那胖子,在书房中踱步,等待着沙发上的青年开口说话。
付涼新洗的头发滴滴答答落着水珠,他轻轻活动着刚包扎好的右手,将早从脏衣服中取出的怀表打开擦拭起来。
一向装作好脾气的维纳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竟也抑制不住生气。
“艾伯特,你知道德文希尔府得知你消失时,父亲他有多紧张吗?”
见他依旧缄默,更绷不住平日一副笑靥:“是,我早该习惯你为了办案不管不顾自己安危。可这次,居然是为了保护一个不认识的人?”
男人的口吻尽是不可思议,冷哼一声后评价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付涼没预料到能见着这整日“装模作样”的叔叔露出“真面目”,只觉得新鲜,但并未对此事发表任何看法。
就如同做出这事的人不是自己。
眼见着维纳又要发飙,旁侧向来沉默如金的大卫也开始表态:“小殿下也只是好心,如果他没有出现,那位小姐很可能就有危险了。”
只不过因为站在付涼那边,被维纳瞪了一眼。
“我并不是去救人。”
青年口吻平淡:“我只是想向安妮确认一些事。”
维纳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早在白沙港,你就已经弄清楚所有事情了,我亲爱的侄子。”
付涼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模样,语速如往日般快:“能在十年前那种状态下找到线索,并且成功追来星洲,还机缘巧合与一位职业特殊,各类消息来源诸多、甚至加入阿尔忒弥斯之吻的女士成为朋友。到达星洲几日,她们一起打探消息无果,出乎预料的,安妮并没有展示出积累十年,并且支撑她十年的怨恨有多么深厚。”
他笑了笑:“她居然要离开星洲,在曼莎被杀害当天。”
书房内异常安静,众人面色皆复杂起来。
亨特支支吾吾的:“小殿下,您是说……安妮可能是故意将曼莎暴露,引诱凶手现身的?!”
付涼没直接回应他,“记得你那些府邸亲信的调查结果吧。黑/市买卖口红的店家说,曼莎向他打听十年前频繁出入星洲港去往英格兰的男人。同时,她也尝试在俱乐部搜寻任何有关的线索。阿尔忒弥斯之吻鱼龙混杂,曼莎在这件事上格外心急,实际上这并不符合我对她的了解。”
他继续擦拭自己的怀表,即使金属表面上已完全没有雨渍。
“这种行为是比较招摇的。整件事看,曼莎无异于是平静海面上的诱饵。但究竟是被抛弃,还是别的缘由,我需要确认这件事。”
说着,他终于肯赏脸抬眼看向众人。
“安妮也好,曼莎也罢,又或许是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犯,这些对我都不重要。”
付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用劝解的口吻说话:“我去找安妮,不为了帮助任何人。我在乎的只有真相。”
大卫也忍不住抽了口冷气:“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这三个死者,或许间接都是安妮……”
震惊之余,无人发觉书房的门何时被人推开条缝。
直到一个虚弱不堪的嗓音响起。
“不会的……”
室内人们转过脸去,看见了额头缠绕着纱布,脸色却比纱布更惨白的唐烛。
唐烛扶着门,平日黑亮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嘴唇先是紧紧抿着,只是没过几秒,还是不由得颤抖起来,“我相信安妮,也相信曼莎……”
付涼是唯一没转脸的人,他捏着手中的怀表,看也没看来人,只轻轻吸了口气。
“唐先生,这只是猜测,您的伤不轻,回来的路上甚至昏了过去……”亨特难以忘却,唐烛刚下马车便失去意识时,此刻那位面无表情的小殿下,眼神与语气有多么骇人。
唐烛穿着灰色晨服,搭配因失血而苍白的面色,这一切都使得他浑身透着与平素外表并不沾边的脆弱感。
而他一直注视着的人,依旧没转脸看他一眼。
维纳见他这副模样,便示意大卫与医生:“唐先生很累了,带他去休息吧。后面的事我们再商榷。”
唐烛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好,他觉得此刻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就像两人刚坐上返程的马车上时。他当时只想着要把那张印有蔷薇花的船票交给付涼。
而对方却只是将那东西随意放在了桌面上,并且说:“别对着这张破纸胡思乱想了,你现在最好睡一觉。”
他当时觉得自己并未帮忙反而拖了后腿,加上失血后意识逐渐不清,于是并未听从建议,又吞吞吐吐说出一些话。
“付涼…真对不住啊……”
马车因急速拐弯而颠簸,唐烛本来手中警员给的手帕掉落。他想弯腰去捡,却被青年一把抄了起来。
接着,付涼用自己缠绕着方帕的手,重新按压住了他的伤口。
他恍恍惚惚的,意识到两人也算是共同患难过,于是又问:“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可惜付涼只是冷着脸,感受着手中的布料完全被血液浸湿,沉沉说:“很多问题不必都赶着今天说,现在闭上嘴。”
于是醒来第一件事,他便着急来确认答案。谁曾想听到了这些……
此刻,唐烛甚至没发觉付涼的“异样”,而是固执又谨慎地将所有人扫视一遍,让大卫与医生止住脚步后,视线重新回到青年身上。
他想说很多,问很多,关于自己,又或关于曼莎与安妮。
可现在他觉得太疼太累,最后话到嘴边,只喊出一声:“付涼……”
本以为那位小殿下并不会做出反应,可他却犹如放弃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执念,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接着,他尽量放慢语速说:“我当时问过她,我问她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当时安妮神情恍惚,她说,她为了姐姐来到星洲,可却是为了曼莎,才有勇气走进小巷。”
“是是,我得将这一切记下来,真挚的友谊太感人了,取得那位小姐允许后,我一定要将故事刊登在报纸上。”亨特终于嗅到了什么气息,放松下来,立即大大捧场道。
“那你呢…你怎么想呢?付涼。”
唐烛的追问令人始料未及。
维纳似乎实在不愿让如此“单纯”的人听见自己侄子接下来的话,他笃定艾伯特的口中难以承认一切都是巧合与真情所至。于是好心道:“人与人之间的事,或许就只有本人知晓了。但我们都相信,这背后的故事定然是——”
“我想……”付涼终于侧过脸,将唐烛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几乎是以最快速度将人打量一遍,才鲜有地愿意花时间在这种问题上:“我想,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或许是心甘情愿。”
他望着男人疲惫不堪的眸子,道:“曼莎停业已久,却忽然为了一张不存在的船票接受了罗斯莱的邀请。她分明知道自己打探杀人犯的消息已经外泄,却还是赴约,或许,这便是她准备的,为安妮复仇的方法。她怕自己不去,便可能会错过凶手。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星洲无亲无故的曼莎,会拒绝安妮一同远赴英格兰的邀请。原因是她想留下来,完成安妮未完成的心愿。
而如果一切都是安妮的计划,就算她会在凶手暴露后回来,也不会在准备不全的情况下便只身去小巷报仇。”
付涼的目光还留在唐烛身上,他目不转睛道:“亨特警长,如果你现在已经打好笔记,又正如所料计划将刚刚的推测结果写在文件中,可以附我和唐先生的名字。”
接着,他又说:“而你唐烛,现在回去睡觉。”
“好稀奇的推测,艾伯特。”
维纳坐在返回德文希尔府的马车内,忍俊不禁道:“这仿佛是你自从记事以来,对这个世界最美好的揣测。”
付涼闭着眼,没搭理他。
“只冲这条,待会见到父亲,我愿意舍命为你说一句好话。”金发男人难得有调侃的机会,嘴上没完没了。
“艾伯特啊,我真有些好奇,那些是你的谎话,还是你真这么认为。虽然不论哪一种,都足以令我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还是想知道答案。”
他迫切需要知道,自己这侄子究竟是开始相信世间真情了,还是心甘情愿在为了某个人撒谎。
“如果你告诉我,到家后,我会考虑再多为你说几句好话。”
面对如此狠下心来的决定,付涼却回应以冷言冷语:“你很吵。”
维纳有些无语,刚要准备打开窗户,又听见对方的声音。
“对于感情的作用,目前我持怀疑态度。”
维纳眯了眯眼,他犹记得艾伯特以前说过的至理名言:感情毫无用处。
如今能松口,简直像…像听说“在祷告日艾伯特准时出现在教堂”这类消息般“骇人听闻”。
可他也不敢太过明显的吐槽,只点了点头代表“是的先生,我已经听到了”没敢开口评价任何一个词语。
只公事公办说:“既然这样,亨特那边理应放人了。希望她如我们相信的那样吧。”
接着,他抬手敲了敲覆满水珠的玻璃窗,从外头接来一沓报纸。
“嗯,现在看看这个吧。”
付涼没有任何动作。
维纳已习以为常:“不是你知道的那些文章,今早那些空穴来风的污蔑,虽然刊登了几家报社。可你看这儿,这可是星洲最大的那家,印刷量比其余几家的总和还要多一倍的报纸。”
他指了指略显空荡的版面:“有人买下了它所有的位置。只用来做两件事。”
付涼看见了报纸正面的标题,不由地眉头一皱。
维纳忍不住笑道:“没错,一位不知名的淑女,在向排行第一的大侦探,也就是你,袒露爱慕之心。还将某年某月某日你如何救人家于水火,写得神乎其神。”
主要,这还不是重点。
他贴心地帮自己侄子将报纸翻了个面,笑得更开心:“而背面,则是某个不知名却热爱推理的绅士,向民众们征集疑案的启示。留的地址我查了,在郊外的一处几乎荒废的果园。”
维纳托着下巴,好看的眉眼舒展着:“艾伯特啊艾伯特,我不提这需要多少钱,但能在特殊时期买下位居第一的报纸,为你分散火力。这位富庶的淑女的确真心可鉴。”
付涼将这张报纸重新看了一遍,特别是那件他完全不知情更不必说参与的案件如何被自己侦破,还有后头大篇幅的情感表述。
[……我爱慕卡文迪许先生已久,无意打搅,但愿倾己所有,换得与先生会面良机。如有可能,愿等待先生……]
“艾伯特,我还真有些想知道这封嗯……求爱信是出自哪家小姐之手。你能看出些端倪吗?”维纳看热闹不嫌事大。
付涼将报纸叠好,放置在座椅旁,重新闭上眼,只说:“看不出。”
“啧,大侦探,关键时刻脑子却不好用。没关系,女王陛下的诞辰将至,父亲会宴请星洲所有的名人显贵,到时候便知道了。”
雨雾迷蒙,泰晤士河面泛起波澜。
那年,我第一次与姐姐产生分歧。起因是她跟随父亲远赴日耳曼采买返家时,带回来的一本诗集。
平日里,那本书被她藏在自己的编织箱中。可我还是记得她口中朗读的一句话:“恶魔对上帝说:这个世界就是片苦海,我永远都不会被改变。”
啧,在怀揣着对上帝无上尊敬的家中,这是要被母亲关进库房的。
于是作为她唯一的妹妹,我打算劝解她。
可就是那个夜晚,她关起门来告诉我:“安妮,你相信吗?我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他是一名医生,我爱他,我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我不会嫁去金斯顿的,那个商人并不是我心中所属。”
我与她一同躺在床上,窗外飘着小雨。面对这段话,并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可你已经与他订了婚……”
她好像刚记起似的,从床上爬起来:“是了,我要写一封信给金斯顿那边,告知莱恩先生我的心意。如果背叛了上帝,我是说,如果这也算背叛上帝的话——”
她穿着白色睡衣,金色长发在烛光下熠熠发光,可口中却吐出狂言:“那便是吧。”
我无法理解她,每日虔诚的祷告下,她怎会生出这种心思?
或许是因为那本来自日耳曼的书。
作为她唯一的妹妹,我计划盗取那本害人匪浅的书,那本或许被诅咒了的书。
第一次,她将书换了位置。
第二次,她在最后一刻回到家中。
第三次,她将书带去了舞会。谁会把充满厄运的书带去舞会呢?!
第四次……
第十次,我成功了。
那时候父亲发现姐姐私自与医生约会,她被锁进了阁楼的杂物室。
这或许是我唯一解救她的机会,我想。
我花了几先令找到一个靠谱的通灵人,那是我整个礼拜的零花钱。她听了这一切,认真告诉我。
“亲爱的安妮,把它拿到家中最高的地方,在日光最盛时翻开它,每一页都被圣光灼烧后,你便知道今后要怎么做。”
我迫不及待想照做,可近日阴雨连绵。
夜晚,又听见来自阁楼的哭泣声,这一切都使我心急如焚。我想要救姐姐,可没有任何阳光。
夏季的雨,究竟何时会停。
这几日祷告,只有我与管家前去,因为父亲母亲声称要处理一件大事。
祷告回家,我见到了个陌生男人。
他身量很高,谈吐风雅,大概是位绅士。
当晚,姐姐被从阁楼放了出来。
她消瘦地不成样子,从前吹弹可破的皮肤变得苍白,双腿也瘦到几乎快站不住了。可她告诉我,像是被恶魔蛊惑了心神般告诉我:“安妮,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姐姐哭了,她极少哭。
可她却又在笑,她也极少这样肆意的笑。
“我要与他结婚了!父亲母亲同意了!”她说。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背脊发紧,几乎也没能站住。
是了,都怪我,是我没能救姐姐。
我疯了似地跑出她的卧室,从自己窗下翻找出那本书便上了阁楼。
阁楼内,女佣们正在打扫。
那是这半个月送来的餐饭,都没怎么动。
这便是她成功的筹码。
“我必须要救她…上帝啊……”魔鬼的力量,靠我一人难以对抗。
我打算等待第一缕阳光,如此便可以最先祛除书中的诅咒。
等到第三天时,从紧闭的木门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安妮,我就快得到幸福了,你不为我开心吗?”
“……”不,你只是被恶魔诅咒了。
“安妮,如果你仍旧觉得我是耻辱,觉得姐姐…背弃了上帝,那我愿意向你道歉。”她强忍着什么:“让你失望了,我真的很抱歉。”
“……”我是很失望。
“可…我还是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你愿意来我的婚礼吗?安妮。”她哭出声来:“我无法想象,得不到你的祝福……你是我最亲的人……”
我看向天窗外深蓝色的阴云,告诉她:“姐姐,你先走吧。”我会解开诅咒救你的。
次日,我从噩梦中醒来,看见阳光普照。
我试图忘记梦中失去姐姐的画面,手忙脚乱地翻开那本书的扉页。
第一页……
第二页……
我读着书中的句子,那是个可怕的故事。
一个叫浮士德的男人被恶魔控制的故事。
直到阳光逐渐变弱,我终于看完最后一页。
我穿上斗篷,下楼时才发现家中几乎空无一人。
大厅内擦拭地板的佣人说,父亲与母亲去参加姐姐婚礼的晚宴了。在城郊一处庄园中,新郎正是那个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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