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的天是无边的,海是无涯的,人是可怕的。
人族,巨大且会法术,能把他一脚踩扁。
深渊中会有太多可以把他一脚踩扁的捕食者,吃与被吃是永恒的法则。
一条巴掌大的蛇本来还不够魔物塞牙缝,但他天生妖力强,容易招来巨兽的捕食,经常被踩扁尾巴。
可它们敌不过他的毒牙,他的毒太烈,见血封喉,被咬上一口,最强的魔物也只能活五息。
所以在深渊中,许多族类都知道,有一只会用植物把自己打扮地花枝招展的蛇妖,它的毒牙可怖非常,它的尾巴力大无比,会拖着比自己大几倍的死去的猎物回到石穴,吃个十几天,然后又蛇形走位地出门溜达。
秋眠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深渊,但他自有记忆起就在这儿了。
那时的他,对外界的一切所知寥寥,只知晓如何生存。
冬天是他的一个难关,深渊中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他要冬眠,找好地方后,便只能赌运。
运气好,来年还能醒来。
运气不好,就不知道在哪里了。
他原以为最坏的运气是醒来后窝没了,后来才知道,还有更坏。
那一日,他被呼啸的风声唤醒,警觉地要去撕咬身边任何的活物。
然而甚么也没咬到,但身子被利爪钳住,他被一只鹰捕获,飞在半空,没有支点,又没有力气,只能软趴趴地被东晃西晃,他知道飞禽的下一步,定会将猎物从半空甩下跌死。
鹰似是发觉他的醒来,忌惮于前往日的厉害,决定立即松爪。
松爪前还谨慎的把猎物在岩壁上磨刮,把他磨晕了,再往下抛去。
这高度摔下必无存活可能,可当鹰妖扑棱着翅膀飞下深渊底时,却发现那蛇不知去向。
而同时刻,正在御云的鹤仪君只觉袖子被甚么东西一挂,紧接又是一沉。
……什么东西掉进去了?
仙君降了云,脚踏实地,顺手往袖子里一掏。
这是什么……冰冰的……蚊香?
鹤仪君眨眨眼,点了一簇灵光,把那盘着的东西拿了出来。
暖色灵力下,盘着的白蛇也笼在了淡金的光华中。
鹤仪君与豆豆眼的蛇面面相觑。
白蛇:啊!!是人!!!!
鹤仪君:啊!!!是蛇!!!!!!!
蛇妖瞬间直立,应激之下张口就要去咬。鹤仪君心中一边“啊啊啊”,一边捏住了白蛇的七寸。
他看也不敢看,只等那蛇安静下来。
半晌,挣扎的白蛇终于静了。
鹤仪君:嗯?好像静过头了?
他睁眼一瞧,白蛇竟已晕了过去。
……噫。
我没那么大手劲吧。
鹤仪君用一掌托了那晕软的蛇,心中忽然生出莫大惭愧。
天道安抚生灵的职业习惯令鹤仪君凝了温和的灵力在指尖,他摸了摸白蛇的小脑袋,随后发现手感真的不错,滑不溜秋。
深渊见月时,才会有鹤仪君要找的东西出现,此刻云深无星,他索性找了块石头坐下,观察起手中的蛇,并默默背诵:脊索动物门、爬行纲下的一类动物,体细长,分为头、躯干、尾三部分……
他逐一对应了部位,检查了这生灵的身体状况,满意地想:嗯,是一条长势标准的健康小蛇,就是似乎是混血的。
……等等,这个情节怎么这么熟悉?
鹤仪君又仔细端详起了小蛇的颜色,随后,脑子里就响起某些沉迷于经典电视剧的同事经常哼哼的旋律。
千年等一回——
等一回啊哈——
鹤仪君挥挥手,把这段旋律挥开。
小蛇受了伤,既然被他碰上了,就不会不管,便取了芥子囊中的手帕把这冰冰冷冷的小生灵裹好,放在膝盖上,还止了血送了些灵力。
那蛇似乎觉得暖了,竟开始顺着自己的手臂爬,却还是迷迷糊糊的,把他当成了树。
鹤仪君觉得有趣,他从前知大千生灵中有蛇妖一族,却从未亲眼见过。昔日穿书局中好毛球者众,花木者也有之,却少有蛇,如今见来,虽初时有些惊吓,但细看也十分可爱。
他又摸了摸小蛇,忽而,深渊之上,落下了一大片皎洁的霜色。
月出云后,洒落人间,深渊一年见一回日光,却要十年才见一回月色。
鹤仪君抬头望了一阵,再低下头,却是失笑出声。
因天道神格过强,他的这个身份的因果往往会出纰漏,他推演出会与自己会牵出因果线的人,亲自前往搭出因果,防止剧情出错。
而其中一条,便是“深渊见月”。
他原以为会是人,原来是小动物。
正巧,这与他有缘的小蛇恰好醒来。
鹤仪君方寸用灵力探过,知道这蛇看不见,定是提防心重,可明明还没醒透,竟就要张口咬人,也是警觉十足。
只是头还晕着,咬不准,一口嗷呜到袖子上,这蛇显然因被迫从冬眠中醒来,再被灵力一温,居然就这样咬着咬着咬着,就困地睡了过去。
鹤仪君顺其自然,就这样让他咬着袖子睡,不过一长溜的蛇身还是重新托回了帕子中温着。
月光如水,鹤仪君轻轻戳了戳他的头,笑道:“小家伙,祝你好眠。”
梦至此处便淡去了,秋眠缓缓睁开眼。
雾气散去,他望见眼前的陌尘衣,与他共分一枕,竟也是仅着一身单薄亵衣。
陌尘衣伸手,将秋眠因汗水黏连在面颊的发丝捻去,似是松了一口气,眼中却又有无限的伤怀。
只是最后,他还是轻轻笑了,道:“小家伙,该醒啦。”
云明宗的第六峰已重获生机,连庭院中的采药也一株不差,可是纵然竭尽全力地去复原,也不再是过去的原物了。
季南月担忧地向屋子里望了望,恨不得立即扒在门框上看个究竟,然而鹤仪君的灵力将屋子完全笼了进去,他们不能探视分毫。
虽然医术实操不佳,但季南月的问诊却学的很好,然她方寸给眠眠切脉,却反反复复不想相信。
她能诊出的不多,但与耿子规的结论大差不差,直到印葵前来,将先前的结果与药方转告与他们,季南月那微末的希望还是破灭了。
如今耿子规靠着云明宗的阵法勉强续着一口气,印葵惯来对人情世故十分明透,于公他知道必须还他们这个救命的恩情,于私他而今也想那神神叨叨的少年能够好起来。
从前他不懂对方的心境,只是当其郁结于心,看开便好,可是当他自己也经历过万般的绝望,他才知道不是所有事都可以轻易看开。
印葵也隐约感觉出,这昔日的血厄宫主帮他们,起初是出于某种不知名的责任,桃木枯枝的愿望已经耗尽,责任也可到此为止。
可就是在印葵濒临崩溃,哭求他救一救耿子规的时候,对方仍选择了续下这因果。
不为别的,也许只是因为,他也曾在无底的绝境中,祈求过一个奇迹。
屈启上前牵了季南月的手,又递上了一张干净的帕子,季南月接过后就是呼噜一阵抹脸,屈启道:“相信陌师尊,可以的。”
季南月红着眼点点头,她看向大师兄和自己的亲弟弟,他们二人的脸色从方才起便没缓过来,只是一个看似淡定,可甚至没有去换那一身斑驳血衣,一个已经魂不守舍,不时一阵哭,哭完又接着发愣。
回转过后,季南月从屈启及弟子口中,听闻了她死后云明宗发生的事情,也知晓了那个薛师叔的歹毒。
她无法形容自己那时的状态,很想冲过去打他们一顿,可理性告诉她,被调整面板,也非他们所愿。
然而感性上,她也无法估计小师弟如今是怎样的心情。
横了把刀靠在树下的白蓁在此刻冷哼出声,她晚季南月一步来到云明宗,便是晚这一步,他们的宫主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白蓁早知道面板喜恶值的事情,但她就是不服,她亲眼见过秋眠在挽仙楼里的生不如死,尊严全部扫地,也听过血厄宫深处阵阵带血的惨呼。
假如所有的代价最后归于轻飘飘的一句“自愿”,所有的痛下杀手都仅是“身不由己”,那么她只觉悲哀可笑。
白蓁想带秋眠走,然而云明宗是整个修真界灵力最盛,也有盛名天下的治疗法阵,秋眠在经历了和薛师叔的打斗以及大喜大悲后,身体状况跌入谷底,体内三股气息隐有失衡,是用强力的阵法以及陌尘衣的灵力才得以稳定。
说到陌尘衣,白蓁就牙痒痒。他不知何种缘故在丹月山想起来了一切,起初白蓁还怕他想起来的东西更让他犯浑,但神奇的是陌尘衣知道的事情比她还要多,好似他曾日日陪在过血厄宫主的身边。
为了冲出丹月山,陌尘衣亦是重伤,但他不管不顾赶到了云明,用灵力稳定了秋眠后便气空晕厥,苏醒后衣服也来不及披,竟就跑到了第六峰秋眠的房中。
白蓁心中恨恨:你跑就跑,竟翻墙跳窗,还把屋子给封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心态,行叭,憨楼主,希望你真的可以!
第44章 复忆
陌尘衣的眉目近在咫尺,明明是与鹤仪君完全不相似的脸,秋眠却仅是一眼便能辨别。
秋眠从昏迷中醒来,从未觉得灵台如此清明,以至于所有情绪皆仿佛冻入千年玄冰,他心中无不讽刺地着:还有什么不能接受,这么多年了,早该……
可陌尘衣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让秋眠明白自己的态度。
本就共躺一枕,想要拉近距离便是轻而易举,陌尘衣凑上前,亲了一下秋眠的鼻尖。
秋眠猛地睁大了眼。
陌尘衣顺势揽了他入怀,在丹月山的那一糟阴差阳错之下,让他找回了所有记忆,便深深看入秋眠眼底,道:“徒弟。”
咬字清晰又近在耳边,是不论如何也不会听错的程度。
“别胡思乱想。”陌尘衣放缓语速:“不是因为别的,不是愧疚也不是补偿,更不是天道的慈悲为怀,我应当还没有到那般的境界。”他一连串下来,末了只为引出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我在很早的时候,便喜欢你了。”
边说边又是在少年人的额头上亲了亲,这一下秋眠甚至听到了“啾”的一声。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秋眠如坠迷雾,恍恍惚惚。
这话说的坦荡,自己的耳垂和脖子却也滚了红,他小心地揭开少年锦被的一角,不漏一丝凉风且十分灵活地钻了进去。
热源从开口处贴了上来,秋眠的尾巴头一次不听脑子的指挥,已经自顾自开始往陌尘衣的方向靠
微凉的鳞片摩过薄薄的布料,从小腿肚子那儿盘上,突然便戛然而止,是本人终于又找回了控制权和理智。
秋眠于情之一字上,也尝过了追悔莫及的苦头,他有时会后悔于没有在师尊活着时将心思表露,以至于后来再也没有机会。
可假如真的回到当年,他其实还是不会去说,书的推演并没有错,他还是宁愿捂死了去修无情道,也不想失去现有的喜欢,哪怕只是师徒之间的喜欢。
他早知自己的贪得无厌和又患得患失,而后来他回到太仪界,却并未有太长的时间在人世行走,正巧陌尘衣又失忆,便彻底破罐子破摔一般放肆起来,想要捧那仅存的一点儿人心的热度,去换一些短暂的温情。
但如今这个情况,秋眠是完全弄不懂了,他仿佛才是失了忆的那个,变回深渊之下石头缝里趴趴走的白蛇。
陌尘衣的手并不多么热,可奈何秋眠本身温度太低,哪怕深陷在柔软的被褥中,也不能暖和。
于是那按在脊背中央的手掌便如烫过了火,也如像捏住了他的七寸。
不知何时已入了夜,帐外点起几盏灵灯,琉璃灯心将淡金幔帐染成了更绮丽的颜色,就像天边滚动的金云,或是夕阳下落满银杏叶子的庭院。
这是秋眠再熟悉不过的环境,可他那清明的灵台被陌尘衣的一句话又搅坏了,他又开始怀疑,慢吞吞地还在为那些梦啊死啊的事情出神。
陌尘衣见了,就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了几分,少年人的细腻的皮肤像是经不住抚,摩挲后竟倏然便直了腰,人也往前弹了几分。
这动作的直接结果,便是与前方的胸膛靠的更近,铿锵的心跳震动传了过来,紧紧抓住了他同样鼓动的心。
可同时,穿书局员工的自觉翻了上来。
秋眠涩声道:“……和我,讲讲。”
陌尘衣一鼓作气,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道:“我的记忆已经复原,包括作为系统α307的记忆,血厄宫的数据证据在我这里,而我的系统与太仪界有检测共存,目前太仪界的定位是两书重合,而人物记忆保存,恢复错乱因果前的面板数据,也就是说……眠眠,他们都记得你,也知晓了真相。”
秋眠:“……”
这一段说完,秋眠直接倒抽一口凉气。
他的理解力其实非常好,但这话信息量未免太大,饶是他也理了许久,再加上脑子混沌,第一反应竟抓歪了重点。
“我知道我和正式员工的差距在哪里了。”秋眠头晕眼花,只觉一切都在旋转,“……效率真的很吓人。”
陌尘衣看徒弟虽是震惊,但脸色却好了些,紧绷的气息也稍稍松了松。
他之所以上来两回直球,便是因为眠眠的体力精力都太过有限了,也禁不住太多次的大幅情绪波动,再者铺陈太长,眠眠定会思及旁他,更难去好好休息,倒不如一口气全说清。
秋眠茫然地问:“系统α307?”
陌尘衣翻手,熟悉的系统光团的虚影便映入眼帘。
秋眠接着想问他为何不告诉自己。
可是还没问出口,便知这个疑问没有任何意义。
毕竟要是能说早就说了。
穿书局可不讲究什么同境界搭配做任务,事实上在天光系统的外派任务安排表中,会刻意规避同境界出身的执行员去做同一组规正因果的任务,亦或是本土生灵派去原境界执行任务的情况,就算是回老家做任务,此人也要上交记忆由穿书局暂时封存。
陌尘衣想再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讲不出来,他亲眼见过秋眠的一道血路,偏不能与之共担,甚至连身份也不能坦明。
穿书局起初并不认可他作为系统外派,事实上作为只有一息之力和破碎神格的太仪天道,本该在局中修养。
局长也不主张他再去参与,毕竟境界已与他彻底剥离,他若是还想当天道,就该去调养几万年,再造化出一个新的境界。
然而太仪小组的总指挥却再次向上头提交了他的请求,这份提议经由穿书局三老板,那太上无情的苍生天道的手才得以通过。
那时曾与他有过培训之缘的苍生天道说:“要让他去,太仪的情况是很特殊,也许除了他,没有人能豁出一切,再去救我们那唯一的任务员了。”
但是条例和法则还要遵循,陌尘衣不可暴露身份,所做唯有系统的职责,也只能去协助、推演、判断。
他想,眠眠应该是要恨他的。
师尊是那么的无能。
“你是系统。”秋眠喃喃了一声,竟忽而垂眸笑开,他捂住眼睛,道:“那我难看的样子,就全让师尊瞧见了。”
陌尘衣心中大痛,在他耳边说:“眠眠是最好看的。”千言万语,心也碎成千万片,融于一声伤心的夸赞:“眠眠永远……是最好看的。”
秋眠重重合了眼,缓了片刻后,对陌尘衣理着自己的思绪:“真正的太仪界,在我出生前就已经毁得差不多了,穿书局造了个太仪2.0出来,想要用2.0的净化阵法去攻克已经被浊气污染的老太仪,这个阵法必然是太古银花阵,难怪太仪最近灵气有复苏的迹象,但用整个境界开阵,这未免太过胆大……不过也是,不胆大的不来管咱们太仪。”
他竟开口全是工作与任务,这过于尽职尽责,却与他而言是一种逃避。
陌尘衣便接下去道:“那个已经攻占太仪的篡改者发现了这个计划,派了祂的造物来,就是要不择手段毁掉这个2.0,我们2.0,他也2.0,他是炒股吗炒废了一个换一只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