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巧合。”
“若只是因缘巧合,那先生便不该在此见到吾。”执明章循按袖而答,“在此”二字稍作重音。
“为何?”默苍离道。
“因为此处,正是儒门禁地徽山岛。”
“此地是徽山岛。”嗯?难道徽山岛不该是孤斐堇离开儒家以后才建造的吗?难道很早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吗?
“看来先生确实为徽山岛而来。”执明章循见默苍离神色不变,无奈且又了然,这可不是从未听问过的表现,但也不是特意而来的表现。
“我听说过。”
“苦境之中听问过徽山岛之人不超双掌之数。”
“苦境。”陌生的地名。
“先生并非苦境之人?”执明章循略感惊讶,却也不意外,真正不对劲的是异域之人却知道徽山岛所在,还能准确来到这里。“吾倒是不知,吾之名声还能传到异域去。”
“徽山岛是什么地方。”
“救人之所。”执明章循说道。
“救人之所?不是隐居之地?”
“先生倘若如此认为,未尝不可。”执明章循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说道。
☆、第七十章
魔世的生活一板一眼,该做什么最好不要做什么都明明白白。
燕风元嘉挑起胸前的长发捋过,桃林一片静默,默苍离的铜镜倒扣在桌面上,没有什么人会不长眼来此,也就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魔的生命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们一生或者出了生存便不需要再考虑其他。
一掌落下,茶盏粉碎如尘,红炉泉水仍是温热,茶香氤氲缱绻。
燕风元嘉抿了口茶水,然后起身抱起了摆在琴案上的染江山。默苍离死后,这些在过去被他带走的东西又回到了他身边。
只是,不觉得开心,他已经能确定默苍离不在九界之中,但到底是不是巧合地入了苦境,希望不是,否则未免太讽刺了。
就默苍离那张嘴,九界就算了,苦境……那都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货色。不,更多的是一言都不需要合,见面就是动手的家伙。
说起来,他当初是怎么死的呢?
……………………………………
“先生倘若像如此认为,未尝不可。”执明章循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说道,“救人之处自然也适合隐居。”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没人喜欢时常造访徽山岛,”执明章循微微往后仰倒了些许,抬手一指,“但你却需要住在这里。”
“为何?”
执明章循起身,青白儒衣垂落:“现在你的命不属于你,救你的人恐怕不希望辛苦白费。”
“救我的人……”
“吾啊,”已走至门边的执明章循回过头来,那双默苍离熟悉的天青瞳眸含着笑意,“吾可有说过,徽山岛乃救人之所。”更何况,很有意思不是么?虽然徽山岛其实并不是什么救人的地方,倒是说隐居之地更合适。
不过也没有什么不对,隐居也好救人也好,打发时间罢了。
“不过你身上的问题可是略为棘手。”
“死而复生的问题?”
执明章循挑了下眉:“哦,没想到你知道自己已死的消息。”若是这般那可就表现得太过淡然了,尤其是在见到他以后。这样的人,到底是冷心冷情,还是足够隐忍呢
默苍离:“人死却不自知,是愚蠢。”
“这般说来,吾却是愚蠢了。”执明章循笑了一声踏出门外,并好心地关上了屋门。
执明章循的生活习惯和默苍离所熟识的执明君差别还是很大的,就比如他遇到执明君焚香奏琴的时候几乎是没有,但是执明章循却全然不同,他总是在池边抚琴从那些名曲到不知名的小调。
“儒家执明章循之名不该隐居避世。”
“哦,你怎知吾是儒门中人?是了,苦境有语儒门富,道门穷,佛门美。”抚琴的人停下弦曲,“至于隐居避世?你这是在劝吾出门,还是希望吾早死呢?”
“是什么自己思考。”默苍离不知怎么对他这种略带玩世不恭的强调只感敬谢不敏,或许是习惯了孤斐堇的认真,或许是无法逃避而已。
执明章循敛去眸中神色,这人从最初开始就带着莫名的急躁,这种急躁并不像是有事尚未完成,更像是因由环境的外力因素。但这里是徽山岛诶,虽然所知者甚少,但是也是首选的隐居之所,虽然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哦,不还要再算上一个。
默苍离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甚至没有修习任何武学功法,但是身上的内力真元却不少。这估摸着,未来的他啊,处境恐怕不是那么好吧。
选择谁不好呢?选择一个明显有着心病,还不是先天的人。这种智者啊,都是最最麻烦的人,就算是死也要人心上烙刻下无法抹去的痕迹。
“苦境素来苦,外域之人还上莫要踏足为好。”倘若这位默苍离也是个先天,那随他出去趴趴走也无妨,这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嗯?普通人。一生不过百岁之数已是极限,到底是为什么呢?一个连死都难以轻易做到的先天人去选择一个普通人,只能说是未来的自己眼光变了吧。
“默先生,救你的人是怎样的人。”
默苍离望着那坛池水:“你问这个做什么。”
执明章循:“好奇。”
默苍离:“浪费时间。”
执明章循袖子一甩:“诶,吾可浪费的时间远比先生多得多。”
“我说你浪费我时间。”默苍离转过头来看向执明章循,目光冷漠。
执明章循想笑却有些笑不出来,这般不给面子的吗?他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只是执明见先生无聊方想……”打发时间缓和下气氛。
“你自称执明。”默苍离侧目。
执明章循眨了下眼睛:“有何不对之处?”
“无。”一样的自称,只是再后来便不再听闻了。默苍离还是想找面镜子擦一擦,只是倘若他提出请求……实在不妥,孤斐堇对他的莫名执着倘若真是由此而来倒是可以理解,但毕竟这不是那个什么都包容他的执明君。
也并非什么都包容,唯独无法包容的是他的选择。
“先生的心事可真是沉重。”执明章循拂袖收琴,散落的红发恬然地躺在肩头,说是艳丽却还不及未来的夺心涉魄。
孤斐堇有那么漂亮的脸吗?默苍离迟疑了一下,他只记得孤斐堇如寒山的清冷。这是他们最大的不同,执明章循还没有那么寂寞,哪怕只有一个人。
“孤独吗?”
“孤独?人之所以孤独,是因为找不到寄托之所。执明此身却早已交付儒门,纵使如今避世倒也不是全然不在乎三教之祸。”执明章循摇了下头,“先生觉得孤独?这倒是吾不该。”
“三教。儒道释。”
“先生的打扮像是吾儒门中人,但想来并非吧。”虽然三教中人其实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难以区分的。
“墨家。”默苍离眼神飘到了执明章循身上。
“墨家啊。”执明章循顿时心里叫苦,他大概知道未来的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了,毕竟苦境这种上门挑事然后一不小心瞅出感情的故事也不少。
反正有什么问题一定都是苦境风水不好的问题。苦境要是风水好,哪来那么多事。
不过墨家啊,在苦境这个三教主流的地方,已经很少能够听到有关于其他几家的消息了。嗯,托人打听一下,有没有姓默的人家。
以墨家的习惯,让他们偏居一隅是不太可能,但是让他离开徽山岛出世……执明章循歪着头看了两眼站在池边上的默苍离。怎么看这位墨家的先生都很容易出事情的那一类人啊。
而他们燕风家的人偏偏有出门入世必出事的定律,这种遭罪体质……
罢了,等愿者上门来讨一杯茶喝吧。
作者有话要说: 清明节了,我歇两天。不然我能把两个元嘉写一起凑一对。
☆、第七十一章
“诶,话不能这么说,分离太久总会有所改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吾可是有百年不曾再见。”执明章循眨了下眼睛,脸上的笑是真心实意的开心。
这便是默苍离看到的景象。
陌生的儒者登门拜访。
默苍离隐隐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但是他也看的明白,他如今的状态无非两种,一者是他陷入了孤斐堇的记忆,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二者便是这就是孤斐堇的过去。
但无论是那一种,都是早已发生过的,他无力也无能去改变。
虽然对于他救人的方法不甚清楚,但是这座岛上所有的镜像都映照不出他的模样,池水,铜镜,甚至在执明章循瞳孔的倒映。
而他自己呢?黑白无感的世界,介乎于生死的体验,无一不阐明了他默苍离如今不过是虚假的活着。默苍离有一种感觉,如果想要离开只要一个念头便能够见到他所熟识的执明君。
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念头,这一切都将打破,虚幻也好真实也罢。
但他想看看。
到底是什么,让眼前有血有肉的执明章循变成日后苍白无情的执明君。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人或许除了那张面孔,那般嗓音几乎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