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见浒却风轻云淡道:“随便他们。”
随便他们。
这四个一出,触及他眼中从始至终的不屑一顾,容兆忽然意识到,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个,从来就不是。
“你根本不在乎最后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乌见浒鄙薄道,“今日我打你,明日你打我,最好再打个百年千年,你死我活、同归于尽,我只当看乐子便是。”
“看乐子?”
“容兆,你不觉得,”乌见浒的嘴角亦弯起讽刺弧度,“所谓仙盟仙宗,目空一切,自诩清高出尘,却为了利益之争原形毕露、刀剑相向时,分外可笑吗?”
容兆终于听懂了:“你只想要仙盟乱起来,谁赢谁输全不在意,你从没将自己当做仙盟中人,因你母亲是妖,你是半妖。”
“你说错了,”乌见浒纠正他,“是那些人不把我们当人罢了。”
他的声调冷下:“九尾灵狐一族世代栖息荒漠雪山中,与世无争,我母亲当年无知,救下入荒漠历练的乌曹,受他蒙骗与他生了情愫,为他吃下禁药生了我,他却抛妻弃子,入赘灏澜剑宗,做了灏澜剑宗前任宗主的乘龙快婿。
“他的新妻子为与他结契,必须除掉我母亲,不但派人入荒漠灭了我母亲全族,一路追杀我们母子,还将唯一能救我母亲的金丝雾蕊一把火全烧了。他心知肚明,却睁只眼闭只眼,听之任之。”
这是乌见浒头一次与人说起当年之事,眼底晦暗一片:“你先前说我弄丢你小时候送我的埙是不上心,不是,我一直小心藏着,是在逃命途中丢了。
“我母亲身受重伤,为救她我别无他法,只能冒险去灏澜剑宗求乌曹,那时他已经是灏澜剑宗的宗主,我在玄极殿外跪了三日三夜,他不肯见我。我只能离开,那个女人还想对我下手,我一路逃回荒漠,带我母亲去了鬼域。但金丝雾蕊没了,我手里只剩最后一粒种子,我用精血灌溉也等不到它长成开花,我母亲已经死了。
“后头是那个女人运气不好,不知是老天收她还是被乌曹弄死了,乌曹如愿坐稳了灏澜剑宗宗主位,他没有其他子嗣,又知道我修行天资不错,才来荒漠将我寻回。他以为在我母亲坟前装模作样痛哭流涕一番,我便会乖乖做他的孝顺好儿子,荒谬至极。”
乌见浒的嗓音里并无多少激烈情绪,容兆握着剑柄的手却不断收紧,心中不好受,剑却未收,依旧是泾渭分明的姿态。
“你恨你父亲,你也报复了他,与其他人何尤?”
乌见浒看着他,半晌又笑起来:“容兆,你当真不知道,半妖在仙盟之中是何地位?”
他的声音一顿,又继续——
“妖者为奴为仆,半妖格杀勿论。”
“曾有半妖之人建城,城中收留众多妖与半妖,自立宗门,并不曾为恶、为非作歹,仙盟却打着替天行道、拨乱反正的旗号,一夜之间屠城。当年我与母亲也曾在那座城中避难,仙盟打来时,收留我们的城主在我眼前被人打散了命魂,我与母亲侥幸才逃脱。
“曾经仙盟大比上,有一拿到前百名的年轻修士,只因被人揭穿是半妖之身,被那些长老一致同意当众斩杀。那时你我亲眼所见,那半妖被活剥了人皮,虐杀致死。
“从前我的一位所谓好友在我面前被法阵吞噬,你们以为我对他见死不救,不是,是他从乌曹的人那里听闻了我的身世,要去仙盟告发我,我将他推入了杀阵中。
“只因他们觉得半妖的存在不合人伦天理,便要赶尽杀绝,与其等着别人来杀我,不如我先下手为强,有何不好?我挑拨他们争斗倾轧,看他们自相残杀,也叫他们尝一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岂不快哉?”
从前之事在眼前走马观花过,容兆想起那年的大比,那时乌见浒置身事外无动于衷的眼,其实他内心的不忿从无人知晓:“不怕我说出去?是不是也要对我先下手为强?”
“我之前便说了,”乌见浒微微摇头,“你有我的把柄,我也有你的把柄,你现在不敢。”
“你既是这般想的,”容兆的目光中如浸着昨夜的雪,模糊冰凉,“又何必与我惺惺作态?”
“我不想与你为敌,容兆,你是我唯一的自己人,”乌见浒凝着他的眼,也想看穿他,“你其实也没有那么在乎元巳仙宗,否则,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做这些。”
“那又如何?”
他是不在乎宗门中其他人死活——当年他父母陨世,分明死因可疑,门中无论长老弟子,却都选择了明哲保身,无一人肯站出来为他们说句公道话。从那时起,他便知道,所谓天理道义,全是狗屁。
他唯一在乎的,只有那个宗主位,那本是他父亲的东西,他一定要拿回来,无论用哪种方式。
“你想要元巳仙宗宗主位,我早说过我可以帮你。”
“不可能的,”容兆涩然道,“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你帮不了我,便是你助我登上元巳仙宗宗主位,那又算什么?谁会服我?我也不过是你挟制元巳仙宗的一个傀儡而已。
“从你做出这样的选择起,就该知道,你我之间,不可能了。”
他如此决绝,毫无余地。
他默许乌见浒做到今日这一步,他愿顺水推舟、从中渔利。但他也知道,之后的事,只能由他亲手来做。他与乌见浒,真正便到此为止了。
做出选择的不仅是乌见浒,也是他。
拂面的风带起更多凉意,静了瞬息,乌见浒问:“一定要这样?”
“不这样能如何?”容兆反问他,“更何况,到今时今日你还是有隐瞒,不肯说出你真正目的。”
容兆的嗓音发紧,那双眼睛却沉得叫人心惊:“乌见浒,我不想与你打哑谜了,没有意义,结束吧。”
他手中云泽剑往上挑,捡气擦过乌见浒发间,挑散了他的发。
银色发带随风飘下,被容兆以剑挑回,他也同时解开自己的束发,扯下乌见浒的那条发带,扔回他。
两息之间,物归原主。
重新拢起长发,随意系上发带,容兆眼中翻涌的情绪也全部掩下,重归宁静。
他未再看乌见浒一眼,循着已然完全开启的秘境之门,飞身而起。
乌见浒垂眸看向滑过掌心的发带,怔神片刻,在周遭复起的地动山摇中,缓缓闭眼。
秘境结界一开,其中人陆续出来,这一年外头的天翻地覆迅速传开,当场就有双方势力大打出手。
容兆才落地,几位元巳仙宗长老带人迎过来,皆又惊又怒:“云泽少君,宗门出事了!”
“我知道,”容兆话不多说,“我们现在立刻启程回去。”
当下便不再耽搁,率众启行。
一行人日夜赶路,沿途不断与宗门来回传递消息,才知晓了更多的事情——
南盟敌寇已破开护宗法阵闯入山门,留宗主持大局的四位长老一身受重伤,一叛变,另俩人被挟持软禁。至于莫华真人这位宗主如今又是何情形,却不得而知,紫霄殿侍卫首领临阵倒戈,早已封锁了整座紫霄山。
苍奇带着巡卫所兵卫还在回宗门支援的路上,如今宗门群龙无首,留守弟子面对气势汹汹的来犯者束手无策,如一盘散沙,却不知还能支撑几日。
有长老看过传信,惊怒交加,当场就吐了血。
周围尽是骂着南方盟、骂着灏澜剑宗、骂着乌见浒的声音。唯容兆始终一言不发,回想他们回来的这一路,所经每一座乱象丛生、满目疮痍的城镇,一如他所料。
乌见浒说的仙盟屠城之事,发生在他们皆还年幼时。曾有一日深夜,他在睡梦中醒来,听父亲唉声叹气与母亲说起仙盟的决定,父亲不认同,却无力阻止。那时投下赞同票的,确实是以东大陆宗门为首的绝大多数,也包括父亲的师尊,和今日在场的几位长老。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很难说仙盟今日,算不算咎由自取。
乌见浒不在乎人命,乌见浒是个疯子,乌见浒想看仙盟倾覆、玉石俱焚。
可他也有自己的仇恨和执念,他不可能与乌见浒为伍。
所以他们注定要走向对立端。
十余日抵元巳仙宗,听闻汴城被萧檀带人占据,容兆当即下令绕城过,直入仙宗,于山门外三十里处与苍奇汇合。
苍奇手下兵卫众多,但大多是低阶修士,对方也人多势众,且以宗主和几位长老性命相要挟,叫他们不敢贸然硬闯。
“门中弟子们大多已束手就擒,有些还在苦撑的,也只是盘踞在自己山头,顾不上别处,师尊和另几位长老确是都陈长老挟持了。”
苍奇禀报起这些时日来探得的门中消息,陈启在宗门众长老中排序第一,德高望重,谁都没想到他会背叛宗门,旁人对他不设防,轻易落入他手中。
“那我们要如何办?不能硬闯,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直在宗门内作威作福吧?”有长老焦急问。
“待夺回宗门,我定要将这群贼寇千刀万剐!”
“早知南地之人如此包藏祸心,先前在秘境里,就该将他们都杀了!”
“天道会收拾他们!”
众长老义愤填膺,你一言我一语,也不过无意义地发泄,想不出个可行的应对之策。
容兆思量片刻,道:“今夜天色一暗下,我们便攻上山门。”
“可宗主他们还在那些人手里……”
“师尊先前已私下传音我与苍奇,让我们不用管他们,他们尚且有自保之力,夺回仙宗要紧。”容兆垂眼说着,眼神格外冷静。
“当真?”长老们追问。
苍奇便也附和:“是,师尊的确有所交代,怕再拖下去情况更不妙,不若就如大师兄所言,今夜我们便攻上山。”
他师兄弟俩都这般说,其他人自然不怀疑,既是宗主之令,那还有何好说的,若能速战速决夺回宗门,自是再好不过。
“可汴城之中,尚有萧氏领的羌邑兵,若他们前来支援,只怕我们会陷入苦战中。”有长老担忧道。
“不用担心,”容兆道,“他们也想不到我们今夜就会攻上山,等他们过后再来,只要我等已夺回宗门,立刻重建护山法阵,没有人里应外合了,他们想要第二次攻进山门,绝无可能。”
“好!”长老一抚掌,下定决心,“那我等就各自做足准备,趁他们不备,今夜便动手!”
待几位长老离开,苍奇才犹豫问:“大师兄,你当真有把握能夺回宗门吗?万一——”
“不会有万一,”容兆打断,三千精英弟子,加上巡卫所助力,足够了,“放心。”
苍奇见他如此笃定,便知他早有准备。
想保住的人皆被带入了秘境中,特地留在门中的内应自有脱身保命的法子,宗门根基天音阁和天宝阁也另加了重重法阵禁制,无人能硬闯进去。
早在一年前,容兆拿到宗门九莲印之后,就在为今日种种做准备,南方盟能破开护宗法阵入山门,是他有意放任,但也仅此而已了。
思及此,苍奇不再多言,他向来听容兆的话,容兆说什么便是什么,假的也是真的。
容兆转而问他:“那个萧檀,又是怎么回事?”
“你们入秘境不久,羌邑那边先生出乱子,”苍奇解释,“萧如奉忽然传出伤重闭关,让萧檀这个大皇子暂代国君之职,自然有人不服,还发生过一场宫变,都被萧檀压下了。他从默默无名到如今摇身一变,统领羌邑,又投靠了南方盟,与他们一同出兵东进,实在令人侧目。若非如此,东大陆这些宗门,也不会败得如此之快。”
容兆不屑一哂:“乌见浒确实选了个好帮手。”
听他嘴里说出那个名字,苍奇垂下眼,小声道:“关于那位乌宗主,灏澜剑宗虽挑动南方盟举事,但他本人似乎意不在此。”
容兆目光落过去:“何出此言?”
“我曾见他的亲信出入各大宗门,与其说他们想占据这些地方,更如在寻东西。”
“寻东西?”容兆微微敛眉,“寻何东西?”
“不知,”苍奇道,“但应当是寻东西没错。”
容兆思虑片刻,便也作罢,无论寻什么,皆与他无关。
“乌见浒的事不用多管,”他吩咐道,“待宗门这头事了,我会派人去一趟羌邑,你在巡卫所里挑几个对那边熟悉的人同去。我怀疑萧如奉也被萧檀软禁了,先去抓了瞿志,他应该能打听到具体情形,争取救出萧如奉,把人带回来,至于瞿志,直接杀了。”
苍奇领命。
夜沉时分起了雾,元巳仙宗山门前忽地响起一声寥唳哨响,不待门中之人做出反应,剑意陡然划开山门结界,灵光乍现,穿透黑夜浓雾,映亮阴霾之下无处藏身的恶戾。
厮杀喊声中,巡卫所数万人破山门入。
元巳仙宗三千精英弟子则兵分数路,同一时刻破开了仙宗四方侧门。
容兆领弟子近千人踏水而过,自护宗河上飞身入山中,不出意料碰到守在这边山道上的南方盟之人。
为首那个的还是他认识的——他当初欲意招揽不成,最后入了灏澜剑宗的池睢。
对方身后也有好几千人,如临大敌。
容兆冷眼扫去,只道:“池睢,当初我邀你入元巳仙宗你不肯,原不是你看不上仙宗,却偏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此。”
对方羞愧难当,他本一介散修,却卷入了这些是非纷争中:“我既入了灏澜剑宗,便要服从宗主号令——”
“所以便能是非不分吗?”
容兆的语气并不严厉,他从来这样,孤高倨傲,不屑动怒。
池睢却愈觉惭愧心虚:“我……”
容兆不再与他废话,直接释剑,身后众弟子跟上。
对面之人显然不是他们对手,池睢也无心应战,勉强接了容兆三招,一路后撤,顷刻之间已被元巳仙宗众杀出了一条血路。
池睢见势如此,一咬牙,下令:“让他们进去!”
容兆瞥他一眼,一句话未再说,率众径直往紫霄山去。
池睢仰头,望向夜色下消失远去的背影,终于后悔莫及。
紫霄山上下此刻灯火通明,容兆带的这一队人最先到达这里。
大乘期修士的灵力攻击似雷暴,轰然倾下,容兆跃起身,一剑斩出,绝强剑意对冲而上。
他看到出现在山间栈道上的陈启,明知自己修为不及,却没有犹豫地持剑飞身而上,迎击上去。
入夜时分,乌见浒只带了几名亲信侍从,出现在此。
萧檀听闻禀报,当即赶来他落脚的驿馆,说起眼下元巳仙宗内部情形。乌见浒却无心听,只道:“说这些无用,云泽少君已率众回宗,之后之势必会再起变化。”
“他总得顾及他师尊和那几位门中长老,想必不敢轻举妄动。”萧檀皱眉道。
乌见浒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没有说。
容兆最不在意的,便是他那位师尊。
只怕他根本等不到明日。
见他神情莫测,萧檀问:“乌宗主才出秘境,特地赶来汴城这里,是来做什么的?”
“无可奉告。”乌见浒说得直接。
萧檀面色微变——一如玄真所言,面前这人,根本不可信。
乌见浒懒得与他说:“无事你回去吧。”
“但是——”
“还有事?”乌见浒事不关己地抬眸。
对上他满是不耐的眼,萧檀用力一握拳,生生忍住,告退了。
将人打发走,片刻,有他的侍从进来,送上手中之物:“宗主,这是第九十九枚。”
乌见浒接过,随手抹开封印,释出。
叶状的白玉,仙气萦绕于其上,嵌在纳盒之中。
当日他自川溪岛战神的棺椁中得到的这方纳盒,其实是一件探识灵器,助他识别收集眼前这样的叶状白玉。
白玉共一百枚,分散四方,有的藏于荒漠深处,有的深埋海底万丈,也有的,镇于各地宗门的灵脉之下至深处,不见天日。
若非如今仙盟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他也无法安排自己亲信入各大宗门,收集这些白玉。
“还差最后一枚?你们可有头绪?”乌见浒问。
侍从道:“应该不在东大陆,南地那些宗门我们也借着各种名义进去探查过,能找到的都到手了,最后一枚究竟埋在那里,确实不好说。”
乌见浒垂眸看向手中冷玉,深思片刻,吩咐:“先再四处找找。”
紫霄山中,容兆举剑于身前,腕上红线正不断灼烫闪烁,催动上炁剑法,带起身体里灵力逼向云泽剑,一遍一遍自剑柄流转至剑尖,剑在手中急速旋转,已如幻影。
他遽然睁眼,剑意斩出,如排山倒海倾轧而下,风浪过境,转瞬间碾碎陈启释出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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