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某位山长)

“我艹你妈姜星宇，给我放开他！！”
莫念迟缓地转过脸，发现周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手里正拎着一根从路边抄来的钢管。周乐当年也不过是个中等个头，甚至比莫念还矮小些，此刻眼里燃烧着熊熊烈火，额角青筋暴跳。
莫念知道他平时很少爆粗。但现在这句粗口直戳着莫念的心窝，让他眼角滑下一行泪来。
“......乐乐？”
他看见那个暴怒的小个子一步步逼近，路灯漏进来的光将对方细长的影子拉到脚前。姜星宇随即放开手，准备与之搏斗。
周乐甚至没有看莫念一眼，径直抡起棍子就向姜星宇身上砸去。让姜星宇没想到的是，这个瘦弱的少年虽然武艺不精，但气势却是极其凶猛，每挥一下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狗娘养的......”周乐一边抡棍子一边大骂：“全校就没几个把你当人看，只有小念还给你好脸，你怎么下得去手？！”
毕竟是钢管，比人骨头不知硬多少倍，周乐终于一棍击中姜星宇的小腿，将他扫倒在地。
莫念瘫坐在墙角，看着那个在地上抽搐的人。
那双猩红的眼睛直瞪着他。
“小念，快跑！他一会儿又要爬起来了！”周乐大喊，想伸手拉起莫念。
然而莫念并没有立刻回应。他感觉到泪水正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但他没有啜泣，而是目光呆滞地夺过了钢管。
“小念？”周乐一怔。
“来啊，”姜星宇抬眼看着他：“莫念，别怂啊！你他妈有脸去攀沈家那个高枝，没胆揍我一个小混混？”
“......你说什么？”莫念脚下还有些飘忽，目光却阴沉下来。
姜星宇咧开嘴，露出渗血的牙齿：“三天两头去那家伙经常出现的酒吧蹲点，多少回了，也没见你过去搭讪。哎哟，还有你宿舍枕头里藏着的那些照片，都是你偷拍的吧？呸！真他妈恶心......”
莫念攥着钢管的拳头紧了紧。
“上床了没？这么长时间，总该有一次得手的吧，”他戏谑地笑着：“爽不爽？给了你多少钱？”
周乐气得浑身发颤：“姜星宇，你他妈不要太过分！！小念你......”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闷响，伴随着姜星宇的惨叫回荡在昏暗的窄巷里。
莫念两手发麻，“咣啷”一声丢掉了手里的钢管，脸色惨白。
他默然看着昏厥过去的姜星宇——
那一瞬的怒火中烧，促使他彻底粉碎了对方的膝盖。
卧室一片死寂。
“其实......挺出乎我意料的，”周乐很浅地笑了一下：“你那时候真猛啊，真把那人渣的骨头打成渣了。”
莫念没说话，只是揉了揉跳痛的太阳穴。
“沈执”这个名字常年以来都是逆鳞，他虽然胆小，但说到底还是无法容忍别人僭越底线。听姜星宇这样羞辱，他心中的所有怨愤都在顷刻被激化，一棍下去自然毫不留情。
“幸好那个王八蛋后来转校去外地了，否则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周乐叹了口气：“希望他这辈子都不要再回H市，不然来一次揍一次。”
倒是便宜那个姜星宇了。当初莫念怕录口供的时候说漏嘴，没选择报案，只是向校方反应姜星宇校内斗殴。莫念是学校指着保送S大的好苗子，平时也从来没犯过事，所以校方显然更相信他说的话。
他站在办公室里，把身上的伤一露，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学校很快给躺在医院的姜星宇下达了“留校察看”，但后来也没真正执行，姜星宇就被他外地的父母带离了H市。
此后高中里流传的版本就是“差生对学霸心怀嫉妒，报复不成却被反杀”，据说已经传了好几届。听上去是个极富英雄色彩的故事，其实光辉背后尽是难以启齿。
莫念翻了个身，望着窗外，似乎对这类话题很抵触。周乐也知道对方心里难受，索性在莫念身边躺下，拍着他的肩膀道：
“好啦，都过去了。”
“嗯。”
“不过小念，”周乐想了想：“我觉得吧，你这人有时候就是太靠谱了。”
“......怎么说？”莫念把声音闷在被子里。
周乐眨眼道：“什么事交到你手里都不用担心，因为就算遇到的困难再大，你都能忍。我听说你们学院有个教宏观经济的教授，姓什么来着？哎呀，总之出了名的变态，别人完成都很困难，你竟然硬是扛过了他所有的期末任务，拿到满绩！”
“被针对的时候也一样，你吭都不吭一声，大家自然认为你好欺负。”他又道：“万一以后遇上什么难缠的事，靠忍耐已经行不通了呢？”
莫念一怔。
“总要尝试着反击啊，小念。”周乐紧盯着莫念的后脑勺。他这是单纯的关心，并不知道自己恰好说中了莫念的想法。
周乐说的对。莫念闻着被子的清香味，困意再次涌上来，思绪就像是团棉花一般杂乱而蓬松。
但是能怎么反击呢？
设法让沈执厌恶莫愿么？不可能。莫念不会忘记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获得了沈执的关注。自己现在充其量只是个“影子”，垮了本体，替身也就没有丝毫存在的意义。
发脾气？很显然，这种看似简单的方法并不实用。问题仍然在于两个人关系的薄弱——主动权正被沈执掌握着，如果想维系，莫念就只能压抑自己的情绪。
所以根本的解决之道还是......让沈执喜欢上他。他需要尽快摆脱莫愿的阴影，让自己在沈执眼中不再是虚幻。
莫念逐渐沉入梦境。
执哥，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呢......
开学在即，由于距离毕业不到一年，莫念所准备用来申请读硕院校的资料也快到了该陆续投递的时候。
莫念学的是工商管理，算得上S大的顶尖专业。先前筹备GRE和推荐信正赶上大三结课，总排不出时间，简直是忙得焦头烂额。现在一切准备就绪，他总算可以度过一个相对轻松的学期了。
“啧啧，真羡慕，”周乐瘫在地铁的座椅上，瞥了一眼莫念：“明年这个时候，您老人家铁定去常春藤潇洒了，我还要辛辛苦苦找实习。”
莫念一笑：“乐乐，这可得怪你自己啊。我听说美术生也是要多出去跑动的，什么写生、画展，参加多了说不定就能找到门路了。我看你这个假期光顾着玩儿，我哥当年可比你忙一百倍呢。”
周乐闷哼了一声：“你哥是什么人，央美的天之骄子啊！我到S大的美院还是靠捡漏的，勉强不被老师踢出去都要烧高香了！哎，小念，什么时候请你哥给我开个小灶呗，就当友情援助？”
莫念笑着摇头。
周乐从来都是一副得过且过的模样，什么事都不上心。好在运气一直在线，赐给了周乐足够的绘画天赋，让他们还能够继续做校友。
“教别人？他......把自己照顾好都成问题。”莫念道。
一个人在家，还差点把自己饿死，恐怕也只有莫愿大神能做得出来了。
手机忽然接到一条信息。
[沈执 10:21:01]在哪里？
莫念心想今天已经是工作日了，沈执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发消息给他？不过根据上回的经验，莫念已经猜到对方八成是要请他出游。是作为上一次的补偿么？
[莫念 10:21:32]我准备和乐乐一起去看x奈的画展，在地铁上。
[沈执 10:22:06]正巧，我在画展附近的佳士得，正准备离开。原本想让程秘书去接你的。
[莫念 10:22:24]佳士得？是工作需要么？
[沈执 10:22:59]不，是我个人需要。
莫念想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这家拍卖行和画展究竟有何联系，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莫念 10:23:10]......你、你难道要买x奈的真迹？！
[沈执 10:23:25]嗯。这里有两幅，今晚拍卖。或许你可以帮我看看。
说实在的，莫念仍然没办法理解，对方究竟是如何把拍下天价画作描述得如同买一瓶汽水那样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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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奈具体指的是哪一位画家，大家都懂的对吧
另：他的部分作品的确是可以拍卖的，不是我胡诌

第20章 竟然回来了
莫念对于美术这个领域是典型的门外汉，什么结构、光影之类，在他看来完全就是图个热闹。奈何关系最近的几位都和美术沾边，弄得他也不得不去多了解一些知识，免得聊天的时候尴尬。
但是......那些在常人概念里只能通过书籍看到的画作，还是触及了莫念的知识盲区。
手机上收到两张官方图片，想来藏品在拍卖前大概是不允许随意拍摄的。出乎莫念预料的是，这两幅画虽然具备了x奈一贯的明暗风格，但内容并非为世人所熟知的睡莲，而是鸢尾花和一位在花海中阅读书籍的妇人。
......看个热闹。他提醒自己。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周乐听见语音报站，立刻背上包就要向车外走，却发现莫念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全然没有反应。
“哦，”莫念随即反应过来，跟上道：“没什么，只是听说佳士得准备拍卖两幅x奈的名画，正好看到了图片，很美。”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周乐一笑：“别想啦，x奈老人家的东西均价一个亿，咱们还是去看看摹本吧。听说这次巡展也是有几幅真迹的。”
莫念耸了耸肩。意料之内的天文数字。
谁知两个人刚出闸机，就看见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在不远处挥手。莫念看出是程秘书，一时乱了阵脚，慌忙向周乐瞥了一眼。他原本还打算找个理由中途告假，这下可好，直接派人堵到地铁口来了！
但周乐并不认识沈执身边的人，还以为那人是在向他们身后招手，看也没看，径直拉着莫念就要从程秘书面前绕过。
“快点，小念，万一画展里人很多怎么办？”
程秘书一怔：“莫......”
莫念立刻回头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指着口袋里的手机。程秘书会意，迅速编成一条信息发过去。
[程秘书 10:54:37]沈总还在拍卖行。他让我先陪你们二位参观画展，半小时后汇合。
刚才就差点露馅，莫念哪里敢让他陪同，回道：
[莫念 10:55:49]不必这么麻烦，程秘书，你也辛苦了，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也好......我和乐乐逛画展就行。
程秘书看得出莫念不希望身边的友人发现自己。但老板有命，总不能真的两手一甩、偷闲去吧？想了想还是远远跟着比较好，至少能随时掌握莫念的动态，于是客气了两句，随即混入到人群中。
画展现场的布置相当用心，可以看出整体色调遵循了印象派的风格。作品大致被按照创作的时间顺序挂出，依次展现了x奈由青年至晚年的成果。
“哎，不愧是大师。网图还看不出效果，现实中观赏才能感受到震撼......”
周乐啧啧称奇：“真搞不懂，这些画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算是杰作，为什么艺术界总要等到画家晚年、甚至过世之后才意识到价值？”
莫念笑了笑：“我以前也不太明白。但后来想想，现世所称颂的‘大师’，往往都是某个流派的开山鼻祖。咱们能接受这种风格，可是放在过去还太前卫，大众很难接受。”
周乐点头：“可惜了。要是早点认识到，这里的画恐怕还能再多出一倍。”
其实也不一定，莫念想。诗词也是一个道理，或许生活的苦难更能激发灵魂与美的极致共鸣。长期过吃穿不愁的日子，快活得很，就没必要再去艺术上另寻什么精神乐园了，创作的嗅觉自然会钝化。
走过一个转角，莫念忽然被一幅摹本吸引了目光。
这幅画，似乎就是今晚要拍卖的藏品......！
“《在草原中央》，”周乐凑过来道：“这画里的妇人是x奈的第一任妻子，卡米尔。夫妻感情很深，只可惜卡米尔英年早逝。”
“卡米尔？我听说......”
莫念正想再说些什么，转眼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脚底顿时蹿起一股寒意。他的心脏开始狂跳，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极小心地确认了一眼——
可惜，他并没有看错。
莫念甚至来不及提醒周乐，拔腿就朝着门口快步移动。想来也很蹊跷，自己已经多年没有再做过那样的梦，最近重拾梦境，一定正是上天在预示着什么。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哎？”周乐发现身边没了人，赶忙追上，一边道：“小念，你怎么了？”
听周乐一喊，站在墙边的那人也像是确认了目标一般追了上去。莫念越跑越快，心中叫苦不迭，心想周乐这张嘴怕不是去金台寺开过光，说什么就来什么！
艺术展通常是不允许追逐的，何况这趟画展上还有几幅价值连城的真迹。见三个人前后穷追不舍，守在附近的便衣也纷纷赶过来。
“站住！警察！”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快拦住他们，快！！”
“小念？！”
莫念闷头狂奔。
然而跑得再快也架不住对方人多，莫念刚冲出大门就迎面撞上了保安。他这副细胳膊细腿哪里是对手，几息之间就被牢牢制服了，任他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大哥，我求您快放开我吧！”莫念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眼角急得有些泛红：“有个人一直在追我，我不能被他捉住了！”
那保安看了一眼同时被制服的周乐，皱眉道：“别他妈扯淡，那家伙不是你同伙么？说，你们到这里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你弄错了！”莫念扯着嗓子吼道：“是那个人，对，就是他！！警察同志，那个人要害我啊！！”
围上来的便衣们顺着莫念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始终保持沉默，目光不时落在莫念身上，又很快移开。
其中一位中年男子打量着莫念，随即友善一笑，那表情简直像是看见他犯了疯病：“我说小伙子，你认错人了吧？小姜是咱们支队新来的民警，刚从部队回来的，档案上干净着呢。怎么会害你？”
一听对方提起这个姓氏，周乐猛地瞪圆了眼睛，几乎要从控制他的便衣的手里挣脱出来。
“姜星宇？！”
他咬牙切齿：“你还有脸回来？？警察同志，你们千万不要被他骗了，这人他妈的就是个人渣！你们不应该抓我们，应该把他抓起来啊！”
其余民警权当是看笑话了，也没人接他们的话茬。
他们所知道的版本是：姜星宇以前的确是个刺头，但硬是被父母扔进部队摔打了两年，后来还立了不少功。原本应该被分配到更高位就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偏要屈尊来这里做个小警察。
莫念根本不相信这个事实。印象里，这个人应该仍然像当年那样目中无人、不服管教，浑身都竖着刺。可现在......竟然连纹身都洗了？！
他忍了许久，最后颤抖着吐出一句话来：“姜星宇，你......觉得，你配在这个位置上吗？”
“不配。”对方回答得干脆利落。
莫念一愣。
姜星宇这才真正抬眼看着他，神情复杂：“莫念，我回H市......只是想看看你。”
“看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沈执和程秘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莫念身边。沈执看了那保安一眼，保安还怔着，就见程秘书迅速搬开他的手道：
“傻了？快放开啊！”
“哦、哦......”那保安忙让到一边。
沈执的表情有些不悦。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莫念这小子有人罩着了，而且对方还是沈家少爷，显然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万一不解释清楚，恐怕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虽说审案的时候要骨头硬，那是职责；但脱了警服也只是普罗大众，总要混口饭吃。沈家在市里手眼通天，得罪了这尊大神，一家老小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哎呀，沈总，真抱歉！”
那中年人赶忙道：“您这位朋友大概是和小姜有什么误会，弄得咱们还以为有什么紧急情况，就赶快过来看看。这展子上有不少名画，万一出什么差错，咱们就是把裤衩卖了也赔不起啊......”
“总之还是我们的错，”中年人满头是汗：“给您和您的朋友陪个不是。”
沈执眯起双眼，漠然看着面前的姜星宇。
“小念，你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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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那个姓姜的小王八蛋回！来！了！猜猜他这些年有什么变化？

化成灰都认识。
莫念根本不想再细说，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和姜星宇的关系。“高中同学”或许是个中性的描述，但确切而言更应该是少年犯和他“宽宏大量”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