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累了就睡)

宁县的秋，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一片，薄雾浓云笼罩大地。
宁县有个马街，马街是个破地儿，因为年代久远而显得破旧又灰暗的小楼房，被车碾过坑坑洼洼的小道，还有几家连日用品都不齐全的小商店和一些地沟油小吃摊。
“小哥，摸个零吧，今天出门急，忘带钱了，身上就200，你看200成不？”马街一家汽车维修店里，一个镶满金牙，挺着啤酒肚的男人拿着两百块诚恳的看着面前的少年。
“……”颜祁看了他一眼，从旁边椅子上拿了张传单递给他，“把上面的内容发你朋友圈，给你抹零。”
啤酒肚男疑惑的看了眼，“寻人启事？”
接着往下看，“失踪四年，那这肯定没戏，找不回来了。”
“发不发？”颜祁有点不耐烦。
“发发发，必须发”啤酒肚男嘿嘿笑着掏出手机，发条朋友圈就抹去60的零头，傻子才不发。
颜祁接过钱，指着传单的右下角说：“有消息打上面的电话，消息有效200。”
“小哥够爽快，有消息一定给你电话，回见啊。”啤酒肚男把身子塞进车里，挺着滑稽的大肚子把车开出去。
男人走后，店里闷实得紧，颜祁拿着烟到门口透透气。
马路对面，张老太一边哭一边咒骂她那没出息的儿子和凶神恶煞的媳妇。邻居抱怨，被她一通臭骂。
颜祁蹲在店门口不紧不慢的抽着烟，欣赏着这出闹剧，除了张老太，街上倒是冷清得很，行人寥寥无几，就连经常在对面卖糖葫芦的大爷今天也没来。
发现脚下没消的血迹，颜祁挪了个地儿，真他M晦气！生意人讲究，最烦的就是这些晦气，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生活在城西这是非之地，别说晦气，瘴气都能淹到嗓子眼。
但他偏偏就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生活了十几年，烟雾弥漫到空中，颜祁弹掉烟灰继续发呆。
嗡嗡嗡——
“祁儿，还没忙完呢。”冯野的话从电话里传来，声音挺大，显然心情不错。
“今天没人，闲着。”颜祁盯着天看了会儿，黑压压的一片，跟要下刀子似的。
“那小破店都快倒闭了，你还每天朝九晚五的去守着，猿二都没你去得勤，他要不给你颁个全勤奖还真说不过去。”冯野在电话那头抱怨。
猿二不喜欢别人叫他大名，他喜欢别人叫他二叔，冯野这话被他听到，少不了要讨一顿骂：“要真颁了请你吃鱼。”
话一出，冯野就乐了，“哎，泸州烤鱼就不错，我可记得你今天说的话啊，你到时候敢赖账，没声干爹这事没完。”
颜祁打趣道：“就要个干的，你就这点出息。”
冯野：“我还就喜欢干的，比正的强多了。对了，大申接你去了，应该快到了，今天县街人挺多的，我刚还看到二中和三中的人，赶紧过来，来晚了你就等着吃签子吧。”
“行，十分钟内过去。”颜祁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把门锁上。
鲁申接他时骑的是他那张爱不释手的绿色改装摩托车，排气管声比那霹雳大喇叭还得劲。
鲁申为了盖过车声，和他说话一个劲的吼，嗓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劈叉了，颜祁没他那么大嗓门，就听着不说话，鲁申也不介意，一个人讲得挺欢。
吱的一声，突如其来的刹车，颜祁跟个球似的砸向鲁申的头盔，脑袋嗑得生疼。
“干嘛呢你？”
“前边堵车了。”鲁申说。
“这破地还能堵车？”颜祁探头看了眼，还没看到人就听到一阵声。
“小子，你怎么开车的，没长眼睛啊，撞到我腿了，哎哟疼死我了，我这腿是废了，哎哟。”一听就知道是碰瓷的专用台词。
碰瓷在城西不是什么怪事，这儿有的人以坑蒙拐骗，敲诈勒索为生，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人往车头一躺，哭着喊着不给钱就进医院拍片，碰着怕事的，钱也就到手了。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长得挺有人样的，撞了人就想跑，什么心肠啊。”
见车主不吭声，碰瓷的叫唤得越来越大声，熟悉的声音惹得颜祁一阵心烦。
“今天这车主挺硬气啊，这么久都不吭一声。”鲁申把车往前挪了挪，看了眼沉默的颜祁，“要过去吗？”
“嗯。”颜祁说着就往人群走去，鲁申下车跟上，想了想又从车上扯出一截钢管。
“小子，你别以为不出声就没事了，赔钱！”
“小伙子，看这样子，你今天不给钱可是走不了咯。”
“也是你倒霉，碰上这么个无赖。”
“颜祁。”原本冷眼嘲讽的几人看到走过来的颜祁顿时没了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怪异极了。
颜祁看过去，被碰的电瓶车车主意外的是个年轻的学生，优越的高个子，模样长得端正极了，一看就是那种老师的宝贝疙瘩，诸生的学习楷模。
巧格iZ，刚出不久的新款车，骑着这样一款几乎上万的电瓶车上城西溜达，也难怪被盯上。
“起来。”颜祁走过去对躺在地上的颜志强说。
“起什么起，你老子我被撞了，不给钱这件事完不了。”颜志强吼得大声，倒是一把嚎丧的好嗓子。
“人车离你五米远，车头都没歪一下，怎么撞的你。”颜祁瞪着颜志强，“起来。”
“不起，他撞了老子还没赔钱呢。”颜志强也瞪着他。
颜祁啧了一声，不耐烦的提起衣领把人拎到路边，招呼鲁申把他架住，鲁申把钢管一横，不让他向前一步。颜志强骂骂咧咧的反抗，没人理他。
鲁申块头大，个高儿，拦个颜志强完全没问题。颜祁转过来看着那人：“走吧。”
好学生看了他一眼，感谢的弯了弯腰。
准备走时，颜志强挣扎着想要扑腾过来，“小子，我和你说，你别想逃，造事逃逸懂不，你要是敢逃老子告得你倾家荡产。”
“闭嘴。”颜祁听不下去了，吼道，“不嫌丢人是吧。”
主角走后，围观群众并没有减少，似乎还想看一出好戏，看看无赖他儿如何处理他无赖爹，颜祁被盯得一阵烦躁，跟吃了半个虫子一样难受，他冷冷的看着围观的人：“看什么看，闲着蛋疼是吧，要不要给你们全摘了。”
围观人脸色难看的散开了。
颜志强见人走了，气急败坏的朝颜祁撒气：“你多管什么闲事，你那点狗屎大的爱心没地方使是吧，你咋不来关爱老子，老子没钱怪谁，要不是你两个拖油瓶，老子现在指不定过得多潇洒。”
颜祁静静的看着他。
颜志强不顾脸面的朝他吼：“你就不该去读那一点儿屁用都没有的狗屁书，增加老子的负担，你以为你读点书就能改变命运了，做梦呢。”
颜祁吐出一口气，转身离开，他不想和颜志强待一块，他讨厌颜志强一副我过得不好都是你们害的模样，要是嫌麻烦，一开始就别生，不，干脆他妈的连老婆也别娶。

“嗯。”
“嘿！祁儿！大申，这儿呢。”大盘第一个看到他们，朝他们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又朝店里吆喝，“老板，我们的鱼和烧烤可以上了。”
“哎！好勒，马上就好。”
桌子边一共三个人，大盘，冯野，曲子扬，三人坐在靠河那一桌，一群人在风中凌乱。
“怎么坐这？”颜祁寻思着，要有人没洗头，说不定还能下场雪。
“喏，我身后这两桌，”冯野指了指后面，“二中和三中篮球校队的，前久野区篮球赛结了梁子，后来看对方跟看老鼠屎似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刚差点打起来，老板就没让进店里。”
颜祁皱了皱眉：“有联系？”
曲子扬说：“操蛋的是，李超凡那傻逼说我们和他们是一伙的，老板就一块给我们堵外面了。”
“李超凡谁？”鲁申伸手抓了把瓜子，挨着颜祁坐下。
“就三桌绿衣服那逼，以前有过节。”曲子扬烦躁的啧了声，“上次暑假在避暑山庄骚扰我们班女生被打了一顿，这孙子记恨着呢。”
“操你妈的，你他妈说什么呢？”说话的人顶着个飞机头，一身骚包绿衣，正是那个骚扰女生的傻逼李超凡。
两桌隔得近，曲子扬也没打算压声音，李超凡听了自然面子挂不住。
曲子扬斜了他一眼：“说的就是你，骚扰女生的变态，怎么，敢做不敢当啊。”
李超凡提着凳子气势汹汹的冲过来：“狗杂种，你他妈的有种再说一遍。”
曲子扬还没站起来，所有人就看到李超凡跟个球似的滚到一边。
颜祁把凳子踢到一边：“别一天把别人妈挂嘴上，没人教过你要有礼貌？”
“操，你他妈……。”李超凡拽过板凳就想砸人。
颜祁没给他机会，又是一脚把人踹躺下去。
和李超凡一伙的人看到自己人被欺负，也坐不住了，撸起袖子就冲过来，桌上几人被李超凡骂的一肚子气，现在更是坐不住，赤手空拳的也冲了上去。
二中那桌本来就和三中有仇，见这边打起来了，毫不犹豫的就加入了战局。
“你们他妈谁啊。”
“你爷爷。”
“妈的，能不能别打脸。”
“艹，有点武德行吗，打架就打架，扔什么垃圾，不知道衣服难洗啊。”有人崩溃的大吼。
颜祁把烧烤盘拿着往后退到岸边，他从不打群架，没有目标，还显得特傻逼，比起群架他宁愿和李超凡单挑。
鸡飞狗跳，惨不忍睹。
“小心！”
一道惊恐的声音传来，顺着声音，颜祁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带着汤的锅朝这边飞来。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条件反射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失重感，伴随着嘭，咚两声，他掉进了水里，先是后脑勺一阵疼，接着就是一阵窒息，汹涌而来的水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事实表明不参团就得远离战场。
岸上的人吓懵了，杵在那跟定格了一样，一声喊叫，只见栏杆边的一男生干净利落的跳进水里。
“妈的，还打个鸡儿，有人落水了。”有人吼道。
“卧槽，祁哥掉下去了！”鲁申大喊一声就要往河里跳，大盘赶紧拦住他。
鲁申急了：“大盘，你别拦我，祁哥他不会游泳。”
“不是，你们都别急，刚已经有人下去了，那哥们应该懂水性，你们去了人多反而乱做一团，而且现在是晚上，就算跳下去也不一定摸到人，反而增加危险。”
好在不久男生就露了头，手臂环着晕倒的颜祁，男生右手环着人，左手打着水，将人救上了岸。
男生把人救上来后做了溺水施救，人已经能呼吸，却不见醒来，看到头部位置地上的血，男生比划到：打120。
“哦哦，好好好。”冯野反应过来，立马掏出手机打电话。
男生把颜祁头抱起来，用衣服垫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颜祁很懵，后脑勺疼得厉害，连带着脑子也不灵光，看着鲁申和冯野两张凑近的大脸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祁哥？”
“祁儿？”
两人叫了声，没回应。
一吸气就一大股消毒水味儿，颜祁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医院，想动动，头却疼得厉害。
“我头是不是破了，快给我疼废了。”
冯野说：“确实破了，太突然了，你掉下去的时候我们都没反应过来，还好有个哥们儿反应快，你刚掉他就跳下去救你了，不然这昏天地暗的，一时半会儿我们还摸不到你。”
颜祁说：“帮我谢谢那哥们儿。”
鲁申说：“下次遇见，请他撸串，撸多少都行。”
“在医院观察几个小时，要是没什么后遗症就可以回去了。”包扎好后医生交代道。
“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冯野盯着他头顶看了半响忍不住笑了：“你这造型挺像村头那二傻子的。”
“滚你大爷的，”颜祁摸了摸兜，“我手机呢？”
“这呢，还好你之前给它放车兜里，不然现在你只能去水里捞。”鲁申从兜里把手机掏给他。
颜祁打开手机，已经九点多了。
“把小树接来陪我，你俩回去吧，晚上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行，一会儿给你拿套衣服，你作业放哪了，我今晚补作业，顺带给你抄一份。”冯野说。
颜祁把钥匙递过来：“不用，做完了。”
冯野接过钥匙颠了两下：“闷声干大事啊你，行，那我们走了。”
今夜无月，更无星辰点点，漆黑的夜和褐色的山融为一体，整个世界都是黑色的。
冯野和鲁申回去后，即使有颜树的陪伴医院依旧是空荡荡的。
走廊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聋拉着脑袋坐在脱漆的椅子上，身子坐得很低，就好像要陷进椅子里似的。
颜祁走近一看，竟是颜志强碰瓷的那个好学生，颜祁有些惊讶，这县城虽然不大，但还不至于一天能遇见一个陌生人两次。
他和这哥们儿还挺有缘。
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走廊不像是有人陪同的样子，大晚上一个人来输液，还挺坚强。
“哎！”颜祁喊了声，没回应。
针瓶里的水快完了，这人还一点感觉都没有，颜祁看了眼上面的字才知道这人叫宋一。
人在挂水时特别容易困，看着这人睡着的状态，一时半会儿可能还叫不醒。
“颜祁？怎么出来了，进来我给你做最后的检查。”这边人还没醒，那边医生就开始叫了。
“颜树，过来。”颜祁把颜树叫过来，坐在宋一旁边，“好好看着这位哥哥，一会儿针水完了按这个红色的按钮知道吗？”
“嗯，知道了。”颜树乖巧的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啃了几口的苹果。
颜祁检查回来，宋一的针水已经换了，但是人还不见醒，他都快怀疑这人是不是昏死过去了。
他走过去踢了踢宋一的鞋，宋一还是没醒。颜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人睡得并不踏实，紧锁着眉，额头也一直冒虚汗，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裂。
颜祁叹了口气认命的坐在了一旁，他觉得颜志强说得没错，他这点狗屎大的爱心确实没地使。
等了半响，颜树都躺他腿上睡着了，直到最后一瓶针水挂完，宋一才悠悠转醒。
颜祁语竭，还真有人挂个水能从开始睡到最后，也不怕回血，怪人一个。
颜祁：“醒了就回家睡。”
“谢谢。”宋一嗓子沙哑，这一声低得颜祁都差点没听见。
还挺有礼貌。
“嗯，不谢。”颜祁又盯了他好一会儿，宋一脸色苍白，尤其打针那青了一大块，一个人坐在那，看起来狼狈极了，看这样子应该是遇事了，当初他妈失踪的时候，他也是这幅要死不活的模样，挂着水发呆，滴水不进。
“哥哥，这个哥哥的衣服是湿的。”颜树拉着宋一的衣角。
颜祁上手一摸，确实是湿的。
颜祁瞪大眼看着他：“穿湿衣服挂水，你缺心眼吧。”
宋一没理会颜祁，只是盯着天花板瞧。
颜树看着他：“哥哥，你还不回家吗？和我们一起下去吧。”
宋一看着颜树，最终点了点头，没人能拒绝一个小孩子的好意。
医院楼下，颜祁背着颜树静静的看着宋一。
“你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颜祁对着第四次发不动车的宋一发出了疑问。
“带钱没？”颜祁问。
宋一摇头。
“那你手机呢？”颜祁又问。
宋一抬起头看着他。
颜祁一脸莫名其妙：“看我干嘛，我又不是你手机。”
“你家住哪？”颜祁问。
宋一依旧摇头。
颜祁觉得头又疼了，不仅后脑勺疼，脑仁儿也疼，要不是人是他带下来的，他都以为这人碰瓷的。
“哥哥，这个哥哥要住哪。”
鬼知道他要住哪，睡大街吧。
“我带你回我家住一晚，你要不愿意就摇头，我就走。”
众所周知，嘴巴和脑子是两个东西。
颜祁最终还是把人带了回来，把车停门口，把人带进屋，一开门就听到颜志强呼噜打得震天响，好在两个房间离得远，关上门就能把声隔开。
“我那床今早刚换过被套，你睡我床，湿衣服就放旁边的柜子上。”
夜深了，颜树躺床上睡得香甜，但坐在对床的宋一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颜祁给他接了杯热水。
“……你要是心里有事不想闷着可以跟我说说，咋俩就是陌生人，你也不用担心我到处去传，你要不想说我也不打听，你自己能调节就行。”
宋一摇头拒绝，颜祁也没再理他。

第二天颜祁还是起晚了，天比平时都要亮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