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以为这一生都会像这样，过着平淡却安稳的生活。
所以母亲为他取名，叶安世。
这名字现在想来颇为讽刺。他一生漂泊，谈何安稳于世。
无心轻叹一声收回目光，转身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萧瑟。只一眼，他忽又觉得那颗不安稳的心似乎也多了些安定之意。无心拢起眉头，微偏着头。百思不得解。
萧瑟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愣，懒洋洋问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无心信口胡说道：“谁知道呢，大概是思虑过度吧。”
萧瑟瞪了他一眼，鼻尖敏锐的嗅到一股清淡的檀香，香气凛人，嗅之便觉脑中清明，静心定气。于是他又问：“你在焚香？”
无心点头，“已过去十三日，再有两日便是约定之期。到时难免大战一场，为免生了杀心，破了杀戒。自然要焚香静气。”
萧瑟哼了一声，“你这还俗还的不干不净，佛祖见了也未必开心。”
“开心不开心的。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外面的人要是知道你还守着杀戒，不知是要窃喜还是骂你装模作样了。”
“这不是还有你们嘛。”
萧瑟讪笑一声，道：“你就不怕我们在你背后捅一刀？”
“哎呀呀。”无心一脸苦恼的叹了一声，“萧老板说的有道理，小僧还真是有点担心呢。”
却没有半分苦恼的样子。
萧瑟沉默不语，手里攥着一只杯子，杯子里的茶水由滚烫到已经凉透，也未动一口。
无心定睛看他，说道：“有什么话你直说呗。别把杯子捏碎了，还得你来赔。”
萧瑟松开杯子，撇开眼看着窗外的雨幕，缓缓问道：“此间事了，你有何打算？”
无心嘶了一声，托着下巴说道：“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吧，毕竟江湖上都知道你和我是一丘之貉了。我还能回天外天，你怎么办？”
他又笑着朝萧瑟凑近了些，说道：“要不跟我回天外天？”
萧瑟斜眼看他，哼笑一声道：“那你准备给我个什么职位啊？先说好，太累或者太忙我可不干”
“你这人真不讲理，明明是我给了你一个容身之所，怎么你反倒跟我讨价还价起来了。”
“那你说说，明明是我在问你，你怎么反问起我来了？”
“……”
无心轻笑一声，眼珠一转看向萧瑟，漫不经心的说道：“我本来确是有顾虑的，但想来现在天下人都知道你我蛇鼠一窝了。倒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萧瑟瞪了他一眼，字正腔圆的呸了一声，道：“不会说话就闭嘴，谁是蛇谁是鼠？”
无心没搭理他的埋怨，难得正色道：“萧瑟。等一切尘埃落定，海外仙山，沧海绝境，昆仑之巅。一起去吧。”
萧瑟唇角微勾，哼了一声，“说好了你可别死了。”
无心一声闷笑：“知道啦。”
两日之后，约定之期如期而至。
正值雨季的杭州城难得的放晴了一日，总算给湿漉漉的天气一个喘息的机会。
无心一身白袍与平时毫无二致，站在门口看着久违的阳光。感慨道：“居然晴天了，算是好彩头吗？”他微一偏头朝里看去。
雷无桀嘴里塞着包子走到他身边哼哼了两声，算是回答。等把包子咽进肚子里，他才问道：“无心，你的计划是什么？”
无心失笑道：“小傻子，你连计划都不知道就跟着我跑，不怕我把你卖了？”
雷无桀咧嘴嘿嘿一笑，“我脑子不好，也想不通你们的大计划。不过没关系，想不通也无所谓，只要跟着你和萧瑟就好了。”
无心眼神莫测，盯了他许久，才慢慢唤道：“雷无桀。”
“啊？”
“以后别这么傻了。”
“什么？”
无心声音极小，雷无桀只觉得一阵风吹过，半个字都没听清。
无心又道：“我是说，你就像现在这样，迟早能入神游。”
雷无桀开心坏了，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似的。被无心这么一夸，直到六个人上了绝岭，他还是一副美滋滋的样子。
萧瑟站在无心身边，看着雷无桀的傻笑，摇头叹气道：“你何必多说这一句，你看他那样子，到像个傻子。”
无心轻念一声佛号，“让红衣剑仙成了这副模样，是小僧的罪过。”
萧瑟白了无心一眼，他脸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分明没有半分愧色。
无心看看不远处正在切磋的唐莲和司空千落，又看看一脸无奈的跟着雷无桀的叶若依。曼声问道：“萧瑟，真不后悔？”
萧瑟冷哼一声，道：“你话也忒多。怎么，你后悔了？”
无心垂眸，浅叹一声，低声却坚定的说道：“我也不悔。”
他话音刚落，地面突然震动起来，地上的石子颤抖，灰尘腾空。竟有千军万马前来之势。
唐莲和司空千落停了动作，来到萧瑟和无心身边。雷无桀也不再傻笑。同叶若依一块与他们站在一起。
无心在他们身上看了一圈，低头苦笑一声，叹道：“得罪。”
他眼中红光一闪，内力倾泻，瞬间便将五人笼罩其中。内力无形，此时却有阵阵清香散出。这香气他们熟悉，正是这几日无心身上的檀香。可就在这檀香将他们完全笼罩的刹那。五个人的身体顿时像是变成了那牵线的木偶一般不受控制。除了脑子还有思绪，眼睛还可以动外。身体如同木头僵硬不堪。
无心眼中含着歉然。却也非做不可。他们是永安王，是叶字营，是天启四守护，是雪月城，唐门，雷家堡，剑心冢。他们是中原武林的天骄。他们不能和魔教宗主同仇敌忾，至少在中原武林面前，他们不能和他在一起，那代价太大。
他还不起。
萧瑟瞬间明白了无心的打算，可他不能开口，一双眼睛像是有火在烧，瞪着那个白袍身影。
无心朝他一笑，“别瞪我啦，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解开，这一炷香里，就看我的吧。”
他笑的坦然，萧瑟却愈发不安。本就铤而走险的事情，若是没了他们。该是怎样的一副险境，萧瑟不敢想。
可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远处策马而来的大队人马，停在那里，与无心对峙。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看到站在无心身边的五个身影，喊道：“难道雪月城真的要和这邪魔站在一边吗？”
无人回应。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我看红衣剑仙他们不太对劲啊。”
“好像是被人控制了吧。”
“怎么会？永安王可是和这魔头齐名的冠绝四甲啊。”
“听说永安王之前与他交好，怕是被暗算了吧。”
“邪魔果然是邪魔，连朋友都不放过！”
萧瑟怒极，眼睛几乎瞪出血来。原来无心从来都没打算将他们迁入其中，也一早就计划好要将他们和自己撇个干净。
这样一个费尽心思为他们铺好后路的和尚，却吝啬的不肯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兰月侯带着禁军站在一旁，皱着眉头看向无心。他受皇帝之命前来为怒剑仙报仇。同时看看永安王萧楚河是否真与天外天勾结。若确定为真，便诛杀于此，以解心头之患。
兰月侯扬声道：“事到如今，叶宗主可还有话说。”
无心扬眉一笑，满不在乎的说道：“我若说颜战天不是我杀的，你们信吗？”
兰月侯摇头。
无心长叹一声，佯装惆怅道：“那就别废话了，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狂妄！”
“你莫非以为在中原武林面前还能全身而退不成！”
“叶宗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三个身穿黑袍的身影慢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方才此起彼伏的骂声瞬间停歇，看着面前这三个老人。
无心目光一闪，缓缓道：“唐门三长老。”
中间那人开口说道：“叶宗主杀害怒剑仙，又挟持永安王和一众雪月城弟子。即便雪月城不理，老头子们也要替天行道了。”
“哦？”无心轻笑，“三位长老来此是奉了唐老太爷的旨了？”
左边那人冷哼一声，“老太爷仁慈，不愿与你这邪魔计较。可我等三人是为了中原武林的安宁。老太爷定会支持。”
那就是妄自行动了，还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无心轻笑一声，单掌竖于胸前，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朝前走了两步，轻呼一声阿弥陀佛，摇头道：“这么说来，若是唐老太爷真的追究起来，到成了他阻止你们诛魔卫道了？三位长老不愧比小僧多活了这么些年，这不要脸起来，真是让小僧拜服。”
“你！”左边那人怒目圆瞪，看那样子，倒像是要把无心生吞活剥了。
“牙尖嘴利。”中间那人稳重许多，不急不气，双手一展，二十七根银钉滑入掌心，淡淡说道：“希望你的身手，配得上你的口才。”
他的手势一起，左右二人也同时将二十七根银钉握于掌中。三人形同一人，内力横扫，将手中的银钉飞射出去。
八十一枚银钉势急力猛，带着若不见血必不回头的气势。当称得上是暗器中的天下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