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梵声却看不进去。
电视放着,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长夜漫漫,这本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一夜。阖家守岁,人人喜悦。待守过这几个小时,新旧更迭,一切归零,希望如约而至,岁岁年年,绵绵不息。
梵声却麻木地清醒着,神色倦怠。
许是累了。可她又不想立刻回房去睡。
坐了大半个小时,梵声接到了白伊澜姑娘的电话。
白伊澜是谢予安和梵声共同的发小,从幼儿园就认识了,十多年的交情,关系特铁。
梵声打小就是孩子王,闻家还没出事前,狐朋狗友一大堆,走哪儿都不缺追随者。闻家一出事,这些朋友就光速散了,只剩下谢予安和白伊澜。
两个姑娘断断续续聊了十来分钟。白伊澜被她妈喊去吃饺子了。临挂电话之前还神神秘秘地告诉梵声:“声声,今晚有惊喜哦!”
梵声不解地问:“什么惊喜?你要给我发压岁钱吗?”
白伊澜骂她:“闻梵声能不能别那么肤浅?掉钱眼了你!”
梵声瘪嘴道:“不是钱算什么惊喜。”
白伊澜:“你就等着吧,反正今晚有大大的惊喜给你。”
梵声:“……”
梵声心想惊喜她就不指望了,不要是惊吓就好了。
她收了手机,去摸怀里的热水袋,发现它早就凉了。
她起身去充电。
电视里本山大叔的小品还没结束,观众的笑声时起彼伏,萦绕在耳畔。
热水袋通了电,慢吞吞地加热。
梵声盯着充电线上的那抹红点有些出神。
一两分钟以后她居然听到有人敲门。
“砰砰砰……”
节奏感非常鲜明的两下,在这个冷清的除夕夜显得尤其突兀。
梵声开始还以为是对门传来的,没太生意。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因为对门根本就没住人。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确实是有人在敲她家家门。
十多年的老房子,门铃早就坏了。来人将老旧的防盗门敲得砰砰响。
梵声心下一惊,下意识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显示着深夜十一点十五分,马上就到零点了。
这个点来敲门,会是谁呢?
她警惕地朝门口喊了一声,“谁啊?”
门外没人应答,只有一声连着一声的敲门声,极其具有节奏感。
虽然比不上兰窑的别墅区,但老房子这一带的治安还算过得去。平时经常能看见巡街的民警。但梵声还是有些怕,毕竟眼下就她和妹妹住,家里一个大人都没有。有人三更半夜敲门,她怎么可能不怕?
她的警惕性一向就很高。站在茶几前没动,她不会轻易给陌生人开门。
这栋楼里没几家住户,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想必也不会存在喝醉了酒走错家门的年轻人,半夜敲门的多半是别有用心的人。
敲门声持续了好几分钟,门外才终于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年的声音,“是我。”
谢予安?
梵声当即一愣。
这个点他上门做什么?
她立刻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她麻溜开了门,对着外面的人劈头盖脸一顿吼:“谢予安,大半夜你存心来吓人啊?干嘛不出声?”
她刚都快被吓死了,动都不敢动动一下。
头顶声控灯灰扑扑地亮在那里,光线千丝万缕,却全无亮度。少年立在门外,黑衣黑裤,满身清寒,羽绒服帽檐上还沾染了几片细碎雪花,水意迷离。
他闻言一笑,面露赞许,“警惕性还挺强!”
不会随便给人开门,这点过关了。
梵声倚着防盗门,没好气地问:“都这么晚了你来我家干嘛?”
谢予安容光焕发,双眸黑亮,“快换衣服,带你去烧头香。”
第7章 第7根绳索 哥哥妹妹!
闻梵声觉得谢公子是真有闲情逸致,这么冷的天还要抓着她一起去兰因寺烧头香。
兰因寺是宛丘本土的寺庙,位于兰因山山脚,规模不大,但香火却异常鼎盛,主要是当地人很信奉它。
兰因寺烧头香的习俗历来就有,近几年越发兴盛起来。许多人全家出动,一晚上不睡,挤破脑袋也要到庙里烧柱头香,为来年祈福。
身为宛丘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梵声却一次都没去过兰因寺。别看她和妹妹都取了个跟佛家有关的名字,可闻家人却从不信佛,更没有烧头香的习俗。除夕夜父母一个在酒桌上度过,另一个则彻夜坐在麻将桌前。谁都没那个心思赶到兰因寺去烧头香。
如果这事儿搁到以前,梵声铁定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大过年的,外头雪花纷飞,她窝在家里睡觉她不香吗?谁那么傻跑到外面吹冷风!
可是今年不一样,家里遭受重大变故,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只剩下她和妹妹相依为命。绕是梵声再不信佛,她也不得不去寺里拜拜。
两人从楼上下来,她都快被冻傻了。
深夜温度极低,寒风迎面乱舞,寒意见缝插针直往衣领里钻。梵声裹住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缠了围巾,可还是觉得冷,全身上下像是在漏风。
“我们怎么去?”她忍不住跺脚,大团白气在唇边缠绕。
少年指了指停在角落里的那辆骚包的摩托车,朗声道:“骑这个去。”
闻梵声:“……”
梵声看了一眼那车,顿时懊悔不已,她就不该陪谢予安一起疯的。
骑半个小时的摩托车到兰因寺,她一定会冻成冰雕的吧?
谢予安麻溜地把头盔戴上,跟他的摩托车一样,同样是骚包的大红色,在凄清的冬夜看上去格外扎眼。
他丢给闻梵声一只白色的头盔。这是女式头盔,非常小巧,掂在手里却是沉甸甸的,很有重量。
她套上头盔,大小刚刚好。
梵声以前也坐过谢公子的摩托车,倒也没太多的讲究。一上车就自觉地抓住少年的衣服,心无旁骛。
“抓牢了!”他猛地发动车子。
车身骤然向前开,她整个人猛地前倾,直接撞上少年宽厚硬实的后背。哪怕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她依旧感受到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力量感。
她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皱眉抱怨道:“你就不能开慢点?”
寒风鼓满少年的衣衫,他低沉的嗓音被风送到梵声的耳朵里,“不快点就赶不上了。”
宛丘人最是在意这零点的头一炷香,为此很多人不惜彻夜不眠,早早就在寺里守着。
此时距离零点不到半个小时。
深夜穿行于空荡的街道,似乎整座城市都在给他们让路。路旁的行道树徐徐倒退,树影斑驳。
谢予安这家伙是真的把电摩当云霄飞车开了。一路畅通无阻,在23点50分抵达兰因寺。
梵声也是到了售票处才知道这除夕夜的门票是要提前预订的。
她看着一波接着一波汹涌的人流,有些担忧,“咱们现在买票应该来不及了吧?”
吹了这么久的冷风,骨头都要冻掉了,要是进不去庙里岂不是太亏了?
没想到这人变戏法似的从羽绒服衣兜里摸出两张邹巴巴的门票,“我早就买好了。”
闻梵声:“……”
兜里揣着两张门票骑了一路车,当下再拿出来皱得不行。他伸手抚平,递给梵声一张,自己留一张。
她还以为是谢公子临时起意跑来兰因寺烧头香。没想到这人是早有准备。
她捏着门票,面露讶色,“你什么时候预定的票?”
这人语气淡然,稀松平常,“找白伊澜拿的。”
闻梵声:“……”
敢情白伊澜姑娘口中的惊喜指的是这个呀!
嗐,烧头香算什么惊喜!
检票过后,两人跟随大部队有序进入庙里。
说来也凑巧,时间卡得刚刚好,两人点上香时,零点的钟声准时敲响。
沉闷悠远的三声,从兰因山上的财神庙传来,由远及近……
两人站在队伍最后,举着三根清香,对着殿内庄严三拜。
梵声透过无数堆放整齐的经幡,她看到远处,大殿的正中央,佛像庄严肃穆,通体金光。
佛祖始终悲悯,双目微阖,凝视众生,威迫而深沉。
而香客们都在虔诚跪拜,表情真挚。
红尘男女,肉.体凡胎,皆有所求,谁都不能免俗。她也在其中。
少年逆光而站,身后酥油灯的灯火飘飘渺渺,细碎微闪。衬得他的眉眼冷峻分明,英气十足。
斯文在外,清俊有余,可惜骨子里却是个腹黑的主儿。
他朝着梵声微微一笑,双眸神采奕奕,“新年快乐!”
梵声弯下嘴角,“新年快乐!”
与此同时,烟花齐齐在夜空中绽放,爆竹声声如雷。
细密的风雪之中,满耳皆是噼啪绽响,震耳欲聋。
那时市区还不曾下达禁令,这些烟花爆竹会足足燃放一整夜。
梵声怔怔地望着五光十色的夜空,火光之处,绚烂多彩。
她胸腔鼓胀,胸臆难歇。
一夜的沉闷瞬间一扫而空。
她看夜空,而谢予安则在看她。寒风吹动她乌黑蓬松的长发,细碎的雪片落在上面,悄悄化作晶莹的水珠,反射出路灯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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