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疲乏而饥肠辘辘地回到家。家里依旧是啼哭的婴儿,和那些女人们望向她的渴求目光,仿佛她是她们唯一的神,只有她能救她们于水火。
但她也不过是一个19岁的小姑娘儿。她变不出米粮来填饱她们的胃,也变不出药来治好她们的病。
在那个时刻,朱鱼万分害怕她们看向她的求救眼神,崩溃地将自己锁在了书房,只等乔蕙琪回来料理这些麻烦。
但乔蕙琪一夜未归。
朱鱼在书房里,听着希希急促如鼓点的敲门声,不敢出去面对那些濒临绝望的女人。
她只敢看着照片里的郭阡,这才意识到,当初依偎在他肩膀上的她,笑得是多么的无忧无虑。因为那时有他,替她撑住她的一片天。
可他已经不在了,又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了。
她默然流了一整晚的眼泪,看着他写下的“请你定要坚强,定要坚持下去,替我等曙光来”,忽而想起了他当年在教堂对她所说的话——“命从来都攥在我们自己手里,不管是寺庙里的神佛,还是教堂里的上帝,都救不了我们。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
破晓时分,她与照片里的他对视,无声地做了一个决定。
她旋开了锁,打开了门,摇醒了在门口睡着的希希:“我们走。”
“走去哪儿?”被她摇醒的希希惊恐不安地问她。
“先渡江,花都、博罗、三水、顺德……哪儿有活路我们就去哪儿。”
“可是,”希希愣住了,“码头都没有船了,全都客满了,连舢板都被人抢完了。”
“我有船,”朱鱼忽地笑了,“我有一艘花艇。”
第60章 一把燃(12)【1938,广州】 【……
当日朱鱼坚持让郭蔚槿让人合力将花艇拖到郭公馆来, 就是怕花艇会被日机给炸毁。
而郭阡临走时说过,那是他和她的家,是他落脚的目的地, 她是怎样也不会让这艘花艇被炸毁的。
而今日,这艘花艇却变成了她们的“诺亚方舟”, 但上船的机会却也是有限的。
听朱鱼说要划船带她们逃离这里,女人们空洞的眼里又燃起了希望, 可又瞬间殒灭。
人就是这么的奇怪。沦陷以后, 原本逃不动的、想忍一忍就过去的她们还是忍受不过饥饿。强烈的求生意志让她们又想逃跑了, 可谁也不晓得能不能第一批就被朱鱼选中。
尽管朱鱼告诉那些女人,即便第一趟没能接她们走, 她送完了第一批人过河,还会往返来接她们的, 但在战时, 这样的承诺显得十分的不可靠。
而朱鱼看着她们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蓦然无言。她再怎样,也说不出让那些受伤最轻的女人们跟她先走的话——因为她需要有人替她先将船拖去白鹅潭。尤其是那些病入膏肓的瘦削女人们, 望向她的眼神比旁的人更为炽烈。
那些眼神对她说,选我罢, 选我罢,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遭不住饿的婴儿在希希怀里又被饿醒了,再次嗷嗷大哭, 打破了死寂。
众人看着那个婴儿, 缄默无声。
“带他先走罢。”一个怀着孕的孕妇说。
“带年轻的小姑娘儿先走罢。”一个老人说。
“我们最后走罢。”一个被炸伤了腿的姑娘说。
希希忍不住哭了。
而朱鱼背转过身去,无声落泪,不想在她们面前流露脆弱。在她们眼里,她如今是她们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我一定会回来的。”挑完了跟她一起走的人, 朱鱼看向剩下的女人们,又重复了一遍,“我一定会回来的。”
那些女人没有说什么,有人将头低了下去,默默抽泣。
可朱鱼带着选中的女人们,还有希希和那个婴儿一起出门时,却听她们小声在她身后道:“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
“一路平安!”
……
朱鱼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回头鞠躬致谢,可她不敢再回头,只能垂泪带着那些女人们,走去后花园找那艘花艇。
***
一日没吃饭的女人们,身上还带了轻伤,平日里养在郭公馆不怎么动弹,现下拖着花艇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
城里仍是满目狼藉,一片混乱。人们发疯一样挤去码头、车站,只为寻找一个求生的机会。
朱鱼在这一日总算用上了乔蕙琪塞给她的勃朗宁。
有人想来抢她们的船,被她放的空枪吓跑了。
有个女人被枪声骇到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哇大哭,死活也不肯再拖着船走了。
太多强烈的情感累叠,已将朱鱼的心碾压得麻木了,她说起话来不带任何的情绪:“你若要再浪费时间,我就没时间再回去接她们了。”
坐在地上的女人即刻站起身来,用肩膀顶住了绳子,一声不吭地开始拉船。
其余的女人们听了这话,也更卖力了。
希希是唯一一个不用拖船的。她抱着那个婴儿,替她们看着前面的路。
势如破竹一般,她们拖着船,总算迫近了白鹅潭。
朱鱼让她们停下来缓口气,刚打算去查看一下白鹅潭的水位,就听见附近有人走过,人语声错杂:“你可听说了?博济医院昨日死了个女的……”
“咳,这年月,不是天天都死人么?还有什么稀奇的。”他的同伴嗟叹。
“不不不,我听说这一位,可是我们广州城赫赫有名的乔家三小姐。”
“乔三小姐?她怎么会……她没去其他地方逃难么?”
“哎,”那人叹息,“昨日,一个日本仔去博济医院想抢女病人去当慰安妇,被在那里帮手的乔三小姐开枪打死了一个日本仔,但她也被他刺伤了,今日早上好像没挺过来,在医院里咽气了。”
“这些杀千刀的日本仔!”
……
他们咒骂着,渐渐走远了,只剩下朱鱼呆怔在原地,连眼睛都忘了眨。
她忽地突兀笑出来,虽然她也并不晓得,那声笑意味什么。可能是怒极反笑,可能是感怀乔蕙琪能与郭蔚榕重逢了。
可能什么都不是,只不过她若再不笑一笑,她就撑不住了。
“能向前走,就千万别再回头。”
她好像听见乔蕙琪在她身后,又说了一遍这话。
于是,她抹干了眼泪,一人将那艘花艇推入江中,喊所有歇息的女人们上艇。
一年有余未划过船,船钉生了锈,船桨结了蛛丝网。小船从未承受过这么重的重量,吃水吃得很深。
朱鱼划着桨,它在水中弱不禁风地挪移着,抖抖索索地往远方驶离去。
船上的女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以抵御船里湿寒的潮气。
中间,希希将婴儿交给了她,和她换了把手,替她划了一会儿船。
朱鱼看着大汗淋漓的希希,瘦弱得与当年来广州城的她并无两样,才恍惚间想起,希希今年也整好14岁。
从郭公馆出来,一路行至这里,朱鱼一直都很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只是恍惚了那么一须臾。
可就是在这一须臾间,一架日机急速地飞驶过白鹅潭,在她们头顶上方投落下一颗炮弹。
“小心!”
朱鱼的脑子还在混沌,整个人却已经飞身扑了过去,将船头的希希推开了。
猛烈的爆炸声响起,激起几米高的水花,迅疾地喷射开来,四散着分成无数波水花,拍打向她们。
她们的花艇虽未被炸弹砸中,船头却被炸弹激起的余震撕扯下来,和船身分为两半。
朱鱼掉在了水里,用手极力攀住裂缝的边缘,让剩下的船板保持着平衡,未被水花掀翻。
敌机扔下这枚炮弹,就拍拍屁股走了,轰隆隆的声音也逐渐淡去。
希希惊慌了片刻,立即缓过神来,转身看见了在水里撑着船的朱鱼。
她完好无损,可朱鱼头破血流,气息奄奄地攀在船边,虚弱地喊她的名字:“希希,过来。”
“小鱼姐,小鱼姐!”希希啜泣着,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身边,拉起了她满是水渍的冰凉的手,“上来,你上来!快上来!”
朱鱼拉住她的手,可膝盖刚触到破碎的船板,整个船就往下沉落。
被炸掉船头的船,已然承受不了这么重的重量了。
朱鱼见状,动了动身子,主动从船板上滑落进水里。
喉中涌起腥甜的血渍,呛得她咳嗽个不停,希希着急忙慌,哭着去拍背给她顺气。
她停下了咳嗽,可是视线也模糊起来,让她明白,她已支撑不了多少时间了。
“希希,你听我讲。”朱鱼紧紧抓住希希的手,力道之大,让希希的手上瞬时出现红痕,“这船上,就只有你一个人没受伤,只有你一个人有力气划船。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只要往西北一直划,一直划,就划到岸了。只要下岸了,你们就安全了。”
“我做不到,小鱼姐。我做不到。”希希哭成了泪人一般,抽抽搭搭,“我一个人都活不下来,更别提带着她们,更别提带着这个孩子。”
“如若不是你,他早就死了!他是你捡回来的,你已经救了他,你本就做得到!”朱鱼不顾自己垂危的身体,向她嘶吼着,“活下来,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用尽一切方法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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