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阡沉着地拉着操纵杆,让机头再上升一些,亦步亦趋地追踪着他眼前的猎物。接二连三的胜果并未冲昏他的头脑,他双目喷火,动作凌厉,只想速战速决,将眼前这架落单的敌机一“弹”封喉。
他今日不要命的打法已经引起了日军的注意。待他追击这架敌机到了云端深处,无情果决地开火轰掉了它时,七八架敌机成群结队地飞来,集结成了一个包围圈,将他的战机一口吞噬进去。
郭阡身子一震,意识到了危机,但队员们都分散在各个高度的云间,与敌机激烈地开火交战着,无法赶来增援他。
包围圈愈来愈小,郭阡不能再坐以待毙,毫不犹豫地继续一边飞升,一边按下按钮,朝围绕在他身旁的敌机猛烈开火。
他企图飞到制高点上,占据优势后再趁乱甩脱敌机,可他们立刻识破了他的企图,也一下加足马力,急速攀升,疯狂地向他开火射击。
子弹带着呼啸的风声,嘭嘭地打在他的战机上,顷刻击中了他的油箱,瞬间升腾起浓浓黑烟,也彻底击穿了挡风玻璃,刺穿了他的前胸后背。
炮火和引擎声交织的巨响里,郭阡的耳朵一下失聪了。他并没有感到剧烈的疼痛,只是闻见了铁锈一般的鲜血气味,在狭小的驾驶舱里扩散开来。
他的伞衣被从油箱蔓延而来的火舌舔舐,刹那便起了火,在他面前燃烧成片片虚无。
他呆滞地看了一眼,才迟缓地想到:这次,他不能再跳伞逃离了。逢赌必赢的他,偶尔的,运道坏了这么一次。
战机在颠簸着向下坠去,疼痛在此时开始在前胸后背蔓延,让他的心脏像被挤压似的,一阵阵绞着疼。他已预见了自己的坠落,也仿佛看见了郭蔚榕的幻影出现在他面前,在向他招手。
他闭着眼,一颗泪水从眼中溢出,却很快被呜咽的风吹干了。
再睁眼时,他双眼血红,怒喝了一声,拉起操纵杆,操纵着飞机向上翻转了大半圈,旋即扭向了后方,向一架银色的敌机视死如归地冲去。他失聪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清敌机上的飞行员惊恐不安的神情,和因恐惧而抽搐的肌肉。
他大笑了一声,加足了油门,加快了冲速,朝敌机决绝地撞去。
两机相撞,火花爆裂,碎片迸溅。
眼前是无尽燃烧的灼热火焰,他被笼罩在熊熊火光里,同他的飞机一起急速陨落。
这是短暂的一瞬,但他却觉得无比漫长。
他先是后悔没将那张照片一齐带到飞机上,因为想要给自己留下个念想,才能逼自己平安返航;又是后悔,后悔昨日没能给郭家人和朱鱼多写些话。
火焰被飓风压灭了片刻,让他视野空开了一小块。他视线所及,恰好能望见傍晚的血色夕阳。
它也和他在一同下坠。
郭阡想,这不行。于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高举起手来,托住了那轮徐徐西坠的夕阳。
可因为他坠落的速度比太阳更快,很快的,太阳便浮在了他的手掌上,渐渐离他远去了。
郭阡却心满意足地笑了出来。他望着与他擦肩而过的战友的一架架战机,又向下瞟了一眼在岸上围观的人们,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在这里,太阳是永远不会落下的。即便它落下了,总会有人守望在这片土地上,合力把它再次托起来的。
他不再遗憾他不能再战斗下去了。他倒下了,总还会有人重新站起来。
他只是遗憾地看着手上的那枚闪闪发亮的金戒指。
归杭,归航,他终究是……做不到了。
在廿四年的白鹅潭遇上她,这是他人生最大的一件幸事。他本是天上的一只孤单的雁,却有幸撞上了她这条孤独的鱼,用彼此的方式给了彼此温暖。
可今生只能相遇,不能相守,是他与她的最大不幸;却是为了祖国在黑暗中崛起,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闭眼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了朱鱼。她站在那艘朱红花艇上,身着那袭水蓝旗袍,向他招着手,粲然一笑:“雁晖,你终于回来了呀。”
第56章 一把燃(8)【1938,广州】 【民……
1938年6月8日的广州城, 黑黢黢一片。凌晨,日机飞过广州,向西村电厂扔下了八颗炸弹, 炸毁了电厂,全市彻底陷入断电。警报器一时瘫痪, 而鸣钟一直长鸣着。
郭蔚槿嘴唇发白,瑟然发抖。她苍凉的眸中, 倒映着彤彤火光。她和郭阡曾齐力守护的那家饮料厂, 被日军投落下的炸弹, 炸成了瓦砾废墟。厂房设备与他们郭家曾为之付出的所有努力,一同化为了乌有。
明明是初夏, 她却觉得寒凉入骨。她在空袭结束没多久时,不顾安危地朝这里赶来, 却发现自己有心无力, 什么都拯救不了。
上个月, 她将郭景焕、郭太太和郭蔚楠,以及大部分的家仆女佣送去了码头, 让他们去香港避难。郭景焕让她跟他们一起走,她却说, 她不能丢下郭家的工厂,就这样走。
可她留下了,又能怎样呢?在日军的密集炮火与轰炸下, 她什么都做不了。
孤立无援的郭蔚槿忍不住落泪了。
无力的悲伤在心里扩散开来, 逐渐湮没了她,让她这样坚毅刚强的女子,也不禁捂脸恸哭。
哭着哭着,她忽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二姐, 没事的,没事的。厂子还能再建的,你没事就好。”
泪眼迷离的郭蔚槿抬眼,才发现是赶来这里找她的朱鱼。朱鱼身形瘦小,她艰难地踮起脚,才能将她紧紧抱住:“我们得回去,等会儿可能还有空袭。”
郭蔚槿恍惚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并不是孤立无援的。
在去年广州开始空袭后,白鹅潭里的花艇被敌机炸毁了不少。阿翠姐跟着一个恩客逃去香港避难了,但朱鱼因为郭阡,不愿跟阿翠姐一起走。郭蔚槿便将朱鱼接到了郭公馆,并让家丁们将朱鱼的花艇从江里拖到了郭公馆的后花园里。
她一贯将朱鱼看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觉得她就像一株从水里生长出的脆弱芦苇,不精心呵护就会即刻枯萎。可现下,她才发觉,她们两人的身份位置已然倒换了,朱鱼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小鱼,我……”郭蔚槿泣不成声,伏在她肩上哀哀痛哭,“我好没用场,这是阿阡保下来的厂子,我如今却保不住它。”
“二姐,别这样讲。”朱鱼给她拭泪,“在他眼里,你比这厂子更重要。走,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停了,你若受伤,他会心痛的。”
她劝慰了她几句,立即去拦下一辆黄包车,扶着郭蔚槿上车。
全市仍未恢复供电,在昏暗的晨光下,黄包车夫战战兢兢地拉着车,在混乱不堪的道路上吃力地行进。
轰鸣声骤不及防地在他们头顶的天空响起,如今对飞机声已经过分敏感的朱鱼,大喝了一声“趴下!”,就紧紧摁住郭蔚槿的背,拉着她一起藏进车座里去。
飞机低空从他们的车子上方掠过,迅猛地飞向了她们身后的一座骑楼,扔下了一颗炮弹,将骑楼炸得面目全非。
飞沙走石间,哭天喊地的哀嚎声顿起。朱鱼揪住郭蔚槿的手,带她飞奔至最近的防空洞。防空洞的洞口挤满了溃散的人群,朱鱼好不容易才和郭蔚槿挤了进去,在防空洞的腹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甫一坐下,郭蔚槿就冷汗涔涔地大口喘息起来,断断续续道:“小鱼,我……我好像受伤了。”
低头一望,朱鱼才发现,她雪白旗袍胸口处的位置,已被殷红的血濡湿,仿若一朵盛开的血花。
惊慌之下,朱鱼手忙脚乱地将她的盘扣解开,查看她的伤势。
郭蔚槿的胸口被划出了一道深窄的口子,仿佛有什么东西嵌进去了,正在汩汩地往外渗血。
情急之下,朱鱼想去用她的手指将嵌进去的东西取出来,却猝然被人打开了手:“你是不是疯了!没消毒,也敢乱碰伤口?”
乍然一惊,朱鱼抬眼望去。
手的主人是一个齐肩短发女子。她身着全白护士服,还携带着一个药箱,看上去十分专业,将一个打火机塞给朱鱼:“替我打火照明,让我来。”
如遇救星,朱鱼不假思索地接过了打火机,替她点火照着郭蔚槿的伤口。
而那个护士从药箱里取出酒精,简略消毒后,戴上了手套,拿出了镊子,按住了郭蔚槿的胸:“暂时屏一下气,不要呼吸,不要说话,有点疼,忍一下。”
郭蔚槿虚弱地看着她,按她的话,保持着呼吸,纹丝不动。
朱鱼不敢看那血淋淋的伤口,于是将注意力都放在跳跃的火苗上,数着火苗跃动的次数。
她不知数了多少次,都把自己数乱了,才听那护士松了口气:“好了。回去伤口一周都不要沾水,一天换一次药。”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能自己用碘酒消毒,就自己换罢,这个时候,别上街去医院了。”
朱鱼望去,见她已替郭蔚槿取出了弹片,止了血,缠上了纱布,刚想向她道谢时,却听郭蔚槿叫了她一声:“大嫂……是不是你,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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