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新乐曲奏起,乐声如水,涓涓淌过。
郭阡与凯蒂一手交叠,一手揽紧她的腰,娴熟地跳起华尔兹。两人配合默契,在舞池里脱颖而出,博得厅内满堂喝彩。
朱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忘了自己视线是何时模糊的,也忘了是何时将郭阡剩下的小半瓶红酒分次斟满了酒杯,喝得精光的。
她觉得有些醉了,直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宴会厅,想走去房间里睡一会儿。
走去房间的路上,她低落下头,视线始终落在脚上的白袜黑鞋上。
她苦笑,忽而悲从心起,不懂为何她就穿不好那双恼人的高跟鞋。
支撑着坐上了电梯抵达楼层后,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后,她翻出了那双昨日怎么穿都穿不好的高跟鞋,三下五除二将脚上的布鞋踢掉,把脚硬生生挤进了高跟鞋里。
她先是在房间里转着圈走。
酒劲上涌后,她觉得浑身都在烧,从房间里跌跌撞撞跑下了楼梯,又冲出了饭店的大门,在凄冷萧索的长街上,漫无目的地越走越远。
第41章 金陵夜(5)【1936,南京】 【民……
本是只想散散酒气, 可她无法自控地在长街上愈走愈快,几乎是以一种落荒而逃的姿态,狼狈地逃离那个本不属于她的世界。
亦是逃离他。
她虽醉着, 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在这个夜晚,她才真正看清楚了, 她离他离得究竟有多远。他是在蓝天上展翅高飞的雄鹰,地上的人都不得不抬头仰视, 才能仰望他矫健英姿。可她只是在珠江里一条掀不起波澜的小鱼, 无人看见她, 更无人会在意她。
即便他看不起自己,可在旁人眼里, 他就是精通英法两语、英俊倜傥、家世显赫的郭三少。与他可相配的,不是华玉胧那样的大家闺秀, 便是凯蒂那样的西洋美人。
但绝不会是她, 不会是她这样一个连高跟鞋都穿不好, 要遭人耻笑的艇女。
她的脚趾被尖头的高跟鞋头挤压得很疼,她似乎都能感觉到她的脚趾被磨出了血泡。
可她不敢停。只要一停下, 她晓得她又会不由自主地往回再去寻他,像飞蛾扑火那样地再去寻他。
她不能再肖想他了。
人有八苦。对那时的她而言, 求不得最苦。
她最后跌倒在梧桐树下的金黄落叶堆里。那些被冬风吹落的叶子,因失水而变得薄脆,被瘫坐在地上的她压出了干响, 顷刻断裂。
路灯高悬在她的头顶, 给予她一些的光暖,但在漫漫长夜里,却是那样的不值一提。
朱鱼抬头看着那盏路灯,悲哀地想, 这一盏路灯,不是她的。南京城不会有她的灯,广州城没有,连杭州城的灯,也早就熄灭了。
这么想着,她泪眼阑珊,先是咬着拇指想要克制,可最终却还是嚎啕大哭。
她不顾一切地哭,哭得上气不接气。哪怕以前遇见多糟糕的事,她都没像这日这般放肆哭过。
她哭了好久,久到已经再流不出泪,开始干咳起来时,却听到喑哑的男声。
他低低唤她的名,咬字清晰,字正腔圆:“朱鱼。”
她一滞,止住哭声,转头相望。
成排的梧桐树下,郭阡卷起了衬衣袖口,西装搭在了手上,脸上密密的汗珠被灯光照得亮闪闪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你跑到这里来作什么!”在她面前,他从未有哪次把喉咙喊得这么响,“你晓得不晓得——”
她向他望来,低垂的睫毛上挂着晶莹泪珠,像受惊的小鹿似的瑟缩了下。
心口一窒,他什么重话再也讲不出来了。
他蹲下身来,展开手里的西装,罩在她冰凉的身子上:“莫要再乱跑了。南京城这么大,你再乱跑,我们就要跑散了。”
她听着这话,猛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又掉下一滴泪来。
郭阡看见了她那滴委屈的泪,叹了口气,用拇指揩掉她的泪:“算了,当我没讲过。不管你跑到哪儿去,我总有法子的,我总会找到你的。”
“你找我作什么?”她抽泣着问他。
“找你作什么?你说我找你作什么?我把你带来南京,总该好好地带回去。否则,我怎的交代?”
“我无父无母,你无须向谁交代。”
“无须交代?”他恨铁不成钢,惩罚性地弹她脑门,“我总要和我自己交代的。”
朱鱼怔住,他却垂眸,皱起眉头,替她脱了两只高跟鞋,往路旁一扔:“脚都肿了。你每次就是不爱听我话,只想同我对着干。这次又吃苦头了罢?”
“是我没用……连高跟鞋也穿不好……”她又被他说得又忍不住要哭,“我比不得她们,我穿不好高跟鞋,我也不会跳舞,更不会说英语说法语……”
“哪个敢说你没用?”郭阡好笑,“又会划船,又会做杭州菜,厉害起来还会下水捞尸,刚刚宴会厅里,你看有哪个小姐还能比你神气?”
他这么一打趣,她又羞又恼,握起拳轻轻去打他,引得他发笑起来:“你看你看,哭完了鼻子就拿拳头打我,谁能比你厉害?哎哎哎,别打我脸,脸不能打。”
被她挠痒似的打着,他闪躲了几下,就轻而易举地抓了她一双手,分开架在他肩上。他矮下身,用掌托了托她的腰身,转眼就把她驮到了他的背上,侧脸向她道:“太冷了,我们回去罢。”
冷冽的寒风里,他一说话,就从他唇间弥漫出一团白气,萦绕在她的鼻翼。
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他宛若深潭的漆黑眸子,感觉连人带心都要跌进去,木木地点头。
他复又笑笑,背着她,直起身来,跨越过满地金黄树叶,稳健地带她往前走去。
而她不再言语,只将脸颊轻贴在他宽厚平坦的脊背上,慢慢数着他模糊的心跳声,和自己的作比较。
终究还是她的心,跳得更快一点点。
他跨越过一道又一道的树影,可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是不是不喜欢南京城?”或许是觉得太过寂静,静得有点让人心慌,他还是开口问她,“南京和杭州离得近。你若不喜欢南京城,我还可以再带你去趟杭州……”
“不必了……谁都晓得杭州的断桥残雪好看。可再回去,也无人再陪我一起等杭州下雪,也无人再陪我一起看雪。”
喝了酒的人总藏不住真心话。
郭阡听着她苍凉的一句话,想起了从小媛姐嘴里打听到的往事。
小媛姐说,朱鱼生在杭州城里,从小就水性好。从她记事起,就被她阿爸带去横渡钱塘江。
可她12岁时,阿爸被钱塘江的暗潮卷没了,只剩下她和她姆妈。
而她姆妈,本是杭州城医药世家的小姐,执意和她阿爸私奔,和家里也断了联系。两年前,朱鱼14岁时,她遇人不淑,又被男人骗了,带着朱鱼来广州白鹅潭找他,却被骗上花艇做了艇妓,幸而后来又遇上了一个香港来的富商,愿意替她赎身,带她去香港当个偏房太太。
富商却不愿带上朱鱼这个拖油瓶,情愿多给朱鱼一些钱,让她自己回杭州找她外公。
送走了她姆妈,朱鱼却没有回杭州,只是花完了所有的钱,买下了这艘陪了她和她姆妈一年有余的花艇,永远地留在了白鹅潭。
她总说,她在杭州早就没有家了。等她赚了大钱,等有钱把原先一家人住的屋子赎回来时,她再回杭州。
思及这些,一时脑热,他好想同她说一句,他会带她回杭州,陪她一齐看杭州的初雪。
可启唇之时,却全然变成另一番面目全非的话。
“那……那南京城里,你可还有什么地方想去的?我都可以陪你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得玩得尽兴。”他止住了神游,又托了托她下滑的身子,放柔了语调问她。
她将脸调转了一个方向,换了一边被风吹得凉凉的脸颊,重新贴在他温厚脊背上:“不用了,我这两日,已经很尽兴了。我哪儿也不想去了。”
“真的?”他有些不信,“我这两日太忙,都没辰光陪你。”
“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一片失水的金色梧桐叶翩然飘落,夹进了他后颈与衬衣领口之间。
见他一心一意地在走路,并未察觉,她抬起手指,轻柔捻起那枚梧桐叶,将它送入身旁的枯叶堆后。
尔后她以双臂更用力地缠紧了他的脖子,不想像这片落叶一样,还是不得不与它长久寄居的梧桐树分离。
而郭阡只顾看着脚下,听她呼吸声渐沉,也不再听她讲话,以为她是不胜酒力,真的在他背上睡去了。
从广州城的晚秋到南京城的初冬,她还是没怎的长肉,背在身上时,根本不用费什么力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背着她,他背上很轻,可心里却很重,像把整个世界都背在他身上。
所以他的脚步也渐渐放慢下来,突然异常渴望这条梧桐道不会有尽头,能让他背着她,一直走下去。
“雁晖……”
他听她轻唤了他一声。
这还是第一次她不叫他郭阡,也不叫他郭雁晖,只是念了这两个字。
相似小说推荐
-
丧小姐她不想丧 完结+番外 (漏网之愚) 2021-02-12完结202 673莫茜,拖延症晚期患者,间歇性抽风努力,持续性想东想西。她难过地说:“总有人要当废物...
-
这个哥哥有点野 (雀食菜) 晋江高积分VIP2021-03-21完结6441 5380系统日记4.2新宿主是个der。系统日记5.6对不起我才是der。当背景板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