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来的船都走了,你现下赶我走,是要让我游回去?”郭阡抬手,捻住她打结的发丝,指尖却放缓了力道,将这理不断的青丝理出头绪,“莫不是又怕人晓得我上了你的船,教你的心上人吃醋?”
朱鱼被他逗恼了,真真想抽他一巴掌,但才刚抬起手,还没挨到他脸颊,头皮就一疼,让她低吟了一声。
“莫动,再动,吃苦头的是你自己。”郭阡没去看她恼怒的眼神,只聚精会神地盯着挂在发丝上的木梳,将梳齿上黑亮的发丝一根根用手指疏解开,“你且放宽心罢,你的心上人若真被我气跑了,我再替你介绍广州城里别家的少爷公子哥儿,保准都比你的心上人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介绍的少爷公子哥,还不跟你一样,都是纨绔中的纨绔,混账中的混账。”朱鱼不敢再动了,但嘴上却没轻饶过他,“我才不稀罕!”
郭阡笑岔了气,将绕在梳齿上的最后一根发丝抽开:“那你可就错了。真论起混账来,他们可没一个人能比得过我。莫说是他们,就说这全广州城,我若认第二,自是无人敢认第一。”
这般无赖又坦荡,让她连骂都懒得骂了。
他取下了梳子,将她的手展开,将梳子塞进她手心里:“有人本约我去喝早茶,你看,为了来寻你,我都没去成。”
这倒还能赖上她了?
她气结,他却大言不惭道:“你既是杭州来的,一定会做杭州菜了。不如将功补过,替我做几道杭州菜来?”
语毕,他瞟见她眸里的怒意,又软下口气,有几分哄劝的意味:“我好久都没尝过正宗的杭州菜了。你就行行好,替我做几道罢,我给钱的。吃完饭,我就下船走人,以后不再来烦你。”
被他那句“以后不再来烦你”说动了,朱鱼将信将疑地问他:“你说话作数?”
“当然作数,”郭阡勾起手指,向她扬了扬,“你若不信,要不要同我拉钩?”
“谁要同你拉钩?”她小声嘟囔着,用力推开他,口是心非地朝舱内的风炉走去,只想赶紧做完菜,让他吃完快些走人。
***
日薄西山,天边只留了半轮金色残日,倒映在珠江的波心里,像被剥了一半的饱满诱人的橘子。
被朱鱼喂得酒足饭饱的郭阡大大咧咧跨坐在船尖欣赏江边落日,掰一瓣橘子,放在掌心里,招引盘踞在空中的水鸟。
但水鸟在半空里兜了个圈子,向下恹恹望了他一眼,还是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没眼色的家伙,不识抬举。”郭阡笑骂它一句,抛起这瓣被轻怠的橘子,还没等橘子落到他嘴中,就被朱鱼出手劫走了。
“你怎的还不下船!”朱鱼柳眉倒竖,极不耐烦地扳着手指数,“你都吃了一盘西湖醋鱼,一碗炝活虾,一大碗莼菜豆腐汤,你怎的还留在我船上?”
“我还没吃饱啊。”郭阡得寸进尺,无赖地笑着问,“不如再帮我做道酒酿圆子来?”
“你想得倒美!我船上可没放着酒酿!”朱鱼耗尽了耐心,重斥他,“你莫要再耍赖皮了!快下船去!”
郭阡只管从她手里重夺回了橘子,放在嘴里细嚼慢咽:“你越催我,我倒是越不想走了。你若不想搭理我,回舱里把门一关,眼不见心不烦。让我在这儿呆着罢,也碍不着你什么事。”
朱鱼阴沉下面孔,久久不吱声,只是怒瞪他。
他却满不在意,依旧嬉皮笑脸地回望她。
朱鱼忽抬眸看了看,阴云密布的脸忽地笑逐颜开起来,拍拍他的肩,欣喜若狂地喊:“郭阡,你看!那水鸟飞回来了!”
郭阡回头,朝她指着的方向去望,纳闷道:“哪里呢?我怎的没看见——”
话还未说完,他只觉后背被重重一顶,顿时大半个身子都翻出了船外。船顷刻间乱摇乱晃起来,他因着重心不稳,“咕咚”摔进了江里去。
水花乱溅,他被水呛得不轻,咳嗽着从水里上浮起来,狼狈地抹净脸上的水珠,找寻朱鱼的花艇。
但他只见得花艇留下的几道涟漪,荡漾开来,把江心里的半盏落日碾得残破不堪。
第19章 雁字回(4)【1935,广州】 【民……
摆脱了郭阡,朱鱼又将花艇划去另一个僻静的地方,不想让他再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
为了躲他,她这一日又做不成生意,心里不免暗自惋惜今日又赚不到钱了。
入夜时落了雨,她听着雨声,正欲灭灯入睡时,眼神不经意扫过她指间的红宝石戒指。
“又忘了还给他。”她絮叨着,忽然有些恍惚起来,自言自语问道,“你为什么来?”
她还是没搞清楚,今日他为何会来。
想来,并不是为了这枚戒指,也无关她从郭公馆逃出来的事……
那还会是为了什么呢?
莫不是——
莫不是真是为了来见她的?
“那人的话,哪儿能当得真?”她连忙狠命摇头,想要忘却这个可怕的念头。
但脸却发烫了起来,半天也散不了热。
她对着水镜,捻起乌亮的发端,在手指上绕了几圈,传来些微的绞痛感。
那是白日里他曾触过的地方。
小女儿家的心思,比打结的发团还要乱,连她自己也理不出头绪来。
“不想了。”她喃喃,取下套在手上的戒指,对自己说,“明日我就把戒指还回去……还到郭公馆去,再不同他有什么瓜葛。”
她瞟了戒指一眼,翻上了床,灭了油灯。
舱里瞬时漆黑一片,只听得沙沙雨声打在船篷上,像她躁动的心跳声。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朱鱼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她混沌地睁眼,正想点灯去望,一只粗粝的大手却扼住了她的脖子,让她瞬间喊不出声来。
她挣扎地用指甲去挠男人的手臂,但就像猫爪挠一样,起不了作用。
那只手毫无阻滞地在她喉咙口死命绞紧,让她几近窒息。
“小姑娘,下辈子投胎,最好当个哑巴,省得说错了话,又要误了性命。”浑厚的男音狞笑着,给她留下忠告。
她倒抽着冷气,喉咙里只能发出“咝咝”声,用仅存的力气艰难反手摸去,想去寻条桌上的剪子自卫,却被他用另一手死揿住:“别挣扎了,让我送你早一点上路罢。”
仅存的希望破灭了。她放弃无用的抵抗,眼里涌出咸凉的泪来,一滴滴落在她的软枕上,万念俱灰地闭上眼。
她气息欲绝,一只脚踏入鬼门关时,却听男人痛嚎了一声,摔在了地上,也不得不松开了掐在她脖子上的手。
一片漆黑里,从桎梏里逃脱的朱鱼大口大口喘着气,只听得骨肉相撞声、打斗声、嘶吼声和桌椅倾翻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她嗡嗡耳鸣。
“连一个小姑娘儿都不肯放过,这就是你们江湖上所谓的道义?”所有嘈杂的声响突然湮灭,只有郭阡的冷笑声乍然响起,“昨日夜里头,是我带警察去西增路守着的,你那些弟兄,大半也都是被我开枪打伤打死的。你们既要报仇雪恨,本应冲着我郭阡来,专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下手,传出去你们都不嫌丢人?”
“若不是她给你通风报信,我们岂会中你的圈套!”
“圈套?”郭阡嗤之以鼻,“只许你们撺掇那些学生来烧郭家的厂子,倒不许我找警察来抓你们?这又是什么好笑的道理?”
“是他们蠢笨!是他们愚妄!我们说什么,他们不疑有他,什么都信,活该当我们的替罪羊!啊——”
话音未落,他就被郭阡狠踹了几脚肚子,被折腾得惨叫连连,奄奄一息。
“若心存救国之志就是蠢笨,身怀济世之念就是愚妄,那他们确是没有你们这帮窝囊废聪明。”郭阡的口吻忽没有了平日的轻浮,“而我偏偏也不是一个聪明人,反倒同他们一样蠢笨愚妄,最恨透你们这等聪明人的做派,只想将你们赶尽杀绝。”
“郭三少!”见郭阡话已将话说绝了,男人气若游丝地求饶,“我们同你是一头的啊!你不是最厌恨你们郭家的人了,我们这是在帮你啊!”
郭阡二话不说,一拳就砸到他嘴上,讥讽道:“我厌恨不厌恨,哪怕死了也要顶着这个‘郭’字去死。我阿姐清清白白做饮料生意,却惹那些无能小人嫉妒,招引来这种无妄之灾。我这个做弟弟的不替她挡灾避祸,难不成还白白便宜你们这些不姓郭的?”
“郭阡……”朱鱼总算缓过劲儿来,哑着嗓子喊他名字。
“我在,莫怕。”他语气柔缓,问她道,“你能动么?能动的话,把灯点起来。”
朱鱼摸索着去找案头的火柴和油灯,抖着手划亮了火柴,将油灯点亮。
火光一瞬亮起,郭阡不经意侧转过头,与她无声对视。
她从未见过他的这一面。
他双眸通红,剑眉怒立,眉骨鼻梁都带着未干涸的血迹和伤痕,周身上下都是未收敛的肃杀之气,全然不似先前那个散漫的纨绔公子,倒像是个玉面阎罗。
郭阡两手青筋暴起,紧锁住身下的男人。那男人脸上俱是刀疤旧伤,满脸横肉,一看便知是在道上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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