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听从命运的安排来到了这里,并没有什么原因。
郭雁晖望向朱萸,目光忽变得柔和:“不过现在,我好像找到一个理由了。”
“什么理由?”
朱萸等着他的答案。
郭雁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几个字来,她却由于突然加重的引擎声和罩在耳朵上的耳机,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摘下耳机来,又问了他一遍:“你刚说什么?”
他却笑笑,伸手拉回她的耳机:“我说,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吧,你眼睛好红。”
他以为是因为她在冰水里待久了,眼睛才会这么红的。
却不知道,她的眼睛是因为刚才为他落泪而红的。
虽然飞机已经切换到了自动驾驶模式,朱萸也不想再让他一心二用,默默闭上了眼。
郭雁晖很快就听见了她入眠的呼吸声,因为酒的缘故,比以往更浊重些。
他放下心来,全神贯注地盯着仪表,听见哗哗的风声打在挡风玻璃上,不像先前一个人飞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你为什么来?”
机舱里蓦然飘起朱萸的一句梦呓,让郭雁晖怔住。
他知道她在说梦话,应该是还在纠结那个她没听到答案的问题。
他确信酣然入梦的她已听不见他的声音,于是十分放心地卸掉玩笑的口吻,认真地逐字逐句,又把那个她漏听的答案重复一遍:“为了你啊。”
原来,是为了在这里遇见你,我才会来的。
第18章 雁字回(3)【1935,广州】 【民……
被黄包车带走的朱鱼,并没有领受郭阡的安排。
她深觉这人脑子约莫是有些毛病的。她好心好意去向他通风报信,他却不清不楚地将她扭送来郭公馆,莫名其妙地吩咐阿旭扣着她,不教她走。
他要发疯,她断没有跟着他一起疯的道理。
等黄包车开到了郭公馆门口,阿旭正在给车夫点钱,她觑准时机,趁阿旭不注意,蹑手蹑脚无声滑下车来,拔腿狂奔起来。
“哎!朱姑娘!你去哪儿呀——”
她听见阿旭急促的呼喊声从她身后传来,可她全然不顾,只知拼了命向前狂奔,顺势挤进迎面而来的一波人潮里,教阿旭再也寻不着他。
一路跑回了白鹅潭,她利落地跳进岸边上泊着的一艘花艇,一步跨一艇,连跳了十几艘,终于跳落回了自己那艘花艇上。
脚刚触到舱头,她就抄起船上放着的撑杆,刺入水中,使了蛮劲,朝江中心荡去。
她在船舱里屏息等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时分,也没再听到什么动静。
确信阿旭并未能追到她后,她才将船划回了原先的位置,挤进了小媛姐与阿翠姐花艇的正中央。
乔公馆的阿恒又来寻小媛姐。他躺在船头驾着的一张竹椅上,将蒲扇倒扣在脸上遮着光打盹儿,鼾声四起。
被朱鱼的船轻轻一挤,他身子也跟着一震。
蒲扇从他脸上滑下来,让他瞬间被刺眼的光搅扰,似醒非醒地睁开眼来。
他看着撑船的朱鱼,半天才醒过神来,笑得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来:“哟,小鱼儿回来了。”
朱鱼向他点头问好,阿恒的眼光却从她脸上溜走了,落在她指间上那只戒指,笑着问她:“郭阡送你的戒指,你还留着啊?”
朱鱼不知同他怎样解释,干脆就不仔细解释了,点点头:“觉着好看,就留着了。”
阿恒又笑笑,劝她道:“你不是缺钱么?还不如早些拿了去当铺当了算了。郭阡这个人的东西,和他人一样晦气,留着多不吉利。你也离他远点好。”
阿恒也对郭阡直呼其名,真应了阿翠姐说的那句话——平日里,背着郭阡,真没多少人愿意喊他一句“郭三少”。
见朱鱼不搭腔,阿恒却来了劲,向她数落起郭阡的不是:“真是谁跟他离得近,谁就活该倒霉。刚祸害完我们家三小姐,又去祸害自家的厂子,亏得还有郭二小姐在,镇住了场面。”
朱鱼听他说到郭家的工厂,放下了撑杆,问他道:“你说郭家的工厂……”
“就是郭家开的那家饮料厂啊,西增路那家。今日有募捐游|行,好多学生跑到郭家的饮料厂,逼郭家捐出郭阡那架飞机。我刚从那边回来,看他们闹了好一阵子才消停。”
朱鱼听见阿恒说的是“消停”,便略放下心来:“所以最后是……也没闹起来?那些学生,也没放火罢?”
“放什么火啊?哪个敢呢?”阿恒笑得前仰后伏,“郭二小姐先是放了几声空枪,又说了一通话,说郭家早就不知捐了多少飞机,捐了多少抗日经费,只要他们不怕良心不安,夜半还能睡踏实觉,就尽管来放火烧他们郭家的厂子。她还叫人拿捐飞机、捐经费得来的纪念章和凭条都给他们看,这一下,可是把他们都震住了,后来没闹多久就散了。”
“那……你可看见郭阡了?郭阡在不在?”
“看见了呀。那个窝囊废,”阿恒不屑道,“只晓得躲在郭二小姐身后,一张嘴就能气煞人。”
“他说了些什么话?”
“他骂那群学生脑子有病,说他赢来的飞机是民用机又不是战机,根本上不了战场,捐出来能有鬼用?他这一骂,把那群学生气得半死,差点又要打起来。”
朱鱼都能想象那些学生们被郭阡气得面色铁青的样子了,无奈地向阿恒笑道:“他就算闭嘴不说话,也能活活气死人。”
“可不是么?”阿恒拾起落下的蒲扇,下了定论,“那郭家可真是顶倒霉的,摊上了郭阡这讨债鬼。”
***
一夜相安无事,就这么过去。
翌日,朱鱼在船舱里被叽叽呱呱的谈天说笑声吵醒。她醒神起身,撑开雕花小窗望去。
几个艇妓都围在阿翠姐船头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吹水。
“你们听说没?昨日夜里头,西增路响了好几声枪响,也不晓得出了什么事。”
“听说警察厅还派了好多警察来,最后还抓人走了。”
“会不会同郭家有什么干系?我听人说,昨日日里,也是在西增路,有群学生去郭家的厂子里头闹,要逼着郭阡捐飞机。”
一提到“郭阡”,所有人突然都再没聊下去的兴致。
阿翠姐眉毛一撇,又抓了把瓜子,分给众人:“西增路的枪开得再响,也响不到我们白鹅潭来。留着你们的神,把你们的心塞回肚子里,不必瞎操心了。要真出了大事——”
她略一停顿,嘴皮一掀,吐出两片瓜子皮,在水面上落得好远:“要真出了大事,你们船上的那些个死鬼,昨晚还会来找你们睏觉?”
艇妓们吃吃地笑,嗔笑着作势要打阿翠姐。
朱鱼听了她们的话,却忽觉得不安起来。
不想再胡思乱想,她想再睡个回笼觉,但又嫌吵。
于是她翻下床,又开始划桨往江心里去,直到寻了个幽静的地方,才扔下撑杆,又跑回舱里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朱鱼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翻下了床略作洗漱,对着水镜,拿起大漆桃木梳,开始打理毛躁的头发。
以往不需多少工夫就能把头发理顺,今日发梢打了死结,她再怎样使了蛮力,也梳不通。
梳齿太密,死咬住她的发梢,最后竟然挣脱了她的手,牢牢嵌在她发上,扯得她头皮生疼。
她试了几次取下梳子,可怎么着都不成。
万不得已,她拿起条桌上放着的一把剪子,正欲要将打结的发团剪下时,却被人摁住了手:“你这个姑娘儿,做起事来,怎会这般莽?”
朱鱼吓得拿着剪子跳了起来,将剪刀的锋利刃片对准了来人。
“谁”字还没喊出口,她就看清了郭阡的脸。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尖领白衬衣,不过敞着衣领口,一颗领扣都没系。衣袖半卷至他的臂肘,露出肌理分明的小臂,令她不觉颤了颤:“你为什么来?”
“为了你啊。”他依然弯着唇角,吊儿郎当地笑着回她,却不动声响地抽出她手里的大红剪子,扔回条桌上,铮然作响,“你可教我好找。”
“你几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不过你方才睡着,我就没喊你起来。”
“你如何过来的?”
“自然是雇人撑船将我送来的。”
“你怎的能找到我的船?”
“就你一人的船篷下,挂着三潭印月的灯笼。若不是我眼力好,一眼看到这灯笼,倒真得让你这条小鱼儿跑了。”
郭阡应付了这通逼问,也趁势逼近她,吓得她连忙后退,后背“砰”地磕上条桌:“什么叫跑?我都没同意要去你们郭公馆。”
“那为何不情愿去呢?”郭阡长臂一展,扶住条桌,将她囿于他两臂之间,“噢,让我来猜一猜,莫不是怕我邀你去公馆的事体传出去,怕被我坏了你名声,嫁不得你的意中人?”
他一出声,灼热的吐息便打在她脸上,扇得她两排睫毛蝴蝶翅膀一样打颤,惹得她脸也红了,心也乱了起来,口齿不清地气恼道:“郭阡,你给我滚下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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