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年把行李放好,转身出去叫徐帅:“走吧,我带你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去拍个片子,你别怕,看看放心。”徐年说着拿起他的双拐,一手拿着在沙发前蹲下来,“上来,我背你。赶紧的,回头人家下班了。”
她背着徐帅出门,打了个车去医院,拍完X光,拿到片子时已经下班,天都挂黑了,万幸的是骨头接的没问题,也只能等他慢慢长了,在徐年要求下,医生又给开了几盒药,治伤的、补钙的,还有维生素。
从医院出来,城市华灯初上,徐年自己有些饿了,寻思徐帅恐怕也没吃好,干脆就带着他就近在医院附近找了个饭店,姐弟俩点了一个一个排骨汤,一个黑鱼汤,一个木耳腐竹,素炒小油菜,琢磨着养伤补钙的。
徐帅吃得一脸幸福,问她:“姐,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谁说的?”
“我听爸妈说,让你回来相亲嫁人。”
“胡扯,没影的事。”徐年给他夹了块排骨,“快吃,吃不完打包麻烦。”
结果还是剩了,让老板那拿塑料袋打包。
姐弟俩打车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吕恒兰迎头就骂:“你这死丫头还知道回来?你怎么把徐帅带出去了,吓我一跳还以为他拄着拐跑出去疯了呢。”
“我带他去趟医院,拍个片子放心。”徐年平静道。
“你还知道回来?叫你几次你都不回来,翅膀硬了是吧,有本事你死在外面别回来呀。”
徐年把徐帅扶进屋里,转身淡定地顶嘴:“妈,我回家来看看,你要是真不希望我回来,那我现在买票回去。”
吕恒兰气得一噎,一阵喝斥咒骂,直到徐树民走出来,拉着脸说:“行了,大过年的嗷嗷吵,也不怕让人笑话。”
吕恒兰用力瞪了她一眼:“还不去做饭,我跟你爸都累死了。”
“妈,我跟徐帅在街上吃了点,给你们带了菜回来,你自己热热吃吧,我给徐帅补补课。”徐年说。
她转身进去,把徐帅的课本翻了翻,吕恒兰又进来了。
“徐年,你哪来那么多钱,还下馆子买排骨吃。”吕恒兰皱眉看看徐年身上的羽绒服,伸手捏了捏,质问道,“这衣服不少钱吧,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上班挣的钱。”徐年说。回来的时候,她还特意挑了几件低调普通一点的衣服带回来。
“你拉倒吧,你一个月三百来块,每个月给家里寄两百,还有钱下馆子,买这么好的衣服?”吕恒兰狐疑地盯着她,上下打量一番,忽然问道,“徐年,你老实跟我说,你不是在外边挣钱更多,瞒着家里?”
“我工资就那么多,省着花呗。”徐年说,“那要不,我以后就少寄一点回来,不寄两百了,寄一百五吧。我一个人在外地,吃饭穿衣零花,每个月一百多也不太够。”
吕恒兰一听就说:“那怎么行。钱都得省着花,厂里现在效益不好,你还有两个弟弟呢,都要花钱。家里这么困难,你少花点钱,衣服买便宜点的,有两件够穿就行了。”
徐年心里笑笑。麻纺厂的确效益不好,其实要不是国营厂,早就该倒闭了,如今其实也面临停产。但是家里眼下能有多困难,她爸妈这些年下来,手里一点积蓄好歹是有的,随着徐伟、徐帅长大,她爸妈一直攒钱预备着给儿子娶媳妇呢,眼下应该不至于就困难死了。
要是她不管,再过两三年,麻纺厂资不抵债私营化,工人下岗,那时候家里才叫困难。
吕恒兰顿了顿,忽然语调一转说:“其实你一个姑娘家,去那么远工作,我跟你爸整天不放心。其实你一个姑娘家,哪用那么辛苦,嫁个有钱的婆家就什么都有了,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条件特别好……”
“妈,”徐年打断她,笑笑说,“妈,相亲这事我不同意,那个人我打听过了,娇生惯养小少爷一个,一家子鼻孔朝天。我先说了,我不相亲,你要是非得背着我安排了什么,那我肯定当场让人难堪。”
徐树民踱进来,呵斥道:“你懂什么,这事听你妈的,爸妈还不是为你好。”
徐年耸耸肩,心说那随便你们吧。
自己的父母她毕竟是了解的,说不通的,似乎他们觉得,儿女是他们的私有物,完全可以由他们做主。
☆、64
当天晚上, 徐年把徐伟狠狠教训了一顿。
在她看来,徐帅摔伤这么重,固然是意外, 但是徐伟绝对有大部分责任。徐伟大概之前已经被吕恒兰数落了一通,倒是没敢再争辩, 端着洗脚盆赶紧想溜。
“你给我回来。”徐年拿了个鸡毛掸子,指指徐帅,“从今天起,徐帅早晨洗脸刷牙, 晚上刷牙、洗脚,都你负责。”
“我上晚自习,回来都很累了……”
徐年没说话, 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 姐弟两个僵持片刻,徐伟缩着脑袋,认命去给弟弟洗脚水。
吕恒兰背地里跟徐树民说:“你觉没觉得徐年这次回来,哪里不一样了,脾气也变大了。”
徐年没工夫管她爸妈怎么想。麻纺厂还没放假, 白天家里就只剩下她和徐帅,除了照顾徐帅吃药养伤, 她就按部就班准备过年。
伤筋动骨一百天,她总不可能在家等到下徐帅完全好,徐年一边抽空给徐帅补补课,一边琢磨着, 过了年得给徐帅办休学,然后给他请个靠谱的家教,大不了背地里多给点钱, 除了给徐帅补课,还能帮着照顾一下。
徐年腊月二十六动身走的,二十七上的飞机,岳海洋一个人开车,当天晚上才从省城赶回来。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岳海洋把车停在厂区,一个人走回家属院,开了门,给自己弄了口吃的,总觉得到处都空荡荡的。
他拿了钥匙,像往常一样去徐年那边看电视,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他换台看了会儿其他新闻节目,也没回自己那边住,收拾洗漱,就独自在没有徐年的床上睡了一夜。
想想他那边的床都大半个月没睡了,肯定特别冷。
所有的人,包括家里厂里,似乎都认为徐年回去过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岳海洋翻来覆去总觉得,生活中少了一大块似的,一个人吃饭没滋味,睡觉都不香了。
腊月二十八,岳海洋厂里放了假,高三的岳海盛也终于盼到了放假,也没回村里,径直到厂里来投奔大哥,海兰也趁机挑了这一天来送年礼。
送年礼的风俗一直都有,一般不都是晚辈给长辈送年礼吗,然而按照当地农村风俗,父母都不在了,海兰要给娘家哥哥弟弟送年礼。
岳海洋大约都习惯了,提早就准备了丰厚实用的回礼。原本徐年说过年不回去了,他准备的年货就特别多,现在徐年走了,家里也吃不完,岳海洋就又多给了妹妹一些,鱼肉、糖果、水果点心,还有给小外甥压岁钱之类的。他总不能让妹妹给他花钱。
海兰的女婿打工回来过年,一家三口一起来的,上次海兰还给徐年送拖鞋,徐年提前准备了一套小孩的衣服,漂亮的背带牛仔裤,柔软的小羽绒服。她人没在,临走把衣服留给岳海洋,岳海洋帮她送给海兰的宝宝。
海兰女婿是个老实人,见“大舅哥的老板”还给他们孩子送东西,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嘱咐海兰以后见着了,一定要当面感谢。
下午岳海防专门开车,带着一堆回礼,把一家三口送了回去,到晚上岳海防也放假回来了,李军骑摩托把他一起捎回来的,岳海洋就把两个弟弟先送回村里,正好让他们俩先收拾打扫一下,收拾准备过年。
岳海洋自己根本不能闲着,中国人的习惯,年前肯定有不少走动应酬,他一连两天晚上都有饭局,二十九又去几处拜访送礼,一直到年三十,他才独自回到村里过年。
兄弟三个清一色单身汉,原本过年也无聊,结果进年他原本预备徐年留下过年,准备的年货就多,加上海兰送的年礼,岳海防领了几样过年福利,也带了回来回来,家里年货就多了。
“今年咱们过个阔气年。”岳海防说。
结果他刚一念叨,岳海港两口子就都来了,表示要跟他们一起过年。
岳海防对此是有意见的,一边烧火炖肉,一边悄悄跟岳海洋抱怨,这三口人来了,就只会来三张嘴。
“去年请他们一起过年都不肯来,今年倒是主动来了。我带回来那柿子饼、葡萄干都是给徐年准备的呢,这下可好了,都进了二嫂的肚子。”
又说,“你瞅瞅,三口人,大过年一点年货都没带,他们过年过节就只会带嘴来吃,家里就二嫂一个女人,她也不伸手帮忙,光等着吃现成的。”
“来就来了,自家人过个年,你一大男人,别这么斤斤计较。”岳海洋说。
岳海洋其实最理解他抱怨什么,因为家里吃喝收拾的活儿,主要就是靠海防张罗,这几年海防他们家里都是管家婆的角色。
他安慰海防:“所以你找对象,可别光知道看脸了,人好才重要,你找个通情达理的。”
岳海防一听这话就有点沮丧了,俗话说“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他今年过年还是光棍儿一条,还没娶上媳妇呢。不光他,家里仨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