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也沉沉 (知之為知之)
- 类型:都市言情
- 作者:知之為知之
- 入库:04.11
熙之聪慧,言疏衡总是比不过她机灵。便自愿当她的跟班。熙之毛笔一挥,在书桌上写了两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然后指指他,“你的名字,真好听。”
哪怕是言疏衡现在想起来,也会不自觉的嘴角上扬,勾出一个笑来。那会儿他们玩的亲近,又年纪小,互相触碰不要紧。后来,慢慢的有忌讳了。他也跟着老师离开了。临走前,熙之送了他一条手帕,他一直带在身上。
再后来,老师去了国外。而他被托付给了安军前任大帅,大帅无儿无女,便收了他当义子。大帅一共有三个义子,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部下,所以大位落在谁手里,谁也没有把握。
但是他从小便寄人篱下,比别人多一些敏感,多一窍机智。所以最后是他得到了这个位置。也让他开始洋洋得意,原来从前受过的苦,并不一定都是伤痕,有时候,也可以变成制胜的武器。
其实他一直在幻想再跟熙之见面,是怎样的一幅场景。可绝对没想到会是在报纸上,而她会出现在这里。于是他借着庆功的名头来到这里,其实,是为了见一见她。她还是那样漂亮,那样骄傲,像一朵浴水的玫瑰花。
他心里有激动,有狂喜,还有欣慰。以至于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他慢慢平复了情绪,才去后台找她。他们在花园的小径上走着,熙之跟在他身侧。夜风有些凉,她一直呵着手,他没有勇气,转过身去握住。
墙角边突然有一声小小的呜咽传过来,熙之循着声音看过去,是一条受了伤的小狗,那小狗瘦骨嶙峋,唯一双眼睛看着人,实在可怜。熙之把它抱在怀里,给它取暖。言疏衡也蹲了下来。熙之的房间里有简单的包扎工具,言疏衡替她抱着小狗,她则替它包扎,上药。
“你若喜欢,便留下吧。”
熙之笑,“哪儿能?俱乐部又不是慈善堂,你想养就养?”言疏衡却笑,“我可以帮你啊。”他觉得这样说不唐突,“帮你找个别的住址,你依然可以是大小姐。”
熙之眯着眼睛瞧他,“怎么了?想报恩?”言疏衡笑了,“如果我想要的不止是报恩呢?”他指了指她梳妆台上摞着的一沓粉色的信,说:“我想要的,同他们一样。不过,比他们,要的更多一点。”
熙之笑着从他手里接过了小狗,捋顺了它身上的棕色毛发,才说:“给它取个名字吧,就叫香浮,暗香浮动月黄昏,好吗?”言疏衡说,“看来她跟我是一家的。”他对上她的眼睛,在月光之下泛着华光的一双眼睛。
他想,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真好。
这夜过去,言疏衡替她赎了身。给她他所能给的,最好的,让她可以尽情的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如果熙之愿意跳舞,那就去跳舞。如果她想休息,那就休息。小的时候,她总是分享给他最好的,从香墨到画笔,从吃的到玩的。现在他想做的,就跟那时候她做的一样。
他对熙之关照,自然爱屋及乌。他知道她后来收养了一个孤儿,叫从之。那个孩子跟她一样,有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在后来的生日会看着他,有些敌意,他向她表示出善意,她看出来了却并不接招。他觉得有些有趣,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很容易被取悦,他又是那样的宽容她,像是从她身上,弥补着不在熙之身边的那几年似得,觉得很满足。
那时候,熙之刚接受他的感情。他陪她照看那只叫“香浮”的小狗,等养好了伤,给她找了一个伴。他陪她去郊外骑马,去郊区打猎。也陪她去上插花课,陪她选料子做衣服,陪她画油画。他是真的觉得甜蜜,头一次不再怨怼老天,甚至萌生了,感激之情。
更甜蜜一点的时候,他会亲吻她的酒窝,会抚摸她的头发。她的周身都是香的,让他觉得心安。他把她抱在怀里。对她说:“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照顾你。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话锋一顿,目光转向她。“一份重要的文件,失窃了。”言疏衡慢慢的抿了一口茶,目光没有移开,声音轻轻的。从之只觉得自己的头皮在发麻,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脑中越来越清晰。有一种很庞大的东西正压在她的心里,正蓄势待发。
她看向他,他对着她,露出一个笑容来。
第32章 【三十一】
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一个好的谍报工作者,也是,一个大小姐,怎么会是一个好细作呢。他不是没有遇到过美人计,却从来没有觉得如此颓然。
他终于开始回忆起那些被他遗漏掉的,重要片段。可是,他也只是看到了她眼里的皎洁,她明艳的笑容,她永远是那样,一点风霜都没有。
是谁把她送到他身边来,是谁费尽心机,在打探曾经的那些事情。又是谁警觉的窥探了他隐秘的情感,以此为饵,欲让他上当,或让他失望?
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他有些伤心,也有些愤恨。等气平了,他阴毒的想,他既然把熙之送来,那么他也可以培养另外一个熙之,送还给他。他的眼睛转来转去,左挑右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从之的身上。
在确认之前,他让人明查暗访了好些时候,从之这个妹妹本是熙之收养,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见过沈家亲眷。唯一伺候过的仆妇便是福妈,如今在安阳。熙之对这个养妹妹尽心尽力,在家里延请过西席,给她报过外文和钢琴课。当年奎北那样多的人,他们不可能逐一排查,虽然没有完全的保障,言疏衡还是挑中了她。
小女孩的心其实很好琢磨,他故意安排了几次见面,就把从之的眼睛留在了他的身上。他不动声色,伺机而动。他的体贴是真的,温言是真的,感情是真的,可是他的心是冷的。
小女孩的感情即使有时候收不住,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像一注湖水一样冷。她平时不太说话,偶尔也会讲她的理想,他刚开始琢磨她与熙之的相同和不同之处。
而从之的表现总让他觉得她们之间的不一样来。他不想太过热情,也不想因此和熙之之间心生间隙。于是,他减少了回家的次数。
他的红粉向来不少,她们有着相似的面貌。有一次,熙之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去戏院里堵他。并不趾高气昂的,甚至陪他瞧完了台上那位昆曲名伶的几段经典片段。才轻轻的问他,“今晚回家吗?”
“不回,我有地方去。”
熙之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才问:“那中秋呢?中秋总该回家吧。”
他看了看她,没说话。
他在想,她为什么而来呢?为了脸面?为了什么文件?还是为了他?台上一段绮丽华美的唱词之后,她说:“回来吧,我张罗他们准备了用咱们以前的礼过节,你回来瞧瞧也好。”
他没说话。侧着耳朵听见昆曲名伶在台上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而复死,死而复生。”他终于在最后一刻心软了,决定跟她回家去。
等到那位昆曲名伶谴了人递帖子到帅府,请督军去听戏的时候,被熙之拦住了,她当下回忆起那姑娘的脸来,想了想,好言好语的说:“最近忙,督军改日再去捧纪小姐的场。”
熙之并没有说谎,他确实忙。一头忙于军务,一头忙于收服从之。江北十六省一直都是天下鱼米之仓,历来富庶。引得周遭多数军阀虎视眈眈。自从当年叶姜一战后一分为二,此后以颍川和安阳为首,隔江而治有十载,连年征战,年年不休。
所图,都是为了统一江北的政权。而此时的颍川,兵强民富,少帅叶庭让名正言顺,治下有方。而围绕着安阳的,却是一群虎狼,外有虎,内有狼。直叫他疲惫不堪。
而从之,她慢慢长大了,她有星辰一样的眼睛,也有像朝阳一般明艳的心。往往这样的野心就像微光,只一瞬,从之就把它收起来了。所幸,小女孩的心思不容易藏,他总能发现端倪。
那一阵子,他正在为了内阁的几个老学究而觉得头疼。他们守旧,守礼。话说的句句中听,言辞漂亮,话中深意却是让他不断的活在桎梏之中。他难以从礼节上挑出错误来,更不能在这时候失去了内阁的忠心。便不如遂了他们的心,给他们一个说法。于是他跟熙之订了婚。熙之有一个值得称道的身份,后来虽说做过舞女。也可以被认为是他的情深意重,故剑之情,得益的还是他。
虽说名义上只是订婚,可安阳望族遵从西式礼节,把订婚视为婚约,是轻易不能言退的礼数,所以排场摆的极大。在终于结束了这场看似盛大的宴会之后,他一个人在花园里透气,从之送了一个礼物给他。他站在暮色之下微笑,心里却觉得难过,始终不敢正视她的双眼。
熙之到底是从哪儿发现端倪的他不知道,或许是女人的敏锐,又或许,是昆曲名伶纪小姐那过分嚣张的容貌。但是她始终平心静气,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直在想,让从之去国外读书。但是从之并不这样想。他多少了解一些熙之的想法,一个人的境遇会变,但是梦想却不见得会变。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其他的情愫。他心中有些复杂。既希望从之能留下,也希望她能够彻底摆脱这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