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儿幸福的怪物 (夜惊鸿)

　　“怎么了啊？”江孝文一边擦汗一边问。
　　顾雪柔使劲儿抽着鼻子，她其实才六岁，并不是一个是非观念太过清晰的年纪。她之所以懂得什么是美丑对错，完全来自于过往的经验。从能听得懂话起，她就因为她妈妈搞野男人被别人嘲笑。她第一次知道男人的钱不能随便拿，还是无意中听幼儿园小朋友们的奶奶闲聊，才知道用这样的钱要被人嚼舌头。对一个孩童来讲，辨别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不需要太多，大人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足够了。
　　顾雪柔在这方面比平常人更倔，自尊心更强，她遇到这种时候，就一个特别简单的念头，简单得只有一句：我凭什么要被别人看不起？
　　凭什么？
　　所以她一看见姐姐手上放着的那位叔叔的钱，就气冲头顶！顾雪莹这个不要脸贪小便宜的下贱女人！越想越气，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生气，好像那些钱不是放在姐姐手上，而是打在了她自己脸上一样。
　　江孝文被她哭得毛了，连忙蹲下来，拿毛巾抹掉顾雪柔的眼泪问：“怎么了？”
　　顾雪柔真想跟他说实话，说了八成就没这么烦了，没准儿江孝文还会告诉她该怎么做。可是这世界上她最不能说出家中实情的，又偏偏就是江孝文。她想想就觉得害怕，被所有人瞧不起也没有江孝文一个人的瞧不起让她心生颤抖。
　　她只能扁着嘴委屈道：“我妈妈要搬家了，以后我不能跟哥哥在一起了!”本来不过是一句掩饰的话，是刚才听她妈妈向叔叔要房子才临时想出来的，可是想到妈妈的手段，又觉得这房子一定会到手，到时候没准儿她们家就要真的搬走了吧？
　　江孝文看她惨白的一张脸，这孩子这么依恋自己，让他心里很高兴，赶紧安慰她道：“那没什么，你念书又不会换学校，我还是能经常去看你啊？”
　　“可是我想跟哥哥在一起？”顾雪柔想着想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被妈妈和姐姐气哭的，是真的害怕跟江孝文分开。
　　“那我就周末去找你，给你补习还带你去玩。”江孝文被她的眼泪哭得心软软的，想起了以前孝萱缠着自己的样子。他曾经特别疼惜自己的小妹，以往他对孝萱的耐心和疼爱，现在一点儿没少地全都给了顾雪柔。
　　可是那也还是不够啊，顾雪柔想。现在每天住在对门，她都觉得不够，看似很近的距离，可是两家的房门一关，就仿佛一道鸿沟天堑一样，让她无法逾越。她看着江孝文温和的脸，也不知道怎地，就走过去抱住了他的脖子，小小的心大大地叹息，低声嘟哝说：“咱去玩吧？”
　　江孝文拍拍她的后背道：“我还没洗澡，也还没吃早饭。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说完他起身去了浴室，再出来的时候身上换上了雪白的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唇红齿白的少年，看上去漂亮极了。洗了澡的他浑身上下香喷喷的，一股洗发水沐浴液的香气，让顾雪柔极为喜欢。她因为膝盖受伤，昨天晚上糊弄着并没有洗澡就睡了，这会儿呆在江孝文身边，感到自己脏污不堪，不由得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也要像小江哥哥一样，满身都香喷喷地。
　　她妈妈和她姐姐从她出生以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法让她养成的洗澡好习惯，江孝文一句话都没说就做到了。
　　江孝文带着她向外走，知道她还没吃早饭，有些不高兴，问她：“以前也总是不吃早饭吗？”
　　顾雪柔摇了摇头，她最喜欢吃了，以前就算是跟她妈她姐生气最多也就是拿着早餐跑到自己的屋子里吃。今天实在是气坏了，想到顾雪莹手上放着的那些钱，她就心痛，痛得她不知道如何是好——真想把顾雪莹那个臭女人的手剁下来喂狗！
　　她小心地隐藏起自己体内暴力阴暗的因子，乖巧地跟着江孝文去了他家。江伟君已经做了早饭，那么帅气俊朗的男人即使扎着围裙都帅成了一道风景。餐桌上放着他做的两碗葱油鸡丝面，和一些切好的小菜和水果，香喷喷亮晶晶地，色泽和香气都让人胃口大开。这会儿他看见顾雪柔跟着儿子进来了，江伟君没说什么，转身就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他就动作熟练地又做了一碗葱油鸡丝面出来。
　　顾雪柔平生第一次坐在江家的饭桌上，看着眼前的面，眼睛瞅着旁边容色端正一丝不苟地看书的江叔叔——她绝对不是个家教好的孩子，甚至有时候还相当无知粗鲁，但此刻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感谢江伟君能给她做这碗面。于是她声音小小地对他说了句：“谢谢叔叔。”
　　江伟君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嗯了一声，简单地说了句吃吧。
　　江孝文坐在顾雪柔旁边，拿起她的筷子，帮她拌面。葱油鸡丝的香气太诱人了，给她拌面的小江哥哥动作又那么温柔，江家叔叔刷刷的翻书的声音又那么安静，还有阳光，从江家厨房窗外照进来，让眼前的一切像是梦一般美好。她的眼睛似乎是被葱油面的热气扑的，又湿漉漉地了，“哥哥，我要先喝一大杯的温水。”她说。江孝文转过头奇怪地看着她，就听见顾雪柔对自己说道：“你说的啊？你让我吃饭之前先喝稀的，我都记住了。”
　　江孝文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把自己随口说的话当成圣旨了，任谁听了这样的话都会开心，江孝文嘴巴都翘了起来，立即起身给顾雪柔倒了一杯水。顾雪柔一贯大大咧咧，在家喝水咕嘟咕嘟的，现在因为江伟君在旁边，竟然也能小口慢咽斯斯文文地喝，喝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面。一旁的江伟君看她这样，开口说道：“下次要喝水，尽量提前一点儿喝，不然对消化不好。你这个年纪身体健康比减肥什么的重要多了。”
　　顾雪柔想不到看上去威严得不得了的江叔叔竟然会跟自己讲这样的话，她自己亲妈都没有关心过她，一时之间感动极了，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庄而重之的样子，让江伟君总是很严肃的神情也柔和了几分，他反复打量了她一会儿，似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吃完了面就起身上楼去了。
　　以前顾雪柔在家里吃完饭，吃完了碗谁洗这件事她能跟顾雪莹打一架，现在她却眼睛盯着江孝文，看见江孝文也放下了筷子，她立即就站起身说道：“我来洗碗。”说完也不等江孝文反应，抱着三个碗就进了厨房，特勤快地把碗洗干净了。
　　等她从厨房出来，江孝文正站在客厅里打电话，顾雪柔看他打电话都能看呆，觉得他哪儿哪儿都好看，白T恤跟闪着光似的，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睛。江孝文看她出来了，一边催促电话那边儿的人出来，一边用眼神示意她赶快回家换衣服，到时间出发去欢乐谷了。
　　顾雪柔是生气跑出来的，身上没有带钥匙，回去敲门，刚敲了两下，门就打开了。顾雪莹站在门内看见她妹，伸手就把她扯了进去，双手死死地按住她问：“去他家干什么了？”
　　顾雪柔心里还没有原谅顾雪莹，她看见她的脸，就想起刚才那堆放在顾雪莹手上的钱，就气呼呼地顶嘴：“关你啥事儿！”
　　顾雪莹被这倔驴气得牙痒痒，伸手捶了她一下说道：“少废话，快说！”
　　“吃饭，吃饭行吧！”顾雪柔被她姐一掌打得险些吐血，气得小脸通红道：“江叔叔给我煮了面，我刚吃完，关你什么事儿啊？你总是问我上小江哥哥家里干什么做啥啊？”
　　“你懂个屁！”顾雪莹对她妹妹发火，用力推她一把说道：“快去洗澡换衣服，你身上臭死人了！那个江孝文整天臭美爱干净，怎么就不说说你啊？”


第15章
　　“小江哥哥才不会说我，我臭他也不烦我。”顾雪柔在这件事上极为自信。要是在以前，她单单是为了跟她姐找不痛快，也不可能乖乖听姐姐话去洗澡。可是从今天早上看见了健身后香喷喷的江孝文开始，她就跟脱胎换骨顺便扒了一层皮似的，自己也受不了脏兮兮的自己了。她还决定以后要听小吴老师的话，好好训练，刚刚跑步机上小江哥哥锻炼的样子那么好看，自己也要跟他一样才行啊？
　　去欢乐谷的人聚在小区的亭子里，人很多，除了江孝文常小右聂云霄，篮球社团还来了三个男生。顾雪莹看见人多，想了想就让周阿姨回去了，她伸手要拉着妹妹，结果顾雪柔跟黏皮膏药似的跟在江孝文旁边，寸步不离。她也无所谓，远远地走在队伍后面，对旁边时不时跟自己搭话的聂云霄，爱理不理地，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顾雪柔进了欢乐谷之后，高兴得不得了，她长到六岁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这里真的应该叫欢乐谷啊，因为这里每个人的表情看上去都那么轻松，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似的？就连像个大尾巴狼一样总是装模作样的顾雪莹，玩了飞跃地中海和云霄飞龙之后，竟然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死样子就连顾雪柔都得承认，确实挺好看的。
　　高岭之花终于开颜笑了，让一直守在她旁边的聂云霄心醉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他留了个心眼，趁着众人没留意，对顾雪莹建议俩人一起去幽灵古堡，顾雪莹眼睛似笑非笑地瞅了一下聂云霄，出人意料地她竟然答应了。这种项目身高一米四以下的儿童不让参加，顾雪柔自认自己绰号顾大胆，可惜身高只有一米二九，连一米三都没到，只能看着幽灵古堡干瞪眼，根本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