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室里静下来,比上课还要安静,似乎所有人的关注都放到这里。
不出一会,空气中传来问声:“那疤,是怎么来的?”
之后低议声四起。
“对啊,无端端多条疤,怎么来的?”
“好可惜啊,程愿皮肤这么好,那疤再小条,都特别抢眼。”
“唉,以后要嫁人的时候麻烦了,成绩再好都无用,嫁不出去,好惨的。”
“对对,我有个婶,小时候把脸烫伤了,留了疤,现在五十多了都无结婚。”
“我阿爸的同事都是……”
小孖下意识看向大妹。他站她坐,她还低着头,他根本看不见她什么脸色表情。
他想,任谁在这个时候,心情都不可能是轻松的。
他将手上的水瓶往台面一放,“笃”一声,又沉又响,可非议的声音不曾减少。
他怒了,朝全班吼:“讲够未?她不会嫁不出!无人娶,我娶!”
全班登时鸦雀无声。
大妹惊得抬起头看小孖,他站在她身边,从下往上看,只能见他一半侧脸。也许他在咬牙,腮帮绷得紧紧的。
放下视线,大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牢牢握着拳,抵住她的台面,青筋一根根在跳动,长年累月的田径训练,令他的手又壮又黑。
大妹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胖胖,胀嘟嘟的,跟他的比起来,像精白小馒头和巨型熊掌。
有点吓人。
一直坐在座位上的江妍反应过来,站起来尖叫:“梁新你吃错药?无人娶她关你屁事!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你别乱来正义!”
小孖扬起下巴,瞪她:“当然关我事,因为她的疤是我害的。”
全班,包括大妹,又惊呆了。
课室外,“铃——”
第二节晚自习铃声终于打响,班长喊了声:“都别吵了,下学期高考,赶紧复习吧!”
同学纷纷回归座位,该做什么做什么,安安静静,可心里的暗涌无不翻江倒海,妈呀,好一场大戏,今晚宿舍卧谈会又有新话题了喂!
人人都坐好了,埋头写作业,小孖仍站在大妹旁边不动。
大妹悄悄挪了挪椅子,站起来离开课室。
她上了趟厕所,洗了个脸,出去时在走廊碰见小孖。
走廊灯光微弱,外面是黑压压的操场,再远些,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留下一段短促的呼啸声,其余一片寒冷的宁静。
小孖自觉脸容僵硬,想恢复平日的嬉皮笑脸很难。
吃力地挤出一丝笑,他嘿嘿地对大妹说:“刚才我乱讲的,你不要当真。”
大妹看着他,淡淡笑了笑,平静说:“我懂的。”又道:“多谢你帮我解围。”
小孖:“……”
他原本怕她信以为真,急着出来向她解释,可她风轻云淡地说“我懂的”时,他又觉得,自己很衰。
“回去吧。”大妹说,迎面越过他。
“其实也有真的。”小孖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
“你的疤,是我害的。”小孖重重叹息,低道:“如果当年我无引诱牛肉干去走小径,你就不会出事。”
大妹哑然。
“对不住。”小孖说。
大妹呆呆站了会,移步,走近栏杆,望向无星无月的漆黑半空,抬手摸自己左边脸颊上的疤痕,喃喃:“是吗?”
她想起当年的情景,想,假如真的如小孖所说,她们不走那条小径,又或者,当年的她勇敢些,果断些,跑得快些,像小妹一样,那么,就什么事都不会有吧。
小孖愣愣看她,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他看到大妹脸上有水光,他瞪了瞪眼,用力看了看,天,他多少年没见过大番薯哭了!
他才手忙脚乱说:“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当年衰!害成你这样!你别哭,我无纸巾!”
他又说:“其实你的疤已经小了很多很多,真的,跟小时候比,现在简直像蚊珠那样小!你不要哭,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一定!”
不过不管他说什么,大妹依然默默流泪。冷风吹过时,泪冻了她的脸,冻至她全身。
什么真什么假,哪些是安慰,哪些才是实话,她都知道。
小孖哄得口干舌燥,仍不见功效,他投降了,举着双手投降,哭着脸求:“得了大番薯,我不会安慰人,别哭了……好吧我以后不叫你大番薯了!我叫你……小番薯!”
第185章 第 185 章
小孖改口叫大妹做“小番薯”之后,有人问他:“梁新,这个外号,你怎么叫得出口的?”
之前叫“大番薯”,普通庸俗但顺口,随随便便就能叫出来,毫无心理负担。
现在换“小番薯”……恶!娇柔!肉麻!猥琐!全世界除了小孖,恐怕没有第二个人叫得出声!
还说他与程愿的绯闻是“空穴来风”?
呸,未必无因!
小孖无语。大番薯不喜欢“大番薯”,他直接给换个“小番薯”,不是正合她意?
况且,不然叫什么?“番薯仔”?“番薯妹”?咦,难听!
他也有审美能力的好不好!
小番薯,跟她人一样,长长的,鼓鼓的,多贴切啊!一百零一分!
程心初次听见“小番薯”这名堂时,肩膀抖了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在短信里问郭宰:程愿能接受这个外号???
“大番薯”是俗气了一些,不过胜在,名号叫了十几年,历史悠久,几乎成为金漆招牌了啊。
突然改了,作为亲大姐,真有点不适应。
郭宰躲被窝里,按着小键回复:应该不接受,我见过她在操场闹小孖。
郭程心:捂脸流泪.jpg
他回:这又是什么意思?快告诉我!
虽然大家对“小番薯”,包括当事人大妹,接受无能,但谁也拦不住小孖天天“小番薯”“小番薯”地喊。
喊了一段时日后,生米煮成熟饭,硬生生被接受了。
大妹欲哭无泪。
而那天晚自习之后,江妍她们没再对她起过挑衅。
转眼第二年春天,高三级组织如何填报高考志愿学习。
小孖跟在大妹屁股后面问:“小番薯,你打算报哪个学校?”
大妹边翻《志愿指南》,边说:“复旦,或者浙大。”
“哇!”小孖崇拜地低呼一声,又问:“都在哪的?”
大妹:“……”
既然不知道在哪,那他“哇”什么?
大妹拿纸拿笔,写下两个页码,塞给他,说:“自己回去翻《志愿指南》。”
小孖看看纸上两个数字,有谱了,回去自己座位查看那本厚得跟电话薄一样的指导书。
找到学校信息页,看到地址后,他着力查找在那两个城市的学校,哪一所招收体育生。
那段时间,大孖特意去高三6班找弟弟,问他高考志愿考虑得如何。
小孖踌躇满志说:“就上海跟杭州这两个城市,招体育的我都查得七七八八了。”
包括复旦和浙大的,他都搜集了。
弟弟竟然已经有了主意,大孖微微惊讶,他说:“你还是同我一起报北京吧,阿爸阿妈叫我看着你。”
小孖不答应,说自己志向已定。
大孖追问:“那几个地方的学校都不低分,你保证能考得过?”
小孖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反问:“那,什么地方的学校低分?”
大孖:“新疆,甘肃,青海,贵州,安徽,广西,江西,陕西,山西,河南……”
“够了!停!”大哥背书一样,小孖懒得记,直接打断,问重点:“那北京的分就低吗?”
大孖:“……”
后来他由得弟弟报上海与杭州的学校了。
小孖心里美滋滋的,幻想着以后大学去了那两个地方,那两个有小番薯的地方,嘎嘎嘎嘎,他的抄作业生涯就能继续延续下去,灯火不熄了!
话说,他高二时选报物理作为高考X科,留在本班,也完完全全是冲着抄大妹作业而去的。
从小学到现在,他抄了大妹作业多少年了,上了大学如果换个人抄,他不一定抄得顺手顺心。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做生不如做熟,抄作业同理。
不过大哥的话提醒了他,那两个城市发达,特别吸引生源,报考的人一多,优胜劣汰就会炒高录取分数线,他必须要下苦功,不然落榜是分分钟的事。
经历两个月拼搏冲刺,七月到了。
锦中作为历届高考考场之一,今年也不例外。高考三天期间,其余年级放假休息。
郭宰趁这几天空档,坐车去省城探程心。
程心最近忙到踢脚,上一次回家时间是清明节,哪怕大妹要高考,她也只能通过电话为她加油。
东澳城要推出楼巴专线服务,这涉及与政府沟通的问题。桂江在省城并无太大分量,尝试过首谈失败之后,他们去找这块地皮的老东家,祥平公司的旧有股东,帮忙解决。
祥平公司早年成立是有省城银行背景的,银行的背后莫不过是政府,所以祥平虽然倒闭,但省城的人脉仍在,问题处理起来说不上遇佛杀佛,可绝对比桂江要游刃有余。
几经磋商,有祥平旧股东从中周旋,东澳城的楼巴专线服务终于定下来,要开通了。
紧接着,他们购买巴士,聘请司机,兴建巴士站,在报纸、电台上广泛宣传。
这些工作,程心几乎全程参与,过程中又产生了大胆想法。
平日她在东澳城出入,知道附近片区都是“山旮旯”,真的是“山”的旮旯,可谓远有岱山影重重。而去政府讨论楼巴线路与牌站时,她偶尔看到这个片区的俯瞰图与地形图,得知原来除了山,这里还有水,一个不大不小的瀑布,一个不大不小不深不浅的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