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说笑的女孩子中间,有个瓜子脸的女孩子正从镜子中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谢玉红,你说什么呢。”李菁蹙眉,回头横了她一眼。
“班长,我可没说什么,感慨一下而已。”谢玉红懒洋洋地说。
“没说就好。”李菁颇为严肃地看着她们,摆出了班长的架子,“你们不是都换好了?赶紧去台口候场吧,别让领导看到了又得训人。”
“好,好,班长大人,我们这就去……”另外两个女孩起身揽着谢玉红一起向外走,到门口又回头,一个女孩子说,“欸,我说班长,你最好别袒护得这么明显,人家不一定买帐呢。”说着砰地一声甩上了门帘。
化妆间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菁摔了手里的梳子,气呼呼:“我袒护谁了我。我还不是为了……”她蓦然住了嘴,一抬头,安歌在镜子里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一双清亮眼睛能看穿人心。
李菁的心没理由地“咚”地一跳,急忙避开了她的视线,勉强笑道,“别理她们,她们就是嘴上不饶人。”见安歌沉默,顿了顿又低声说,“大家都是战友,你说是不是?”
安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看着李菁仔细地头帮她辫了一条麻花辫,用红头绳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李菁歪头打量了她一番,又拿着桌上简陋的油彩盘欲给她化妆。
安歌抬手制止了她,“我自己来吧。”她说,接过李菁手中化妆刷,淡淡地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苍白的脸颊上顿时粉嫩绯红,如三月樱花,娇艳欲滴。
李菁在一旁看着,点点头道:“也是,你皮肤好,用不着化那么浓,不像我们不擦厚一点不行……”
安歌在镜子里冲着她笑了一笑,想说那是你不会化妆而已。话一出口却是:“谢玉红说得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李菁怔了一怔:“你自己不知道?”
这么多年之前的事情谁记得?安歌摇了摇头。
李菁吃惊地瞪着她,张了张口欲说什么,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生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兴奋地道“班长,赶紧去看啊……宁嘉树上台发言了……”
李菁眼睛一亮:“真的?”
女生气喘吁吁地点了点头。
李菁一把拉起安歌向外跑,“走,咱们也赶紧去看看。”
安歌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地外跑去,心头却是滚过如雷霆万钧。
等一等,是宁嘉树?
她怎么就突然忘记了还有这个人?
候场区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演职人员,舞蹈队的女孩子在候场区一个个正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安歌被后面的人推推搡搡挤到了舞台的边缘,
舞台的侧方发言席正站着一名身挺拔的年轻军人,正用略带北京口音的普通话读者报告,璀璨的灯光从舞台的顶棚上投了下来,笼罩着他,形成了一个耀眼的光环。
全场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欸,他好帅啊。”
“是啊,早就听说他是我们军区第一帅哥,没想到真的这么帅。”
“他帅得都能当电影明星了。”
“电影明星哪儿有我们的宁排长帅?更何况人家还是咱们的大英雄。”
“是啊,是啊,可不是呢……”
“嘘。”身边的李菁悄声打断了她们的议论,“好好听报告。别议论。”回头又在安歌的耳边低低地感叹:“唉,这些丫头们,就知道看人家长相。”
安歌撇了撇嘴唇,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离得近,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宁嘉树优美的侧颜,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偶尔抬起的黑眸扫视过全场,在灿烂的灯光下光彩熠熠,流转盈动。
果然还是那么祸国殃民。
安歌用冷冷的目光凝视着那张脸。
她突然难以克制心底里的憋闷,不屑,不甘,愤怒,焦虑……那种难以说清的情绪混合一起如潮水袭来,全然堵在她的心口上。
再也无法忍受,她转身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李菁回头惊讶地追问:“你去哪儿?”
安歌用手扇了扇风,“热,闷得难受,我出去凉快一下。”
“好,别跑远,一会儿就轮到我们了。”李菁嘱咐了几句,继续转脸目光炯炯地盯着宁嘉树。
真的是一帮痴心的孩子。
安歌推开了“安全出口”的侧门,全身无力,一屁股就坐在了台阶上。
滚烫的水泥台阶烫得她一咧嘴,灼人的热浪兜头盖脸的扑面而来,蝉声阵阵,燥热难安,她将脑袋埋在了手臂里,咬紧牙关,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她想抽一根烟,摸了摸口袋,才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不比以前。
现在的她,是十七岁,一名不受待见的军区文工团的舞蹈演员。
更糟糕的是,她还遇到了宁嘉树。
正文 第3章 命中克星
如果人真的有上辈子,那么宁嘉树就是安歌上辈子的命中克星。
他们的相识起源于父母那一辈。
安歌曾经不止一次的听舅舅说过,她的父亲安庆葆当过宁副司令的警卫员,在解放战争的一次战役中,是安庆葆从死人堆里将受了重伤的宁重远背了出来。
战争结束之后,宁重远一路高升,安庆葆从一名小小的警卫员慢慢升职成了一个小小的主任,在军区后勤某部的农场任职。
舅舅说,你爸爸是死心眼,就凭着当年对宁重远的救命之恩,怎么说也能混个正团副师的官职,哪里能像他,到最后也不过是个副营级。
安歌小的时候却听爸爸时常感慨过的,我就是一个小小的警卫员出身,没念过几天书,就连大名还是首长给起的。首长有首长的难处,何必要为了自己的事情让人家难做,我安庆葆别的不在意,就是怕求人,不能为了自己一点小事让别人瞧不起。
抱着这样的心态,安庆葆始终离了宁家人远远的,除了逢年过节时的一点礼貌性的问候。
如果不是历史的原因,宁重远一家和安庆葆一家永远不会有交集,但是命运之手往往翻云覆雨,在宁重远最走“背”字的那几年,原来的的亲朋好友,反目成仇,避之不及,唯一不离不弃的居然是安庆葆那一家人。
宁重远有五个孩子,年纪大的女儿、儿子去了边疆农场,接受再教育,最小的孩子宁嘉树才三岁,春天的时候被染上了急性肝炎,宁夫人苏荷急得几乎快要崩溃,亏了安庆葆听到了消息,偷偷从农场送来了面粉,玉米,红糖和鸡蛋。
后来宁重远说,他的命是安庆葆救下的,他儿子宁嘉树的命也是安庆葆救下的,以后安家的事情就是宁家的事情,安家的孩子就是宁家的孩子。
安庆葆本分老实,没把首长的话当一回事,等到首长官复原职的时候,他已经蜕变成了一名热爱泥土的农民,一心一意在农场过上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平淡日子。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对宁嘉树一见钟情,引发了一系列纠葛,那么安家和宁家就如同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相交的可能。
一切都是因为她自以为是的爱情。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嘉树哥哥,你怎么老是躲着我呢?”
“嘉树哥哥,不是我要缠着你,是你爸爸说同意咱们要好的……”
“嘉树哥哥,我没有不要脸……”
记忆中那个女孩子嗫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带着哭音……
安歌摇了摇脑袋,想要甩去那些不堪的记忆,她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礼堂内传来了雷鸣般的掌声,宁嘉树的英雄事迹报告做完了,该是她们上场了。
她做了个深呼吸,一甩身后那根麻花辫,进了礼堂。
**
“大红枣儿甜又香,送给那亲人尝一尝……”她们这次跳的是舞剧《白毛女》片段,安歌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心不在焉地跟着前面的人做完了全部的动作。
让她惊讶的是居然没有出错,这副身体对动作的记忆力甚好,至少给了她在舞蹈队立足的本领。
慰问演出完之后,军区后勤部门的领导特意安排了所有的演职人员留下聚餐。
安歌跟在李菁的后面,在食堂大厅的角落里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说是聚餐,只是把原来的四菜一汤改成了“八菜一汤”。
红烧带鱼,红烧蹄髈,红烧茄子,红烧黄瓜……八个菜里有四个是红烧菜,满桌黑乎乎,油腻腻的。
安歌没有一点胃口,用唯一清爽的西红柿鸡蛋汤泡了米饭,低了头吃起来。
身边的李菁正在和周婷婷说话。
周婷婷就是之前来叫她们去听报告的女孩,年纪小,圆圆的脸,一脸孩子气,她依然处于兴奋之中,抱着李菁的胳膊,叽叽喳喳地抒发着心中的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