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娃娃突然一热。许艾垂下眼,看到那两颗黑溜溜的纽扣眼里涌出泪来。
大颗大颗的晶莹的眼泪,从黑纽扣里涌出,然后渗入娃娃的布脸。
许艾想到了前一天夜里,她看到的妈妈的眼泪。
……妈妈有话要对她说?
许艾一愣,立刻从地上站起来;盒子又震了一下,她伸手扶着墙,稳住了。
她想喊妈妈,但声音还没有恢复,她只能睁大眼睛飞快地左右张望。
——“就是他。”
这声音直接在许艾脑海中响起来了。
——“就是他……”
——“他和珊儿……”
盒子又是一晃,许艾措不及防地朝前摔倒,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听到了妈妈的后半句话。
——“他便趁我不备,把珊儿的魂体放进我的体内。”
许艾怔住了,她仿佛听见锁扣环环相扣的声音。
这个“他”显然就是白先生。
也许因为某种原因,那个“珊儿”想要妈妈做交换——但白先生显然失败了。
失败的后果,珊儿“去世多年”,而在妈妈的身体里,用她的手拧开煤气阀的……
许艾猛地咬住嘴唇,咬出血来。
所以……所以白先生便出让自己的身体,让他失去了躯壳的姐姐暂时居留?
许艾突然也明白,叶负雪的父母为什么要把妈妈沉入塘底。
——因为她已经身死,只有这个方法才能留住她的魂体!
全都想明白之后,许艾又气又伤心,但她也只能不停地捶打面前的墙壁,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快出去……”
妈妈又在她脑中说道。
——“负雪需要你……”
许艾当然也想出去,但她连话都说不了,又该怎么出去?!她握着手里的娃娃,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碗碗……”
妈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温柔而坚定。
——“碗碗,你勇敢一些。”
——“不要怕。”
——“那些东西没有那么可怕,你比它们更强大。”
——“勇敢一些。”
勇敢一些……许艾冷静下来,在颠簸的盒子里渐渐站直了腰。她手中握着那个娃娃,深呼吸。
深呼吸。
许艾突然觉得喉头一轻,有什么话正在轻飘飘地上浮,就要飞出她的嘴了。
她把手掌贴上纸盒的壁,全然不管耳边再次响起的爆炸声和尖啸声,她只觉得自己有句话必须要说,一定要说。
——“让我出去。”
她的声音重新回到了她的口中,这句话无比清晰地响起,声浪在空气里散开,仿佛叶片落在湖面上激起的波纹。
手掌触及到的那一面墙壁裂开了。
紧接着,她身处的这个白色房间从上到下,粉碎成了无数纸片;纸片像蝴蝶一样飞散开来——仅仅一秒。
眼睛合上又睁开的一秒。
下一秒,许艾看到了真实的阳光,还有满地的碎砖乱瓦,被折断的树木,和零落的花叶。
还有一个一脸错愕,然后很快转换到暴怒和杀意的男人。
“你倒是自己出来了,”白先生说,“你那张脸跟你妈妈一模一样……真是令人作呕。”
说这话的同时,他指尖凝聚的火焰也燃烧到了极点。
——“不知道许正康到底看上她哪一点……我姐姐又有哪一点不如她!”
说完,他没有半分迟疑,像弯弓射箭般掷出了手里的绿火。
许艾看到一束幽绿的光芒从白先生手中飞窜而出,她的视线还没捕捉到那形状,空气中只留下一道燃烧的残影,和尖利的长啸。
她不知道那束箭瞄准了谁——但她本能地朝挡箭头所指的方向挡去。
——“小心!”
身后的人这样喊道,他的手立刻捉住了她,要把她朝旁边推开。
但比他更快的,一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在二人面前。她头上的金钗光华耀眼,她朝前方高高伸出手指,脆生生的童音一声暴喝:“放肆!”
措不及防的一瞬间,那束光箭没入了那个小小的魂体之中。
然后消散了。
白先生愣了一下,又哼笑一声:“你家的家神倒是可爱。”
说着他手中又是一箭,稳稳戳中祖奶奶的身体;又一箭,打掉金钗,小小的发髻瞬间散了下来。
祖奶奶的身体也飞快地开始变淡,就像一幅褪色的水彩。
“我是叶家的家神……庇护儿孙福祉……不许你胡来!”祖奶奶用支离破碎的声音大喊道。
与此同时,叶家大宅的房子,回廊,花园……眼前的一切都迅速老化,旧化,原本干净整洁的院落瞬间成了废墟般的空屋。
“你们叶家真是很自信,居然让一个小女孩做家神,”说完,白先生又是一道绿火彻底打散祖奶奶的身形。同一时间,房子开始坍圮,花木迅速枯萎,屋檐上的瓦片“扑簌簌”地接连落地。
许艾看到祖奶奶最喜欢的那丛绣球花,眨眼间只剩下了枯枝和败叶。
她走神的这一瞬间,白先生转眼欺近身侧,抬手又是一道火焰打来。
非常近,非常快,几乎没有任何躲避的余地。许艾只看到一点绿光朝自己飞,下一秒——
下一秒,身边的人低声喝道:“滚开。”
他一步挡在自己身前,挥手一格,把那道绿火原原本本地反击回去。白先生措不及防地被自己的火焰命中,还没回过神来,叶负雪又从怀中抽出白纸,狠狠一揉,朝着白先生奋力丢出。
纸团触到绿火,“呼”的一声着了起来,让火焰更旺了。白先生一时惊慌,连连后退,不巧又撞上旁边腐朽的回廊。
整块屋檐在他头顶塌落下来,飞尘和灰土蓦地腾起,像一片厚厚的云层。
“快走。”叶负雪拉着许艾就转身离去。
整栋大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崩塌。也许是因为家神不在了,这栋宅院从静止的时间中脱离,几百年的岁月真实地堆落下来,立刻压塌了往日靠魂体维持的虚幻外表。
两人从废墟和残骸间飞快地跑过,此情此景让许艾想起自己半梦半醒间曾经见过的景象——也许那不仅仅是一个幻境。
“你会开车吗?”叶负雪突然问她。
许艾愣了一下,马上点点头:“会。”
叶负雪立刻扔给她一串钥匙,许艾会意地接过,和他一起朝大门跑去。
许艾,21岁,驾龄不足1年。
但现在不是细究她能不能开车上高速这问题的时候。
大奔迅速驶离崩塌中的叶宅,然后上了山路,上了高速,她的情绪渐渐和车速一样稳定下来——还有余力能问问旁边的人,有没有受伤。
“……对不起。”叶负雪说。
许艾不知道他在道什么歉,但这个人每次说“对不起”的时候,总是让她有些不耐。
“不要跟我说废话,我技术很水,会分心的,”许艾握着方向盘说,“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
副驾驶上的人便抿抿嘴,说了声“我没事”。
两人不再说话,一直到下了高速,进入城区;许艾想了一路,该去哪里,能去哪里,最后给许荀打了个电话。对方听完她几句简单的话之后,便立刻表示——“那你们就来吧”。
“不过自己开车……你能行吗?”许荀说,“路上少说得有两三个小时吧——加上现在过年,可能要四五个小时。”
许艾看了看时间,中午都过了,两人又都灰头土脸的。于是她便做主,先找地方过夜,明天一早再去投奔哥哥。
春节期间的旅馆酒店,能有个房间就不错了,没什么好挑的。
何况……何况本来就是未婚夫妻。
许艾从前台小姐手中接过房卡,便推着叶负雪进电梯,进房间;对方一言不发,但也没有脸红。
“现在倒是要委屈你了,”许艾说,“将就一下对付一下……明天我们就上路去找我哥。”
叶负雪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站在房间中央。他在镜片后闭着眼,许艾看不穿他的情绪。
她想了想:“……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你就……随便休息休息,洗个澡……”
“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叶负雪说。
许艾稍微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你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
他一路上都没有露过笑脸,即使现在也紧紧抿着唇角。期初,许艾以为他是因为接受不了自己师父的转变,但现在看来,也许还有另一种原因。
——对他来说,一直以来刻意隐瞒的东西终于被揭露,他的身份也不再是婚约的另一方。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许艾的视线一沉,顾自在床上坐下了。
“我还有个‘有问必答’没用呢。”她说。
“……你问吧。”叶负雪说,眉头依然没有松开半分。
“你到底是在哪儿遇到我妈妈的?”许艾说。
叶负雪有些意外地一愣。
“满月宴的照片上没有我妈,抱着我的是保姆,当天她有事不在,你不可能遇到她,”许艾说,“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小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