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那个决定太可怕。
想了想,大秦走到陆澹白身边劝:“陆哥,咱打消那个计划行不行!这都几年了!您怎么还没想开呢?”
陆澹白默了默,仰著头看向天花板,灯光明晃晃的落在他瞳仁中,他的表情恍恍惚惚,却是笑起来,“是啊……这都几年了,我不想再熬了……”
光线朦胧,随著他恍惚的笑,大秦不禁也恍惚起来。
不记得这样的日子到底有多久了,四年还是五年?五年了吧。自从庄家那丫头离开,他心中那个无坚不摧的老大陆澹白,就成了这幅模样。
憔悴疲倦,沉溺酗酒……还有,这满头霜白的发。
恐怕说出来都没人相信。
曾经大秦以为一夜白头是电视剧骗人眼泪的杜撰,直到五年前陆澹白用□□自杀未遂的那一晚,天亮之时,所有人都大惊。那个痛失所爱的男人,一夜白了头。
此后就像这一夜霜白的头发般,陆董事长变了一个人。不理公司,甚至不顾组织,颓废消沉、沉溺烟酒……
大秦曾担心陆澹白会一直这般颓废下去,没想到半个月前,陆澹白竟将自己喊来,布置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听得自己目瞪口呆。
两天后便是光大集团的三十周年庆,一蹶不振多年的陆澹白终于打算出山,广邀宾客大肆操办,其中宴请的宾客就有某知名文化公司的老总沉碧如、杨立与建筑大亨张建名。
说起这几位,就不得不提当年青峰湾事件。该事件五年前轰动全市,案件结果却越查越复杂,似乎跟境内外多方势力有关,再加之当天下了暴雨,许多物证都被冲刷洗掉,在各方原因导致下,案情更加扑朔迷离。
案件最后就抓了几个黑社会小头目,对外报道是社会不良团体因为利益绑架庄氏女掌权人,最后因分赃不均起了内讧,还对受害者残忍撕票的说法结案。
事件不了了之,商场上却掀起腥风血雨,陆氏掌控的光大集团与文化名人沉碧如杨立、建筑大亨张建名杠了起来,明争暗斗不可开交……于是又有小道消息流传,说当年青峰湾事件,明著是黑社会火拼,其实是这几个集团的斗争。
流言蜚语传得跟电影似的,真相这外人不知道,大秦却是心知肚明,陆澹白青峰湾事件后与沉碧如等人势不两立,在陆澹白一连串强硬的打击下,沉碧如几人招架不住,几乎是连连溃败,但这几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寻了一些同盟对付陆澹白,双方最后势均力敌,这些年的斗争几乎要用头破血流来形容……
而这次光大的年庆,陆澹白竟然请了几位死对头。圈内都诧异不已,以为是陆董战争打疲了,放出想休战的信号。
只有大秦知道,陆澹白是决定要下死手了。
大秦一想到这就急,“陆哥,这事真不能这么做!这可是炸弹,一旦引爆,太可怕了!”
——陆澹白打算在庆典山庄后院埋伏炸弹,晚宴后将沉碧如几人困住,然后引爆炸弹,让那几人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这样极端的复仇方式,得有多深的仇恨,才能这样不顾一切。
大秦觉得陆澹白已经疯了。那个沉著冷静、运筹帷幄的年轻董事长,A.G帝国最得意的接班人,在五年前,彻底的死了。
他不知如何再劝,只能继续说:“陆哥,这太不明智!到时把她们炸死了,这么大动静全市皆知,你也逃不了干系!而万一发生突发状况,伤到您怎么办,火药不是闹著玩的!”
“伤到算什么?”陆澹白晃晃酒杯,忽然露出一抹笑,“我就没想过要从后院出去啊。”
大秦的表情猛地凝住。
原来陆澹白不止是疯了,他是已经不想活了。他点爆炸药,不止炸死仇家,更是要自杀!
那边陆澹白喝著伏特加,口吻格外平静,“你放心,后面所有的事我都已布置好,这场爆炸会被我设计成一场意外,不会连累你们的。”
大秦几乎快哭出来,“不行!组织不会同意的!加文伯爵肯定要气疯。”
那年青峰湾事件后陆澹白自杀未遂,加文愤恼交加恨铁不成钢,但他又著实爱重这个一手栽培多年的接班人,便没给予处分,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而陆澹白对这一切已是顾不得了,“那就疯吧。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
他越平静大秦就越焦急,若这是在古代,恐怕大秦已经跪下去苦苦劝谏,“陆哥,你听兄弟的劝,别做傻事!痛苦是一时的,往后日子还长呢……您往前看。”
“还往前做什么,我只想去地下……”大概是人之将死,再没什么好隐瞒的,陆澹白端著酒杯,用无波无澜的口吻讲述内心最深处的话,“这五年我夜里睡不著,常千百次的想,我的命运其实没那么坏,老天曾开过恩,在我父母走后,送了一个女人到我身边,这个女人还想给我一个家,一个孩子……可我呢,我亲手毁了这一切……”
他静静说著,霜白的头发在灯下闪著微凉的光,“这五年有太多牵绊,仇家、组织、光大、还有跟著我的那么多兄弟,如今我一样样处理好了,终于可以去地底下,找到她们娘俩,一家团聚。”
他这一番话口吻平静,但态度已然决绝,可见思索良久,再不会逆转。
大秦知道再劝不动他,眼圈蓦地便湿了,二十年没哭过的汉子头一次觉得眼泪如此咸涩。
他没再劝,只看著陆澹白的一头白发。
或许,死对这个男人来说,是真正的归宿。
※
郊区的夜异样喧哗。
高级度假山庄内人头躜涌,灯火辉煌。光大集团三十周年庆风光至极。
在大众眼中消沉许久的光大掌权人终于出现了,随著他五年前一夜全白的头发,再次上了圈内头条。
但众人猜测归猜测,陆董事长对此并未有太多反应,庆典过后的晚宴上,他一直在角落里安静的品酒。周身舞池有红男绿女翩翩起舞,他只是淡漠地瞧著,像隔岸看著尘世烟火,那喧闹的一切,明明咫尺之近,却又如天涯之远。
直到大秦的到来,他才有一些转变,淡淡问:“怎样?”
人来人往,大秦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不被周围人看出端倪,“一切准备妥当,等这些宾客离开,随时动手。”
“很好,一会你们就带著宾客退出去吧,离得远远的。”陆澹白压压下巴,又轻抿了一口酒,面上不见将死的悲伤与恐惧,倒显出几分轻松愉悦,甚至还微笑了起来。
不记得他有多久没笑过了,见他笑的一霎,大秦酸涩交加。但他不敢忤逆他,而且,计划已经布置好了,即便他想阻止,也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希望奇迹发生。比如,再次出现某个红衣身影。
大概在半年前的某个宴会上,人人都以为陆董事长会再次喝得烂醉如泥,没想到舞会上出现了一道红影。那是一个穿著红裙子的女人,背影十分像庄清研,只不过昙花一现,在舞池晃了一圈就不见了。
而就这一眨眼,酗酒的陆澹白像疯了一样,不顾这么多人在场,丢下酒杯冲了出去。
他一直追到了庭院,可女人最后消失了。她再没出现,陆澹白却是将整个H市翻了个底朝天,幻想著是庄清研回了,非要找到她不可,颓靡的人生像燃起了巨大的希望跟生机,每天都怀揣著憧景出去,然后空落落回来……半年后一无所获,他从巨大的狂喜渐渐转为绝望。最终在所有幻想的泡沫破碎后,走向了今天的自尽。
如果,如果今天还有一个类似庄清研的背影,没准能重新燃起陆澹白的生机。
但是,也只是如果。
正这般想著,坐在角落的陆澹白突然站起身,走向高台之上。
正厅灯光通亮,他端著酒杯,向宴会大厅朗声道:“今天是光大的三十周年庆,感谢大家百忙之中还来捧场,在这里,我陆某人衷心谢谢大家多年来对光大的关照与支持……”
听著这一系列客套的话,大秦微怔,这是陆澹白要跟宾客们做最后的告别吗?
瞅瞅墙上的钟,九点过五分了,距离动手的时间只剩一刻钟了。
按照计划,陆澹白敬完酒意味著晚宴结束,自己就得引领客人们离场,去安全的地方,不造成无辜群众的伤害,而另一拨人飞速控制沉碧如杨立张建名,然后……砰!整个山庄就此毁灭!
想到这他心跳突然加快,空气都紧绷起来。
而那边台上,陆澹白已经开了瓶香槟,哗啦啦的金黄酒液沿著堆起的高脚杯往下倒。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缓缓端起了最上面的酒杯。
大秦紧盯著杯子,掌心攥得紧紧的,仿佛那杯酒就是古代“斩立决”的令牌,丢下去,刀落下,人头滚地,此生此世,再无回绝余地。
陆澹白已经端起了杯子,递到了唇边。
距离爆炸时间,越来越紧。
想著这马上变成一个人间地狱,大秦的心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