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子的精巧点心,饭店的经理是尚家旧仆,今天亲自过来客串服务员,“你们来得巧,今天配给的东西多,好长时间没做过这么全的点心了。”
没有不爱甜食和漂亮点心的女孩子,再加上清香的花果茶,窗外是繁花似锦的尚家花园,专程穿上漂亮衣服来赴约的小姐妹们都欣喜又激动。
他们这个年纪,正是最应该享受青春和生活的时候,在这个年代,却难得有这样富足安逸的时光。
大家都高高兴兴入座,周小安脱了鞋子小猫一样懒在沙发椅上,叼着一块花生桂花粑粑小口小口地咬,看着吃得斯斯文文,一个没注意她就吃进去好几块了。
有她带头,大家都不客气起来,特别是陶微微,一连吃了一小笼虾饺才喘上一口气,“妈呀!我可算活过来啦!”
他们医院最近特别忙,小姐妹们的聚会她已经错过好几次了。
不用人问,她就噼里啪啦地开始说了,“最近我们医院二线、三线全部待命,我连着值了两周的班才勉强休息这么一下午!”
沈玫奇怪,“怎么忽然多那么多病人?”
陶微微嘴巴鼓鼓,含糊不清地摇头叹息,“矿上职工一半在待岗,只有基本工资拿,每月就那二十一斤粮票,领回来得还都是库底粮和糠皮子,一家老小饿肚子,都火气大着呢!昨天就三起恶性斗殴,脑袋打开瓢四、五个!”
唐慧兰家在煤矿,了解得多一些,放下手里的紫藤花饼也跟着发愁,看沈玫不太明白,赶紧给她解释,“咱们矿工打架,一招呼就是一个班组甚至一个工段的人,一场架下来受伤十几个算是少的。”
沈玫是真正的没心没肺,一点不往心里去,问得轻松极了,“既然没活干干嘛不把他们调剂到别的单位?或者干脆减员回农村务农,这么下去沛州不得乱起来呀!”
不用这么下去,其实现在已经开始乱起来了。他们来的时候主干路就有两段在戒严,听说是菜站的菜卖完了,排队的矿工不答应,怀疑菜站藏私,要掀了菜床子。
这种事在矿上停产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周小安拿白眼儿翻沈玫,“说得那么容易!你知道沛州矿四个矿区一共多少职工不?那么多人要调剂,哪里能接收得了?都回农村务农,那些矿工能愿意?到时候更得闹事!”
而且那样的闹事就不是像现在这样还有所顾忌,能轻易劝阻的了。
沈玫摊手,“那留着他们就不闹事了?还不是一样是隐患!”
唐慧兰一向谨言慎行,但在小姐妹们面前还是会说几句八卦的,“听说国家派了好几队勘探队,在咱们沛州正加紧找新矿脉呢,要是找着了就好了。”
寻找新矿脉的事已经进行两、三年了,可还是一无所获,大家都在盼着,可也知道希望渺茫。
陶微微在医院里消息比唐慧兰灵通,“听说咱们沛州有大矿脉!以前外国人都勘探出来了,矿脉图让潘家给藏起来,后来带国外去了!现在公安还在调查这事儿呢!”
唐慧兰阶级立场最鲜明纯粹,难得地骂人,“这些可恶的反动资本家!真祸害人!”
周小安低头认真地吹糯米团子里烫嘴的红糖八宝,没有插一句话。
到底是一群年轻姑娘,说了几句外面的形势还是把话题拉回穿衣打扮和婆媳八卦上来。
一起品评完最近新流行起来的木耳边布拉吉和劳动布背带裤,话题又扯到婆媳关系上来了。
猪猪被虐待的事当然是重点,大家关心完猪猪,最感兴趣的还是陈景明怎么把陈姑妈说服的,竟然让她那么迅速又心甘情愿地去交好姚云兰,还给沈玫道歉。
说到这个,沈玫难得秀了一把从周小安那学来的词,“无他,逐利者,以利动之!”
聪明人看得太透,有时候做起事来会让人有些心凉的。
老婆孩子和姑妈只能选一个,陈景明当然得选老婆孩子,所以他一上来就稳准狠地抓住了陈姑妈的七寸。
陈姑妈这次来当然是看孩子的,但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让陈景明帮忙,让陈姑父在退休前再进两步,带着个处长的头衔退下来。
这不止关系到退休以后的待遇,当然也对家里后代的发展有很大帮助。
陈景明不是死板不通人情的人,有陈大舅在省委的地位,他要帮陈姑父是很容易的事。
可现在出了虐待猪猪的事,他忽然就帮不了了。
第七六零章 使坏
理由和很充分,他自己没那个能力,他还得靠陈大舅和沈市长呢,可陈姑妈把舅舅送来的保姆给撵走了,还看不惯姚云兰,一下得罪了两个大靠山,他可没能力帮她了!
陈姑妈没想到这些,她一直以为陈景明是她侄子,又是部队的大官,还有陈大舅和沈市长的帮衬,这点小事对他来说太容易了!
可陈景明话说得很明白,他是能帮陈姑妈,可帮了这一次以后呢?他总不能仗着陈大舅和沈市长的势还惹人家不高兴吧?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帮了陈姑妈一次他以后还跟不跟舅舅和岳父相处了?
他不能帮,也帮不了!
陈姑妈也不笨,审时度势,知道陈景明是在威胁她,可她不得不就范。
所以说,跟聪明人办事儿还是比较容易的,陈姑妈终于认清利弊,知道她惹不起沈玫也不能得罪姚云兰,赶紧去道歉了。
沈玫笑嘻嘻地又跩了一句陈景明的话,“有时候,晓之以利比动之以情办起事来要迅速多了!”
周小安再次为沈玫庆幸,陈景明什么都看得太清楚,骨子里其实是带着凉薄的吧!但是好在他对沈玫是全心全意的爱护,否则一百个沈玫都得被他忽悠得滴溜溜转!
不过,可能也正是因为沈玫心底的热情纯粹,才能让那么凉薄理智的陈景明全心护着她。
大家都对陈景明佩服极了,夸沈玫真是好福气,沈玫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我能遇上景明确实是走了狗屎运!哈哈!”
大家都笑,算她还有点自知之明!
说完完美好男人陈景明,唐慧兰的婚姻生活就有些愁人了。
他们刚结婚不到半年,范文祥老实可靠脾气好也知道体贴媳妇,真没什么不好的,最大的麻烦来自婆婆。
范文祥是家里的老大,父亲早逝,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刚参加工作,刚入厂的学徒工或者临时工,赚得将够自己一个人吃饭。
结婚前婆婆就跟唐婶儿谈判,以后小两口的工资粮票都得交给家里,由她统一分配。
这意思很明白,结婚以后不能有小家,不能有私房钱,得把弟弟妹妹都帮扶成家了再说!
唐婶儿当然不愿意,唐家也不富裕,可自从唐慧兰工作以后,他们几乎不要她的工资,还努力给她攒嫁妆,就是希望她以后能过得好。
难道女儿结婚了还要受苦?那还结什么婚?
范文祥也不同意母亲的做法,他把弟弟妹妹养到参加工作了才考虑个人问题,就是不想让妻子跟自己受苦。
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还有义务给弟弟妹妹攒钱成家,现在谁不是自己工作几年攒点钱再成家?
婆婆就开始去两人的单位闹腾,叫嚣着不交工资粮票就休想把婚床安在家里!
沛州房子紧张,等单位分房至少得好几年,婆婆不同意他们结婚,这婚还真就结不成!
后来还是食品厂的工友们实在看不过去,集体宿舍的工友硬挤出一间房来给范文祥做了新房。
婆婆眼看拦不住,扣着范文祥这些年的工资一分钱都没出,就想看他们的笑话!
好在唐婶儿心疼女儿,生活用品准备了不少,两人领了结婚证发了几块喜糖,就那么对付着办了个简陋的婚礼。
可结婚后婆婆小姑和小叔轮番来闹,一开始范文祥还能抵挡住,后来婆婆哭晕在门口几次,他就心软了,钱没少拿,唐慧兰还被小姑子挠过两回。
唐慧兰拨开披在肩上的头发,露出后脖子上的淤青和伤痕,一看就是让人又掐又挠弄出来的,“前天又来要钱,我们也没钱了,她扑上去就打文祥,我拦了一把……”
她一拦着当然就冲她来了!
沈玫气得一巴掌拍桌子上,把杯盘震得直跳,“她打你你就受着?你打回去呀!你年轻力壮的还能吃这亏!?”
陶微微也刚结婚,一边把唐慧兰的头发给她梳起来防止感染,一边问,“范文祥呢?他不护着你?”要是她,丈夫敢不护着她,她肯定闹得他一分钟都别得消停!
唐慧兰很发愁,“护着了,要不得比这严重多了!”
大家一起讨伐唐慧兰那个婆婆,说了好一会儿周小安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擦擦嘴,“小兰,我觉得这事儿你不该管。”
看大家都看着她,周小安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无害又纯善,“妈妈打儿子,你也没立场管啊!你说说,你管了,受伤了,范大哥是不是跟你说了,他妈刀子嘴豆腐心,没坏心,就是一时失手,让你别计较?”
唐慧兰咬咬嘴唇,委屈地点点头。
周小安喝口花果茶接着问,“你要还手了,先不说你婆婆怎么闹腾怎么败坏你的名声,就是范大哥,他能不能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