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尽管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由于药物在体内的残留代谢等原因,三个月内,苏紫瞳都不宜再进行肝脏捐献。
得知这个消息时,苏紫瞳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三个月……
苏衡还能等三个月吗?
在周末一场秋雨后的降温中,苏衡骤然病倒,发起了高烧。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这一场普普通通的小感冒几乎就能要了他的命。
苏衡连夜被转进重症加护,医护人员忙里忙外进进出出,脚步匆忙、神色凝重,几乎每个人在脸上都写着“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几个大字。
苏紫瞳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肩上盖着沈逸的衣服,面无表情的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着内里来回走动的身影。以往这种时候,大概总会想起一些关于童年的回忆,可这会,她不知怎么,眼前浮现的,却忽然是母亲去世时的场景。
她记得自窗外吹来的风带着夜露的味道,她记得白色窗帘上祥云图案的刺绣,记得母亲床头落了两片花瓣的玫瑰,还记得……母亲的呼吸是怎么一点点从急促归于虚无。
那些每一次想起都让她痛不欲生、恐惧战栗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就变得无比平静。
如果他死了……
苏紫瞳有些茫然的想,那我就没有爸爸了。可是她不是早就没有了吗?自母亲去世的那一刻起。
“你会原谅他吗?”她在心里反复的问,可被追问的那个人却永远也无法给她回答了。
苏紫瞳抬起头,医生正从icu出来,他面色依然凝重,可却是缓缓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于是苏紫瞳知道,苏衡又一次逃过了死神的那只手。
“暂时脱离危险。”医生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癌细胞有扩散趋势,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合适的肝脏……还请做好心理准备。”
他没死。
苏紫瞳站起来,缓缓走至病房前,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苏衡带着呼吸机的脸,眼睛一瞬间有些湿,被她强行忍了回去。
他没死……苏紫瞳想,那我不恨他了,她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地恨下去。
苏衡昏迷了两天,醒来后,苏紫瞳第一次主动去病房看了他。一个是戴着呼吸机没法说话,一个是不知道说什么,两人相顾无言地坐了片刻。苏衡眼神平静而满足,像是早已接受了命运所有的安排。
他颤颤巍巍地冲着苏紫瞳伸出了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知道这个时候,苏紫瞳才发现,他的皮肤上爬满了属于老年人的斑点。
他是真的老了。
沈逸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低声道:“过去,叫爸爸。”
苏紫瞳深深吸了口气,被沈逸推着,迟疑着,这么一步步走到跟前。苏衡握着她的手,苏紫瞳轻轻躲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挣开。
苏衡颤颤巍巍的在她掌心写字,苏紫瞳还记得小时候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画画。苏衡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轻易多久能把她的手包进去,那双手温暖又有力,只是被他握着就有慢慢的安全感。可是现在,他手指颤抖,手腕虚浮无力,再也没有一点从前的样子。
苏紫瞳垂下眼,起初,苏衡只是一边又一遍在她掌心写着“瞳瞳”两个字,苏紫瞳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应,又闭上了。
苏衡是希望能再听到她叫一声爸爸的,见了她的反应难免失望。他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多,这会难免疲惫,略微休息片刻之后,他缓慢地在苏紫瞳掌心写着:“生死有命,别难过,我也想你妈妈了,今后……”
他像是在斟酌,一笔一划都写得极慢。可在谈到童蔓的时候,苏紫瞳却蓦地抽回了手,她咬着牙,像是忍耐着什么,沈逸死死按着她的肩膀,苏紫瞳最终偏过头,硬生生吞下冲到口边的恶语。
有什么意义呢?到了如今,她和他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赵欣庭审那天,法院周围可谓是门庭若市,从没有那样热闹过,苏紫瞳本还打算进去看一眼,可到了近前,却忽然改了主意。
“算了。”看一眼外面拥挤的寸步难行的人潮,苏紫瞳拽了拽沈逸的袖子,“陪我去墓园一趟,让我妈……看看你。”
“哦?”沈逸反手握住她的手,笑得不大正经,“终于准备给我个名分了?”
苏紫瞳白他一眼:“我妈又不是没见过你。”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沈逸一手捏着她的掌心,一手打方向盘往城外驶去,“以前咱们又没在一起,现在是女婿去见丈母娘,当然不一样。”
车子上了高架,视野开阔,苏紫瞳难得没和他贫,她沉默了一会,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她应该会以为……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吧。”
沈逸偏头看她一眼,苏紫瞳一手托着腮,看向窗外。
“宝贝,”沈逸迟疑了一下,忽然问道,“你真的觉得当年的事……”
苏紫瞳蓦地回头,沈逸沉默了一下,趁着等红灯似的间隙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好了,我错了,我们不谈这个——你也不早点说,我们就这样去不好吧,怎么也得给妈妈带点礼物什么的。”
沈逸兀自说着要给童蔓买点什么一并带去,苏紫瞳没吭声,沉默片刻之后,她垂下眼:“我知道你一直不相信……”
“没有!”沈逸立刻指天发誓。
“你听我说完。”苏紫瞳瞪他一眼,顿了顿,“其实我……我曾经也怀疑过,我也不愿意相信,可是……”
她短促地吸了两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往事不堪回首,谁会愿意无缘的无故地去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个杀人凶手,可是虽然疑点众多,但所有的证据还是全部都指向他,她能有什么办法。
换句话来说,如果童蔓不是被苏衡谋杀,那会是谁干的?唯一说的过去的只有自杀。可是什么样的母亲会在孩子生日时特意把她叫来,专门死在她的面前呢?这岂不是太荒谬了吗?
第七十章 大结局(下)
墓园的管理很严格,需要提交的身份验证才能进入。这些年苏紫瞳很少来,管理不大认得她,倒是对沈逸有几分印象,见到了两人先上前同沈逸打了声招呼,然后着人领着他们进去。
苏紫瞳有些诧异地看了沈逸两眼。
“我每年都会和我妈过来探望。”沈逸拉着她的手,跟着引路人在铺满秋草的石阶上缓步而行,“我一直以为……你会经常过来。”
苏紫瞳沉默了片刻:“我……”
她抬起头,看向这满山渐浓的秋色,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墓碑在起伏山路间排开。
“我懂。”沈逸握紧她的手,没有让她再说下去。
齐斐曾经十分细致地给他分析过苏紫瞳的心理,对苏紫瞳而言,童蔓的形象已经由一般意义上的母亲成为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童蔓于她,除了留存在记忆中的那一点温柔外,更多的,则是一场噩梦。
真要说起来,沈逸记得许多年前,苏紫瞳实际上和苏衡要更加亲近一些。可是这一切全部都被毁掉了,在童蔓去世后,甚至稍稍和苏衡亲近一点,她都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背叛者。
因此她不认苏衡,却也不敢来看一看童蔓,这些年她投身于喧嚣繁华的娱乐圈,身边人形形□□、往来不绝,可在精神上,她依然是独自一人。
天高云阔,上了山,连风都带着秋日的凉意。童蔓的目的可以说是在整个墓园最好的一块,引路人将他们待到之后,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沈逸将一捧雏菊搁在墓碑前,照片上,童蔓依旧年轻而漂亮,微微弯起的眸子里仿佛盛着一泓秋水。
苏紫瞳静默无声地站了片刻,几次张嘴又闭上,终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对不起。”她看着墓碑上的人默默在心里道,“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再替你报仇了。”
大概是沉默的太久,沈逸伸手揽过苏紫瞳的肩,在渐起的秋风中低声道:“妈,以后我会好好照顾瞳瞳。”
苏紫瞳看他一眼,没吭声,两人又站了片刻,和童蔓告别后,相携着往山下走去。临上车时,苏紫瞳回头张望一眼,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她大概会恨死我吧。”
沈逸正准备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沈先生,您上次托我查的那件事情有消息了。”
沈逸神色微微一变,听着对面把话说完,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苏紫瞳大概是察觉到什么,转而问道:“怎么了?”
沈逸查的是童蔓当年去世的事,原以为年岁长久,当年的主治医生又几经辗转,早已堙没在人海中,找起来定然十分不容易,原本也没报什么希望,没想到就这么恰恰好的在这个时间点上,所有的人事都浮出水面。
说话间,那位医生的住址和电话已经发送到沈逸手机上。沈逸扫上一眼,一瞬间心念电转,收起手机。趁着发动车子的功夫在苏紫瞳额角吻了一下。
“宝贝,我下午去公司一趟,你呢?”
后视镜中,墓园渐渐离得远的了。苏紫瞳回过头,降下一点车窗,不知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道:“我回医院。”
正午时分,又是周末,下了高架之后就开始堵车,苏紫瞳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刷微博。赵欣一案的庭审已经结束,很快有吃瓜群众将庭审结果公布到网上,赵氏企业被查封,所有当事人及涉案人员都被依法处置,可谓是大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