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言论诛心不已,云涯却只是沉默,真如云珪所说,“连怒气都不显”。
“朝中皆言,太子为真君子,一心辅佐皇上,从无结党营私。辅政近一年,几乎未给自己挣下一分的人脉势力。都说太子铁骨铮铮,就算哪日大厦将倾,也是慷慨赴死吧?所谓‘牵挂’,在太子所选的君子之道下,恐怕,也不算什么。”
见云涯还是不答,云珪露出一丝恶意的微笑,问得明白无比:“如果哪日储位不稳,太子打算以何来维护太子妃与旭王殿下?”
云涯忽然摇头,依旧是淡漠道:“如你所说这些,孤只求问心无愧而已。”
被立为储君,本就是皇叔给予的信任;别人信你,你却小肚鸡肠畏首畏尾,那能怪的了谁?就算死了,也是被自己给吓死的。
如云珪所说,就算哪日大厦将倾,慷慨赴死又如何?当年的云华太子能做到,林太傅能做到,老师甄太傅也能做到,没道理自己做不到。
胆小怕事,如皇祖那般,引得朝政大乱甚至天下大乱,才让人唾弃不已。
但——所谓“牵挂”,或许哪日真会被自己“牵连”,终是,成全于私心。
无论是三皇子的妖道,还是如今太子的君子之道,皆是一心所选,一心所执。
……
云涯“审问”完云珪,已是华灯初上之时。
匆匆赶回东宫,就见宫人迎了上来,递上一张纸:“这是林县主送来的,说是,甄老爷子的脉案。”
甄宝玉的死无意又给了老人家巨大的打击,又正是风口浪尖,甄家也如何家般闭门不出。
黛玉也被拘在了皇宫之内,继续寄住着沁芳苑。天知道云珪还有多少同党,这帮人定然恨毒了太子,太子妃还是留在宫里最安全。
云涯细看脉案,上述老师有些郁结之症,但并不严重,可是——这书写脉案的方法,与太医院有些相似。
“不是说老师闭门不出,谁也不见么?”
以甄家现状,皇宫里不便大张旗鼓地派太医过去;而云涯私下请去的那些,都给堵在了门口,甄老爷子压根不让进去。
宫人抽抽嘴角:“林县主说,是北静王揪着景襄侯翻墙进去的……”
拦不住啊,甄家周围那堵矮墙,北静王殿下不是第一次翻了,驾轻就熟。
萧若繁医术还算上佳,又不再是太医院的人,开方子留脉案也不必过太医院,直接送来给太子就行——就是不知道,风度翩翩的萧侯爷被人揪着做梁上客的时候,心里无奈几何。
还有林霁风,他没那么闲,不能天天陪着损友溜门撬锁,但也没逃过。方子是萧若繁开的,药是拐个弯儿从他的药铺里头拿的,水溶殿下从不知道“客气”为何物。
从药方到药从未过外人之手,使得有心人暗中动手脚的可能性低了很多。
云涯将脉案用镇纸压平,又问:“林县主呢?”
既然来了,为何不等他回来。
宫人的脸色愈加奇怪,但不敢不说:“您进来的时候……林县主躲进假山里去了。”
刺溜一声,逃得飞快。
“为什么?”云涯惊讶,又实在担心,也不顾宫人欲言又止,赶紧到花园里去寻。
天色已黯,只有一弯白月静静牵挂。
云涯愈加担心,估计黛玉怕黑,更加不解,她怎么会大晚上的往假山后面钻。
寻了几个黑黝黝的山洞,终于见到一袭粉色的纱裙,就见瘦弱的小姑娘背对着外头,肩膀颤颤,似是在哭。
云涯硬是把人拧过来,黛玉正哭得抽抽噎噎,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儿一般,身子都在颤抖,真是可怜至极。
黛玉赶紧要拿帕子捂眼睛,却被云涯一把抓住手腕,云涯对上盈得满是清泪的双眸,不由紧紧皱眉:“怎么回事?”
“咳咳……我没事!”不顾抽噎着有多难受,黛玉硬是撑着一口气说明白,“你别误会,不是我想哭。公主作弄我,给我送了个剖开的洋葱,还偷偷在我的帕子上抹洋葱汁子!”
所以才哭成了这副模样,真不是伤心的!
黛玉眼睛敏感,被洋葱一熏,哭了一下午都肿成核桃了,自觉无颜见人,可哥哥托人送进来的、甄老爷子的脉案也不敢交予他人之手,只得亲自来送,谁想恰赶上云涯回来,又走不脱,只好钻假山后面躲着。
云涯闻了闻,果然一股子刺鼻的辣味儿,黛玉的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看样子真被被折腾得不轻。
云涯松了口气,却又再次皱眉:“这个时候,她还有心情闹。”
黛玉一抬眼睛,又是一串泪珠不受控制地落下,划过脸颊痒得很,赶紧想要伸手去抹,脸颊之侧却感到温软的触感。
云涯轻轻替她拭去了泪,将她牵进屋里,眉心的皱褶丝毫未褪。
宫人送来热毛巾,黛玉一边敷脸,一边缓缓道:“公主说,与其心事重重,还不如狠狠哭一场。”
被洋葱汁呛得好一顿“大珠小珠落玉盘”,气都喘不上,难受之极,心下的负重却轻了些。
果然,心里藏事才是最累人,最该好好发泄一番。
只是没想到黛玉的眼睛这么敏感,哭了便止不住;弄月埋首沁芳苑坚持不来凑热闹,省的被心疼的太子殿下迁怒。
云涯不由叹气:“你觉得没事就好。”
黛玉听他这么说,心里再次觉得有些揪得慌,却见云涯执笔,似是随手般,在纸上一首七律:
黄口稚儿矢孤介,得公不弃衣素蘩。
暴雨徒徙江流瀑,疾风喝止暮云端。
乾南朝对岳阳古,济北野望黄石磐。
偿欲襄文曲以报,却惭乱步血邯郸。
作者有话要说:黛玉【泪眼汪汪】:我这辈子没打算再还泪……啊啊啊阿嚏!
黛玉:呜呜呜,我恨洋葱……
喵:摸摸,乖,至少我没真让你“感时花溅泪”~~
黛玉:那为什么要弄哭我!
喵:为了让他心疼啊,要不然这孩子要钻牛角尖钻死了~~
岳阳古:岳阳楼的那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黄石磐:张良之师为黄石公,张良在济北城外发现黄石,说这是黄石公所化~
襄文曲:暗指师襄与师文这对千古好师徒,这俩都是搞音乐的~
却惭乱步血邯郸:当徒弟的邯郸学步没学好,还害得【甄宝玉】溅血了~
第166章 何若皋石茧自缚蓬莱樵屿种仙株
这首七律,是弟子写给老师的。
不住滑落的泪珠险些沾湿笔墨,黛玉赶紧移开眼睛,轻声问道:“这首诗,可要送去甄家?”
可以送出宫,请北静王做一回信差。
云涯又拿起镇纸,将七律压在脉案之上,抚了抚,又摇头:“随手写的,难入老师的眼。”
况且,该送的不是什么诗,而是云珪一案的真相。不知在甄宝玉头七时,能不能审个水落石出。
等了又等,顿了又顿,黛玉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她看得出,云涯今日的心情,比在甄家那日还糟。
黛玉一急,敷在眼上的毛巾险些掉下来,云涯一手接住,帮忙抚着小姑娘红肿的眼睛。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事的,只不过有点累。”
黛玉忽然将毛巾扯下来,是泪眼朦胧的,可她还不是个瞎子!
小姑娘带着满眼眶的泪花儿还在瞪他,云涯不由苦笑:“今日我去审了云珪,听他说了一通挑拨离间的废话。”
又说他像云翳,又说他不像,前言不搭后语——可目的还算明确,四个字,挑拨离间。
不愿以言语“恶化”他的处境,想引他心生警惕,引他与父皇生嫌。
晕在泪光里的人影绰绰的,黛玉努力盯住了他瞧:“以你的心性,怎么会被他挑拨。”
“我当然不会落入他的圈套。”
云珪自作孽不可活,众叛亲离如今只能耍耍嘴皮子,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甚至连须都给剪了的老虎。这种情况下,他这个当朝太子要是还能入套,那他不如拔剑自尽,还死得光彩点儿。
只是,云涯必须承认:“虽然是恶意挑拨,但云珪所说没错,我确实是自私之人,与我三叔颇为相似。”
无论是妖道,还是君子之道,都是自己选的,又如何不叫“自私”?
以心术算世道,一者将无辜之人挟持进自己的仇恨之中,一者将无辜之人挟持进自己的恩与情之中。这就是他与云翳的相似之处,不用云珪点破,他自己心知肚明。
黛玉却听得愣住——自私?
如果云涯这样的都叫自私,那她算什么?冷血无情,或者说,狼心狗肺!
黛玉心里又是酸涩又是不忿——替云涯不忿,做到这般,她都不知道作为太子、作为未婚夫君,还能怎样做到更好!
不由又瞥向云涯所做的七律,越看越觉得心疼,黛玉忽然伸手抢过笔来,在其下刷刷又合了一首,因眼睛看不清、心又乱,一笔字写的是龙飞凤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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