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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荆钗 (坠欢可拾)


  至于炒鳝,嘴都嘬痛了也嘬不出二两肉,他实在是无福消受,只能忍痛放弃,将其他的扫荡干净,再以豪饮之姿喝了两碗冰糖水。
  吃饱喝足,宋绘月轻声道:“困了。”
  云嬷嬷连忙让内侍撤下饭桌,自己进去展开锦被,关了亮槅,给宋绘月换上寝衣。
  宋绘月这才从鞋底下取出那一卷扁扁的信纸,握在手心里,钻入被窝,两眼一闭,感觉身体开始坍塌,一节一节往床上掉落,随后头脑也松弛着开始涣散,迅速沉睡。
  宋绘月睡了,银霄不睡,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墙,两手交握在大腿上,坐成了一块顽石。
  他不困,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炯炯有神,这一场逃亡打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然而也觉得自己是死里逃生,有劫后余生的快乐。
  云嬷嬷给他在地上铺了被褥,他直挺挺地躺下去,闭上眼睛,只把耳朵打开,听着四周内侍轻手轻脚进出,吹灭烛火,关上房门,候在院门外,又有人架起梯子,摆弄院外灯笼,将里面即将熄灭的短烛换成了长烛。
  一从瘦竹在风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院子里摆放的毛竹竿也在寂静中传来细细的、因为离了根、竹节竹竿慢慢分离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很轻,但他一样不落,全都听在耳朵里。
  夜晚的声音总是有条不紊的,只有心中清静的人才能听到,而晋王在大相国寺,心中纷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苏停领着禁军追去了,倒是把张家父子和晋王晾在了原地。
  还有那些厢军,两条腿哪有禁军那么快,想要追上去都不知道往哪里追,最后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都头意意思思地看了看晋王和张相爷,决定还是留下来。
  抓贼不是好差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要是明天苏停和上峰责问起来,他就说自己怕张相爷和晋王再打起来,所以留在了这里。
  毕竟张家的护卫也有这么多,闹起来大相国寺明天什么也不用干,只超度就行了。
  寺外传来梆子声,已经子时了,天色越发的暗,佛音还在不断传来,充斥着整个相国寺,听的在场众人都清心寡欲,再过不久,就可以立地成佛。
  除了佛音之外,再没有一丁点声音,厢军所带的两行火把,再加上先前搜查时所点的灯笼,足以将此处照亮,灯火通明之下,是一片肃杀。
  张旭灵站在这一片肃杀之气中,一边扶着张瑞的胳膊,一边盯着晋王手里的刀,在心里很大声的让晋王把刀放下,千万不要冲动来杀他爹。
  否则他这做儿子的,势必要以身救父,就算不死,挨上一刀,也不好受。
  他嘴上不言不语,心里却是越想越觉得自己憋屈:“家里凡是坏主意,全都是老二挑头,爹还要夸他一心为张家,可一到要身先士卒的时候,就全是自己这个老大上,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除了满眼的光头之外,连张旭樘的一根头发都没看到,心里越发愤愤:“要你兴妖作怪的时候,你倒是不见了!下辈子干脆换成你来做老大,我来做老二!”
  想到这里,他惊觉自己想的不对,连忙暗中对着寺庙中的佛祖们道:“佛祖,方才我说的下辈子都是一时冲动,千万不要当真,下辈子我宁愿清贫做人,也不愿意再和老二做兄弟。”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张瑞却超乎常人的“静”,他甚至还能含笑看向晋王:“王爷,好,好威风。”
  晋王谦逊道:“若论威风,不及相爷一半,更不及张衙内分毫,就连老二燕王,也在本王之上。”
  张瑞笑道:“老夫本该与王爷彻谈一番朝政,可惜贼人做乱,不能兼顾,还望王爷见谅。”
  晋王点点头:“相爷上了年纪,力不能支也是常理之中,不如回家歇着,将贼人一事交给禁军和知府衙门处理。”
  “歇不下,”张瑞转头吩咐张旭灵,“你先回家去,查点家中有没有丢东西,有没有多了东西,若是有,立刻报到窦知府处。”
  “是,”张旭灵问,“爹,您呢?”
  张瑞深深看了晋王一眼:“我心绪纷乱,想进去求智真大师指点迷津,王爷总不会不让吧?”
  晋王立刻将手中长刀交给身边护卫,侧身一让,身后王府众人也跟着让出一条道,直通禅房。
  “相爷,请。”
  张瑞撩起袍子,面目平静地往禅房走去。
  他一走,张旭灵也赶紧回家去查点家务,晋王“不忘初心”,交代首座给裴皇后做一场盛大的法事,再将他这枉死的两个护卫超度,这才带上护卫尸体,回到王府。
  回到王府,他先去看了宋绘月。
  他打算只在门口看看,然而抬腿上台阶,差点踩到躺的宛如出殡一样整齐的银霄。
  等他低头一看,又让银霄吓了一跳——这小子正睁着眼睛看他,一动不动,是个死不瞑目的样子。
  死不瞑目的银霄眨了眨眼睛,还是没动。
  他知道晋王不危险,所以没必要动,晋王也知道有他在,宋绘月很安全,因此没有继续向前,直接退了出去。
  他又大步流星赶往书房。
  谢家父子已经在书房等待,杜澜蹲在廊下,也等着跑腿。
  晋王先安排黄庭去备四碗面条和一些小菜,再煮一鼎羊肉,以免大家饿着肚子干活,又让黄庭交代厨房的人早上给宋绘月做鱼米糷,再去买些杨梅之类的鲜果回来,早早的送到宋绘月那里去,好多留她坐一坐。
  宋绘月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来的时候少,走的时候多,常让他留也留不住。
  吩咐过后,他让谢舟好生抚恤两个护卫的家人。
  谢舟点头应了。
  晋王又对谢川道:“你将今夜之事写一封书信,从张贵妃在天宁节宫宴上礼制僭越开始,写到禁军为张家抓贼,杀死王府护卫两名为止,无需添油加醋,实话实说,送御史台。”


第二百四十九章 纵横捭阖
  谢川按照晋王所言,奋笔疾书,正写时,黄庭将吃食端了过来,给廊下的杜澜送去一份,其余的悉数搬入书房。
  晋王和谢舟先吃了,谢川这才写完,搁笔将竹纸递给晋王,在晋王细看之际,匆匆吃了起来。
  晋王提笔细看,对宫中自己的言语做了补充,再看了两遍,就让谢舟封起来。
  谢川吃毕,搁下碗筷,净了手,问道:“王爷打算将信送给御史台的哪一位?”
  晋王道:“暂时还未想到。”
  谢川仔细想了想:“我倒是有几个人选,一个是方维春,一个是刘冯曾,一个是孙燕,这三人里,我觉得方维春最合适。”
  刘冯曾是谢川的好友,孙燕是有名的没事找事也要上谏书的台谏,这两人得了书信,都不会包庇张家。
  但是骨头最硬的还是方维春。
  今上欲立张贵妃为后时,台谏纷纷上书劝阻,进谏的折子络绎不绝,今上的态度都是摇摆不定,最后还是方维春不耐烦,在一次召见中,当着三位台谏的面,直问今上难道还想再次让人摄政吗?
  今上当时就变了脸色,也因此没有让张贵妃做皇后,张派对这个人恨之入骨,多次构陷。
  但是裴太后在时,曾说台谏如能畅所欲言,才是河清海晏之兆,台谏敢言、能言、上言,就可以监察每一个身居高位者,只是也容易因此得罪人,所以绝不能让台谏因言获罪,否则台谏不敢再上书,君臣肆意妄为,将是亡国之兆。
  今上虽然厌恶裴太后,但既然裴太后把亡国二字都说出来了,他也不得不从,以免江山断送在自己手里。
  方维春这才得以留在御史台,但是张派用了别的办法让他闭嘴,据说方维春有一个月,家里连米都买不起了。
  方维春也是个硬茬,到今上面前把官服一脱,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衣裳,直言是张家打击报复,国之将亡,今上瞠目结舌,之后张派不敢再妄动。
  确实是方维春最合适。
  晋王点了点头,又想了片刻,忽然道:“刘宝器如何?”
  谢川听了这个名字,略想了想,两手合掌,用力一拍:“妙,我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
  谢舟问道:“刘宝器?谁啊?”
  谢川道:“是万有余的外孙。”
  正、副二相,一直都是政见不同、派系也不同的两人担任,万有余是副相参政知事,并非张派,裴太后死后,他在政见上屡次与张相爷不合,也与今上之意相悖,惹的今上不快,后来被指卖国,落得抄家的下场,他自己在狱中吊死。
  刘宝器是万有余开蒙,甥舅二人感情深厚,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刘宝器并没有替万有余申辩,外间传闻他没有情义,他也没辩解。
  还是在晋王十六岁那年,刘宝器在秦凤路知知州,遭遇蝗灾,无钱赈灾,转运司一毛不拔,最后晋王暗中相助了他三万两,他回信答谢。
  之后他回到京都,进了御史台,处事公正,从不参风言之事,今上对他的谏言,一向十分信任。
  晋王进京时,他没有上门拜访,只托人送了一封空白谏书来。
  他对张家有旧恨,晋王又有恩于他,比起方维春的执拗,他显然是更好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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