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翡明白他的担心:“大清早岗哨无人,多半是因昨夜落雪太冷,躲了回去。你瞧现在的雪扑簌簌地落,到夜里积雪至少也有两三寸,守粮草的八成也猫在屋舍里,不肯露天站着。”
她接着说:“去倒火油的人不点火,由你来。”
她看着李擎,比画拉弓射箭。
李擎立刻意会她说的是射火箭:“泼火油的点如何报得我知?”
“泼完朝着山上拿出火折子明灭三次,你若看清了,也如此示意他。只是你得等到人撤出来再射火弩,夜里视物困难,紧盯一个点也易看走眼……”
李擎挑挑眉:“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自有法子。”
夜里瞄准事物无法参照邻近的事物
,毕竟都是一团漆黑,但只要人站得远,看得到周围的屋顶、哨楼的轮廓,便能定准所射的位置。
若非雨雪天气,天上星月可供比对,更是百发百中。
不过烧粮草也无须一击必中,多射几箭便是了。
“我去就行,你留下。”李擎拍拍她肩膀。
只有两个校尉,肯定不能同时前去,林翡明白这道理。
不过法子是自己提出来的,却须由李擎去冒险,她有些过意不去。
虽则不大可能是圈套,但毕竟是深入虎穴,林翡隐隐有些不安。
雪洒落在众人身上,李擎看她垂眼凝思的沉重模样,猜到她的担忧,安慰道:“我们本就是奔着突袭来的,若是此法奏效,可免多少人伤亡!放心。”
林翡点点头:“等入夜了,我带人往前摸一段,好接应你。”
大峪河出莱阳府后向东南蜿蜒,于羡山下,同小连江相汇。
林翱的巍州军驻扎在雍州、莱阳府交界处不远,五里外就是大峪河,河上泊着雍州的三十艘楼船斗舰,将莱阳府的水师堵得死死的。
“前日船从莱阳府境内的大峪河走,说他们没反应过来也就罢了,怎的到如今也没见他们的水师露头。”俞恺背着手臂,望着北边。
程敏叹道:“就怕在大峪河上被南北夹击,难以首尾兼顾。”
陈逊白着一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前日全速行船他吐了个昏天黑地,这两日停泊下来他才勉强能吃些东西。
“莱阳府
都要被那萧家二郎掏空了,能是雍州水师的敌手?”陈逊紧了紧裘衣,“别望了,不如想想如何应对聂檀手底下的水师。”
说罢他转身往船舱走,这雪下了一夜又一天,还不停,哈出来的白气都要结冰,真冷煞个人!
想到这里,他心头忽地一跳,立刻回头问道:“若是河上结冰,你这船队可还能通行?!”
俞恺慢悠悠地朝他走过来:“慌个什么?我的船动不了,他的不也一样?”
雍州楼船中最大的两艘分别名为“飞云”“盖海”,皆有五层高,可载两千余名士兵,每一层的四周都建有三尺高的女墙,开有箭孔和矛穴,可供士兵射箭、戳刺。为防火攻,船上各层皆蒙盖皮革。
除楼船外,还配备数十艘狭长的三层艨冲和轻便快捷的走舸。
而京畿一带的楼船斗舰,远不如雍州的高大坚固、设施齐全。
程敏眉头一皱,巍州铁骑虽勇猛,但数量上不敌聂檀的大军,若在平地上拼斗,还须楼船上的箭弩掩护。
这也是自己之前与林翱等人商议好的。
若是因结冰,楼船皆被迫停留在此,巍州骑兵便要孤军作战,胜算大大减少。
程敏心头打鼓,将这番担忧吐露出来,谁知俞恺满不在乎:“先让他巍州兵去拼杀,过两日冰消雪融我们再去收拾残局,不是更好?”
他手底下的船和兵都是宝贝,和巍州又没有交情,之前借船出去他就极不情愿。
俞恺所言,与陈逊心中所想不谋而合。虽不大仗义,但的确利于保存雍州实力。况且是因冰雪难行,亦不能算是雍州违背盟约。
面对俞恺、陈逊这两个带兵之人,程敏清楚自己无力干涉,但若真的这般行事,巍州定会损失惨重,换谁都会怀恨在心。
与巍州盟誓的是他程睿之,并非俞恺、陈逊,巍州自然也会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他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想着天一亮就赶紧去看看河面是否结冰,谁知后半夜突然传来战鼓声,惊得他登时坐起。
河面结冰也是萧旻所忧虑之事,见白日里雪下个不停,他就向林翱进言,尽早发动攻势。
“李、林两位校尉虽还未归,但他们只分走了两千名士兵,并不算多。若是为等他们,待到明后日河面结上冰,我们失去的就是雍州万名水师的助力了。”
营里还有五千步兵和两千骑兵,骑兵中有五百是马披铠甲、战力勇猛的铁甲飞骑。
虽远比对面号称的五万大军少,但算来算去聂檀也不敢把拱卫京畿的军队都抽出来,人数估计要折半。
怕就怕莱阳府兵突破阿岭、阿鹭的防线,从后方袭来。
己方拖得越久,留给莱阳府兵增援的时间便越多。
巍州冬日里河流冰冻是常事,此处暖和不少,按常理推断今夜河面最多有薄冰,有雍州两艘大楼船在前开路,应当不成问题。
林翱心里有了数:“聂军第一道
关卡是在羡山下的河岔口,地势平坦,有京畿水师作掩护。若我方夜袭,须同雍州水师提前商议。”
萧旻摇摇头:“白日里去商议,他们怕是要推脱看夜里河面的情况,三催四请反倒不好。反正他水师都在船上食宿,用不着整军,待我军就绪,我亲去楼船与俞恺说明,请他即刻出兵相助,以免贻误战机。”
子时过半,巍州军准备妥当,萧旻由一小队士兵护送,欲赴楼船之际,忽有传令兵赶至营地。
“将军、军师!莱阳府兵并未动身,今夜我军烧毁其大半粮草,两位校尉再有两刻钟便能赶回,有要事相商!”
这一消息实在振奋军心,既然后方危机已解,林翱就安心待李擎、林翡回营商议,再专心去攻那羡山凌霄关。
谁知林翡他们前脚刚进帐,后脚又有人来报:“营外有几名女子,说曾在林女官手下做侍卫。想来指的是林校尉,特来投奔,还有密信呈递。”
林翡气还没喘匀,李擎拍拍她:“我来同他们讲,你去认认人。”
帐里,李擎同林翱等人诉说,溜进莱阳府军营泼火油的四名士兵险些被起夜的人发现,缩在马棚后面听见二人闲聊的军情有用,便临时起意生擒了他们。
“原来咱们上回撤离凌霄关时险些与莱阳府兵遇上,幸亏行的是水路。”李擎说道,“他们本就对世家出身的知府不满,又白跑一趟,因此对京里领兵的世
家子弟也有颇多怨言。”
林翱奇道:“这回连聂檀的命令都不应了?胆子也忒肥!”
李擎有些得意:“我又追问聂檀命他们何时动身,哪承想问出不得了的事来。他们接到的号令是雍、巍二州伪造邸报,意图谋反,速速前往凌霄关。”
萧旻和林翱闻言皆是一惊:“伪造邸报?!”
“正是。我和阿鹭疑心最初那封密信和邸报皆是他人造伪,只为引诱我等起兵。”
林翱面色阴沉:除了太上皇,谁还会这般着急反攻京城?
可这招借刀杀人,背后必然有晏如陶相助。毕竟阿鹭与其相熟之事,鲜少有人知晓,连李擎都还被蒙在鼓里,太上皇怎能伪造得令阿鹭全然相信?
即便并非晏如陶亲笔所书,也只有他能泄露给太上皇。阿鹭不会想不到,难怪偷袭成功回来还闷闷不乐。
林翡确实心中恼恨,却并非怀疑晏如陶有意欺骗,而是想到他临别时明明叮嘱过有人想挑起南北战火。
可自己一见密信上的朱砂山茶便深信不疑,贸然行事,白白浪费他的一片心血不说,还将两州军士推到了前线。
有心搅弄风云,知晓自己与晏如陶关系匪浅,还见过山茶,除了凌瑶华再无他人。
为何当时不再多想一想!
林翡停下脚步,当日心慌意乱是因信上提到阿鸾,如果信是造伪,那阿鸾并未因九皇子登基而受到保护!
阿鸾若因两州发难而遭迫害,晏如陶又如何
护得住?!
念及此,她不由得心头惴惴,踏着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营门口,看见四个女子站在马边。
领头的那个瞧见她,连忙掀开雪帽迎上来:“女官!我是刘幺娘!”
林翡打起精神,上前一一辨认,皆是从前的女侍卫,后面还站着一个人,看身形也是个女子,迟迟未上前。
林翡正要问,刘幺娘说起她们返乡寻亲未果,又不知姊妹们北上到了何处,决心返回京城找些活计先做着,存些银两再做打算。
没过多久,就有人寻上门来,说家主是女官旧友,还赠了银两。
林翡生怕又是凌瑶华打着晏如陶的旗号诓诈,连忙询问,刘幺娘接着说:“此后有两三个月未见人影,前日杨家女郎突然上门,说女官和姊妹们在凌霄关附近的巍州军营,带我们来寻。”
最末那不肯露面的女子,此时才走上前来:“阿鹭,没猜到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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