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一箭你是没挨痛快?下回我往下移个三寸,正中你眉心!”李擎一脚踢开地上的棍子,朝长桌走去,聂然步步后退。
帐内外的护卫皆紧握武器,只待一声令下。
这场议和眼看就要变武斗之时,晏如陶笑着起身:“阿岭,坐下说。”
好似箭在弦上却被人劈手夺下,李擎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不上不下,难受得紧,可偏偏“夺箭”的人是阿适。
转念他又想起萧军师之前的叮嘱,暴露与阿适的情谊如旧反倒会陷他入险境,于是怒容不
减,扬起声调:
“少同我套近乎!亏我从前还当你是兄弟,这才几个月,你就挟我舅母一家来威逼……”
“好了,阿岭。”林翱怕他戏演过头了,连忙打断,又转过头盯着聂然,似笑非笑,“我等可未曾想在这议和帐中动手,不过——若是聂郎君有意,我与阿岭自然奉陪。”
李擎的出现让冯悉笃信林翱麾下的巍州兵马远不止两百,议和之心越发坚定,回身喊聂然回来,可一看聂然竟已缩到羽林卫身后,顿觉扫脸,低声道:“聂郎君落座吧!”
晏如陶脸上挂着适当的“尴尬”笑容,指尖轻点着桌面,静静等着林翱等人开口。有了这一出,冯、聂二人的气势就更弱了。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萧旻竟又拿出一封信来,笑吟吟地放在桌上:“聂小郎君的亲笔信,请各位过目。”
聂然陡然变色,抢在冯悉前面抓起信纸,看完后低着头将信递给冯悉。
晏如陶本来还等着下一个轮到自己看,谁知冯悉看完就将信折好收起,神态举止尚且如常,但一开口声音却有些不稳:“议和条款……就按萧军师拟的来,细则可慢慢商议。在此之前,我须确认聂小郎君的安全。”
林翱欣然应允,随即看向李擎。
李擎挑挑眉,起身向帐外走,看得聂然、冯悉心惊胆战,偏他撩起帐帘还转身看向聂然,狞笑道:“等着啊!”
晏如陶自然乐见聂然敢怒不敢言的
模样,口里还安慰道:“放心,既然林小将军答应了,恒明定会平安归来。”
后来,聂然、冯悉隔着十几步远,看见被反绑双手、口中塞布的聂炜,虽是不断挣扎、狼狈不堪,但好似并未受伤遭罪,心里暂且安定下来。
聂然好一副牵肠挂肚的样子:“恒明莫慌,表叔定会好生接你回京!”
聂炜呜咽着说不出话,见着亲人忍不住涕泗横流,李擎看不下去:“瞧你这点胆子,啧啧。人也见着了,回去安心将议和书签好,瞧这天色也阴沉下来,若是不想司徒的长孙淋雨受冻,就少磨磨唧唧。”
聂炜都在眼前了,冯悉、聂然更懒得与林翱等人磨嘴皮子,速速交换人质,他们自己的小命也就保住了。
晏如陶和凌瑶华见他们无心细议,当然也就不再置喙,安安静静地坐看萧旻誊抄出议定的文书,一式两份。
等到要签字盖印之时,晏如陶抱着双臂,将头拧向另一侧。
冯悉、聂然见状心中愤愤又无可奈何,在两份文书上先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最后冯悉都加盖了羽林中郎将的官印。
忽然天上响起一声闷雷,李擎抬头望向西南边的天空,一道黑云正朝着头顶压过来,于是在帐外催促道:“好了没?马上就要落雨了。”
林翱收好议和书,对冯悉说:“中郎将可千万别淋湿了文书,省得不好同司徒交代。”
冯悉连敷衍的笑都挤不出来,胡乱点
了几下头,命羽林卫去带人过来交换。
林翡站定在阿兄和阿岭面前时本是想笑,却鼻酸难忍,眼泪扑簌簌地掉,顾不上言语。
林翱摸摸她的头,先去给阿娘解开绳索,李擎忙不迭地上前给她解,口中不住地叨咕:“怎么瘦了这么多?遭了不少罪?阿适怎么也不想法子护着你?”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林翡转了转酸痛的手腕,抬手擦泪,听见冯悉扬声道:“望林小将军言而有信,速速退兵,尽快放沈郎君归京。”
说完,命押林翡一家前来的百名羽林卫跟随林翱等人。
林翱抱了抱拳,没再同他多费口舌,见阿鹭有李擎在照料,便一手搀着阿娘,一手牵着阿鹤朝远处的营帐走去。
卷着土腥味的风迎面扑来,李擎吸吸鼻子:“雨要到了,我们走快些。”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轰轰的雷声也大起来,李擎拉着她快步朝前走。
林翱一把抱起阿鹤递给旁边的军士,又解下外衣让阿娘顶在头上,躬身背起阿娘向营地跑去。
林翡虽刚生过病,此时心中却觉得这场雨落得好,洗污涤浊,将身后这些烂糟事一同冲走,有种畅快之感。
只是,仍有一处隐痛常在心头。
此次和阿娘他们逃过一劫已属侥幸,可没能救出阿鸾一直令她心怀愧疚。
自己将回到北境与家人团聚,独留她一人在深宫艰难度日,虽则巍州势大会让聂檀不敢轻易动她
,但平日难免要遭受为难折辱。
好久,好久没见到阿鸾了,林翡忍不住叹息,柔弱可人的小阿雀,再见时该长成什么模样?
李擎的话打断了她的沉思,他停下脚步,冒出一句:“今日……是阿适生辰。”
一大早他执意要来议和,也是因此,只是此事不好意思同阿鸿表兄讲,直至见到与阿适也有交情的阿鹭,他才能吐露。
林翡闻言回头张望,隔着雨幕什么都看不清,天地一片昏黄黯然,仿佛有道无边无际的墙,就此将二人分隔开来。
李擎扯扯她的手:“别看,我刚才就不敢回头,怕被冯悉他们看出什么。”
林翡忽然想起自打十岁那年他送了双镫,之后每年生辰他都不曾忘记,只是……她从未想过打听他的生辰。
“礼尚往来”这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偏偏在他身上忘了个干净。
若不是今日李擎偶然相告,她该到何时才能意识到已安享眷眷顾惜四载有余?
年幼时囿于成见,少年时懵懂无知,蹉跎到今日……南北相隔。
大雨如注,她没有停下向前的脚步,热泪也难停下。
雨落下的时候,冯、聂等人躲回了议和帐,坐等着军士来送伞接迎。
晏如陶最晚进去,在撩起帐帘前忍不住向她远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也只能望这一眼。
送她平安北去,了却一桩心事。
进了帐子,他又挂上笑,对着聂炜嘘寒问暖,问起昨日的经过,言语间敲打着聂
然。
她有她的路要行,自己身在局中也需挣扎求胜。
他隔着衣襟抚上心口,贴身悬着那枚曾送给她的双螭鸡心佩。凌瑶华作了人情,悄悄将她的包裹还与他。
在重逢前,只可睹物思人。
第五十六章 班师振旅
(五十六)班师振旅
短短两个时辰,从凌霄关阴冷脏污的监牢,到大峪河上的楼船斗舰,林翡等人沐浴完换上姑母让阿兄带来的干净衣裳。她喝下两杯姜茶,看着身边皆是亲人,真觉浑身暖意。
外面已云收雨霁,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河水上涨,船行迅速。
林翱将舱内的窗户打开透气,总算能定下心神与家人叙叙这几日的经过。
贺宁紧靠着阿鹭坐,将她搂在怀里,不住地摩挲她的臂膀,心疼她大病初愈又淋了雨。
“阿娘,等回了巍州,我保准好好调理,您盯着我每日吃饭前先喝药,一顿不落。”
“到时又整日忙得不见人影,去哪里抓你喝药?”贺宁嗔道,随即看向长子,“总归是同你阿兄在一处,再有伤病,我直接找这小子算账!”
林翱抱拳:“阿娘有命,儿无有不从。”
众人都笑起来,这四个多月来。经的变故太多,如今共聚一堂,倒真似做梦一般。
尤其是李擎,眼睛不够用,挨个儿打量,嘴里也不肯停歇:“自打阿舅被遣回巍州,我阿娘就日日惦记着舅母和表弟、表妹们,京里又不知情形如何,不敢贸然传信,生怕连累了你们。”
“阿舅也整日茶饭不思,若不是阿娘好说歹说,怕都要瘦脱形了,和阿鹭不相上下。待你们回去,阿娘酿的桑葚酒味道正好,柰果也该熟了,炙羊肉、猪蹄酸羹、烧子鹅换着吃,保
管三五日就补回来。”
说完了巍州的事又开始讲昨日的一番奇遇:“当时正值黄昏,大峪河上的大小船只,见到我们的楼船避之唯恐不及。谁知几艘小渔船横在河中央,大有拦路之意,我等也不想误伤百姓,便派出一艘艨艟上前问询。”
“我的目力也是众所周知的好,远远看见从船舱里探出身的是几个小女郎,实在叫人不解。艨艟上的人速回复命,你们猜小船上的人是谁?”
林翱见他说到兴处探出脖子的认真模样,存心逗逗他,于是接过话头:“竟是你在宫中训练的那批女侍卫。”
李擎呆住,他铺垫了半天,最关键的一句倒被表兄抢了!像是吃净了边角料,留了最肥美的一只鸭腿在最后,却被人从口中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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