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阿德要给钱,刘善死活不肯要。
“差爷们吃点喝点,那是看得起小的,哪儿能收您的银子呢?”
阿德便模仿谢钰眯眼看他,“以前没少这么打发差役吧?你们这是正经买卖吗?”
刘善急了,本能地去摸小胡子,斩钉截铁道:“那必然是诚信经营!”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摸胡子的手上,“……”
刘善:“……”
伴随着令人浑身不自在的诡异的沉默,一行人离开客栈。
待到绕过一个路口,客栈完全被树林遮住,阿德才和另一名衙役停住,悄然折返回去。
回到衙门后要做的就是按着户籍找人,暂时没有马冰什么事儿了。
她便先回了药园,结果一进门,王衡就吸着鼻子问:“你们出去吃烧肉啦?”
马冰一怔,抬起胳膊问了问,好么,阿德买的那肉没包好,味道又染到旁人身上了。
“经过了一口煮肉的大锅……”
说着说着,马冰也饿了,径直去取了腊肉下来,“得了,咱们先吃吧!”
腊肉刮洗干净后先煮熟,去掉大部分盐巴,然后快刀切片,凉拌也好,炒肉也行。
这条肉很好,肥肉约莫六分,煮熟后晶莹剔透,马冰刀工又好,两三片叠起来尚能看见对面王衡的老脸,十分美丽。
肥肉多确实香甜,但平时不缺油水的人吃多了容易腻。
马冰就先把腊肉片大火爆炒一回,待到油脂滋滋作响,肉片边缘卷曲,染上漂亮的灿金色,锅底汇聚出相当可观的一汪莹润油脂时,再加入切好的蒜苗。
被油水滋润的蒜苗越加青翠欲滴,好似上等翠玉雕刻而成,竟有了九分颜色。
王衡和两个学徒就在旁边伸着脖子吸气,连道“好香好香~”
自从马冰来了,大家多有交流,如今医术进展暂且不提,身上的肥膘确实稳步提升,当真是可喜可贺。
除了蒜苗炒腊肉,马冰又添了个丝瓜蛋花汤,淡绿色的丝瓜,浅黄的蛋花,在汤水中起起伏伏,煞是娇嫩,竟颇有春意。
丝瓜清热凉血,正适合这夏秋之交办公的时候吃,也省得大家上火。
将这一菜一汤分出一半给王衡师徒三人,马冰便将剩下的都装入大食盒,提了就走。
王衡冲着她的背影喊,“不一块吃了?”
这小姑娘吃饭香甜,光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增。
马冰头也不回,脚下走得飞快,“不啦不啦……”
她一边说,一路穿桥过廊,绕过几个月亮洞门,站在二堂外头的桂花树下喊,“谢大人?”
若她猜得不错,这会儿谢钰指定正跟户曹那边的人查阅户籍簿子呢。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谢钰就从里面推门出来,见提着食盒的姑娘俏生生立在光影下冲自己笑,不禁也跟着笑起来。
“进来吧。”
微风袭来,那缀满金桂的枝桠便摇曳起来,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打着旋儿飘落,好似下了一场馥郁芬芳的花瓣雨。
马冰便从这花雨中穿过,一进门,果然见几个脸熟的差役正埋头扒拉文书。
听见她进来,那几人顺势抬头,揉眼睛的揉眼睛,抻脖子的抻脖子。
“马姑娘来啦?”
一人吸着鼻子笑道:“呦,这是我们有口福了。”
整个开封府上下谁不知道马姑娘的厨艺跟她的医术一样好!
只是未必人人都有口福尝到。
正好厨房的人也送了个人的例菜过来,再加上马冰提来的蒜苗炒腊肉和丝瓜蛋花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十分丰盛。
开封水产颇丰,几乎每顿都能看到一个鱼鳖虾蟹的菜,今天是醋溜小白鱼,很是开胃。
马冰一连吃了好几口,旁边就推过来一碗汤。
不用看就知道是谢钰。
她舀了几勺喝,美滋滋的,哎,我做的汤真好喝!
吃过饭后,马冰也加入了找“高发”的行列中。
户籍文书实在太多,必须挨着看过去,翻不多久眼睛就痛了,多一个人也能快一些。
饶是这么着,众人也是直到天色擦黑才翻遍所有户籍册子。
经过统计,开封辖下共有十八个高发,其中年纪对得上的共计五人。
如无意外,失踪的那个高发就是其中之一。
事不宜迟,谢钰马上点了几个人,让他们两两一组,连夜赶往五名高发的老家问话。
第二天上午,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带回几个坏消息,外加一条新线索。
失踪的高发的真实身份已经确定,出生于一个距离开封府城六十多里的小村子。
据他的家人说,高发十八九岁上就开始在外做买卖了,因周围的村镇不算富裕,又有地头蛇挤兑,高发就去了开封城,倒是渐渐立足。
只是开封离家甚远,高发不经常回来,一走一年半载都是常有的事儿。
那衙役道:“之前刘善说高发可能回家过年了,但高家人却说他从去年夏天离家后就再没回来,只是年前托同乡捎回来一包银子。”
谢钰:“他在开封附近可有住处?”
衙役点头,“有的,就在从刘善的客栈出发,再往外走大约十里地的一个小镇上。那座镇子是最靠近府城的城镇之一,许多做小买卖的人离家远,一时回不去,又不舍得在开封城内落脚时,都会在那里长期租住中转。”
谢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一众连夜奔波的衙役们道:“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
待众人散去,谢钰又叫了霍平和庄鹏他们过来,“走,去高发的住处看看!”
第114章 在哪儿?
西南距离开封府约莫十来里的位置有一座城,名唤颖城。
虽只是座小城镇,但颖城的外来人口之巨,超乎想象。
这里不仅汇聚了大量希望以此地为跳板,跻身开封府的商人,还有许多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学子。
开封府内的公学、名士开办的私学,甚至偶尔举办的文会和讲学,都是别处难以企及的。多少人撇家舍业,都奔赴此地来求学。
奈何莫说在开封府内购置房屋,便是长期租赁,也不是一般人家能负担得起的。
于是大量学子便退而求其次,在城外小镇上租赁房舍,每日往返。
如此种种,使得颖城内部人口构成极其复杂。
又是七月平平无奇的一个早上,镇子中心的几处巨大布告栏前照例挤满了人,有穿长衫的学子,有满身铜臭的商贾,还有打着包头的妇人,都垫着脚、仰着头,拼命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不多时,便有人跳到高台上,先狠狠敲了手中的铜锣一下。。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都眼巴巴看着他,仿佛渴望食物的雏鸟。
那人便清清嗓子,大声道:“开封城内诸位大人家中需粗使仆妇共计八人,要手脚麻利、机灵懂事的。另有车马行要采买毛毯若干,有皮毛商人来我这里按个手印……”
话音未落,人群中许多妇人和商贩便面露喜色,拼命举着胳膊往前挤,“我我我,我行的!”
而周围的学子们见又没有讲学的消息,叹息声此起彼伏,都垂头丧气地去了。
颖城距离开封府也有段距离,不可能人人跑去蹲消息,久而久之,便衍生出这类专门跑腿儿的消息贩子。
“劳驾问一句,”一个学子才要离开,却被几名骑士拦下,“甘水巷怎么走?”
那学子抬头一瞧,就见三男一女四名骑士高坐马背,迎着霞光而来,十分威风。
学子眯着眼睛挪到背光处,看清为首那人身穿官袍,忙行了一礼,“大人。”
“免礼。”谢钰等人方才也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对这些千里迢迢前来求学的读书人颇为敬重。
那学子道:“甘水巷倒不远,只是路有些绕,不如学生为大人引路。”
谢钰一想,翻身下马,“那就有劳了。”
马冰三人也跟着下马。
路确实有点绕,中途谢钰见那学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长袍洗得泛白,但一脸正气、脊背挺直,便有些欣赏,与他闲话起来。
那学子却是个秀才,姓赵,“实不相瞒,学生的老家十分穷苦,莫说正经学堂,便是囫囵书都翻不出两本。”
他指了指自己,神情中既没有碍于贫苦的窘迫,也没有跳出家乡的自得,“学生是村子里近二十年来的唯一一个秀才,当年还是村长带头为学生凑的保银……”
马冰听罢,十分唏嘘,“如今朝廷已经不要保银了。”
赵秀才笑着点头,朝皇城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是啊,如今好了,真是皇恩浩荡。”
谢钰听罢,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二两保银对他们,对朝廷,其实算不得什么,但对许多寒门学子而言,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谴。
赵秀才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有整个村子的人托着他往上走。
但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又有多少人被小小一粒银锭绊住脚……
但赵秀才没觉得苦。
他甚至觉得能够一路风餐露宿来到天子脚下,就非常满足。
“为我开蒙的先生曾说,他能教出一个秀才已是天可怜见,若想再进一步,怕是不能够……他让我往外走,来京城,看京城的老师和学生是怎么读书教学的。”赵秀才一边走,一边道,“于是我就来了,只是去开封府听过几场讲学便受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