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说一字,她心里便有如被利刃割上一次,到最后,已是痛得麻木。然兄长似乎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长指微抬,又迫她抬起头来,含笑问:“那栀栀近来都学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龙翻、虎步、猿搏、蝉附……”她忍着羞意说着那册子里的种种相合之姿,有些局促地绞着他衣带,“只要哥哥不嫌弃我……我……我都可以的……”
桓羡微微一笑:“可我不想用这些。”
他指了指妆台边一面用来更衣的镜子:“和栀栀在镜子前面做怎么样?”
“如此,才好叫栀栀瞧瞧,栀栀勾引哥哥的时候,是有多娇媚动人。”
铜镜清晰地映出二人的影子,薛稚被他圈在怀中的身子剧烈一颤,怔愕地回眸。
他怎么……他怎么如此荒唐!
如愿在美丽的小鹿脸上看见惊慌失措的神情,他心里有隐秘的快意,无声一笑,指腹轻轻揉搓起两瓣娇艳红唇:“逗栀栀玩的,栀栀不会当真了吧?朕岂是如此荒唐之人。”
他只是喜欢看她为他露出迷离失魂的神情罢了。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没有违心曲意的驯服,没有刻意的讨好,一颦一笑,一声一泣,都只为他掌控。
乖巧得像只羊犊一样,又像,又像她小时候,心里眼里都只有他这个哥哥……
他眼神光微黯,没理会她短暂的怔神,抱开她起身:“走吧,带你去看看卫国公。”
“他好像生病了,做小辈的,还是得去探望探望。”
“谢伯父病了?严重吗?”薛稚整整凌乱的发髻,忍不住追问:
“去看了就知道了。”他道。
二人遂乘车前往御史台。天光已暗,月明透户。自鸾车上下来时,如水沁凉的夜色浸入肌理,她不由得呵了呵手,下一瞬,一袭锦袍已落在了她肩上。
她微讶一瞬,朝身侧的兄长看去,他俊美的面容在夜色烛灯之下稍显阴翳,什么也没说,抬脚先她一步向诏狱去了,薛稚只好跟上。
狱中灯火通明,尚有御史台的官员仍在审问罪人,火盆猎猎,空气中悉是烈火烧油与干茅草的气息。
这样恶劣的环境与通宵达旦的审问,怎么能不生病。
走在两侧牢狱间幽暗的甬道上,薛稚担忧地在心间想。
某种不知名的毛茸茸生物轻巧地从她裙边爬过,她吓得一颤,下意识跳起来挽住了兄长的袍袖。
他停下来,不明所以地回头望她。
“哥,哥哥……”她害怕手足无措,“有,有那个……”
这一声倒是下意识的反应,桓羡淡淡睇她一眼,连这害怕起来连名字也不敢说的怯懦也与从前一模一样。真不知这些年,谢家都教了她些什么。
他长臂一揽,干脆将人抱了起来。薛稚身下一阵腾空,害怕地攀住他肩将脸埋在他怀里,最初的恐惧褪去后才惊觉早不是幼时了,身子霎时僵硬凛绷,娇羞漫上脸颊:
“不不不,放我下来……”
这牢狱里虽没有旁人,可若他一直这样抱着她,谢郎会看见的。
婚前失身,婚后和自己的兄长不伦,她对他有愧,尽管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知晓,却也不想是现在……
她看起来急得要哭,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在昏暗牢狱间也是灿亮如星。桓羡看得好笑起来,紧紧箍着她腰:
“怕什么。”
“你以为哥哥还会放你回去和他再续前缘?”
薛稚一愣,眼里的光迅速黯然下去。
她把头重新靠在他硬朗温热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桓羡脸色冷了下来。
又是这样。
泥胎木塑。
心间被不知名的忿怒充斥,他泄愤似地箍着她一截纤细如柳的软腰,大步朝前走去。
牢狱尽处的一间牢室里,谢璟方端着汤药替父亲喂下。
天光昏暗,透过高高的狱窗打下,游走于栅栏上有如水纹流动。
桓羡抱着妹妹,在牢狱三尺开来的地方停住:“兰卿。”
他唤谢璟的表字:“别来无恙。”
闻见这一声薛稚浑身都似僵住。而牢狱里,谢璟剧烈一颤,不敢置信地回过了头。
他和父亲原本并不关在一处的,是父亲患病,陛下特许他来此照顾。他不会想到,陛下会纡尊降贵,亲来看他。
更不会想到,日夜想念的未婚妻子竟就在自己的眼前,却被陛下抱在怀里……
眼前这一连串画面如雷电打下,他颤抖着唇,惊愕地看着两人。察觉到身上的禁锢松了,薛稚忙自兄长怀中下来:
“过,过来的路上有那个,才……才……”
皇兄不曾开口,她磕磕绊绊地解释。
这大抵是下意识的,她还是不愿让他在这个时候知晓她和皇兄的关系。
谢氏逢此大难,自己又背叛了他,若他现在知道,该是怎样的大受打击呢?
短暂的静默间,谢璟已将昏睡过去的父亲扶在床榻上睡下,再回过头时,他薄唇微扬,牵出抹浅淡笑意:“好了,我知道了,没事。”
“我只是在看,栀栀,好像又瘦了些……”
她的确是清瘦了些,隔着扇狱门茕茕孑立着,是丹樱一枝,脸色在昏暗天光内雪白得像纸,却有月光似的银亮色泽闪烁其上。
他知道,他又让她为他落泪了。
这些日子,自己是不好受,可栀栀身在宫中,又该有多牵挂多伤心呢?他不该惹她为他担心。
薛稚鼻翼微酸。
她身上还披着兄长的袍子,被他抱了这一路,肌理里都浸进他身上浓郁的龙涎香气。再加上从前那些被他留在身体里的东西,此刻站在夫君面前,本身就是一种鲜明的背叛。
她竭力忍住了眼眶的酸,心念电转间,桓羡已面无表情地走近来,于背光阴翳间,旁若无人地握住她一只手,问:“你父亲的病可好些了?”
十指相缠,都掩在袍袖下,谢璟未曾得见,先向他行过臣子礼节:
“回陛下。承蒙恩典,父亲的病已好转了些。臣刚给他喂过药,已经睡下了。”谢璟低声地应,双目黯淡得好似无星无月的暗夜。
桓羡淡淡“嗯”了声,道:“你不要怪朕。”
“朕自是相信你和你父亲的。只是常、周二人供出了你父亲来,事发之时朕又不在京中,难免那些个鬼蜮小人会蠢蠢欲动。为免国家陷入战乱,只能如此……”
“自然,朕也是存了利用你谢氏的意图的。越攻讦谢氏,越能说明他们心中有鬼,朕正好趁此机会将奸人一网打尽。眼下北境已平,皇姊很快便将押解二人自并州归来,届时事情大白,朕自会还陈郡谢氏以清白。”
这话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谢璟怔怔然抬起头来: “陛下所言,可是当真么?”
“陛下……当真信我谢氏?”
“当然。”桓羡微微笑道,“陈郡谢氏,永为朕之臂膀,国之柱石。”
话锋一转,又问:“兰卿,不会怪朕事先未有将意图告知你吧?”
“臣不敢。”谢璟脱口道。
眼中泪光一闪,他屈膝跪下,向着牢狱外长身玉立的年轻帝王恭恭敬敬行了个端正的拜礼:“能为陛下分忧是微臣与谢氏之职。陈郡谢氏会永远追随陛下,拥戴陛下,不负陛下之信任。”
说来或许可笑,自入狱以来,他纵然为陛下听信谗言错怪谢氏而气愤,更多的却是不被信任的失落与伤心。
眼下,陛下既说信任,他自如溺水之人得救,原本凉透的心重新活了过来,满怀热忱,由不得自己不信。
事情似乎就此峰回路转,薛稚也愣住了:“皇兄……”
所以,是她误会哥哥了吗?原以为他宠幸奸佞才会听信谗言认定谢氏谋反,却原来,这背后另有深意?
可,可若是这样,那么,他那样对她,非关谢氏,就只是报复她一个人吗……
这认知令薛稚一颗心忽冷忽热,忽恸忽喜,连被他握在掌中的手也感知不到任何温度。
桓羡并未回应,只温和看着谢璟:“宫中人多眼杂,朕不好久留,就先回去了。”
他掩在袍袖的手仍紧紧攥着妹妹,力道之大,几要将她手骨也捏碎一般:
“朕今日来,就是为的给你吃颗定心丸。你父亲的病,朕会再派医师过来的,不必担心。”
“是,卑臣多谢陛下。”谢璟感激道。
他点点头,微撇过脸:“乐安,和兰卿道个别吧。”
嗓音十分平静,半点也听不出语气异样。薛稚移过目光,视线相撞,彼此都酸了眼眶。她涩声道:“我……我先回去了,你要好好保重,好好照顾伯父……”
“你也是。”谢璟道,目光若流水温柔脉脉,“别为我的事担心了,好好照顾自己。”
本该比翼和合的爱人就站在面前,一门之隔,却不知还有没有姻缘重续的机会。薛稚凄然咬唇,挣开兄长的手转身而去。
桓羡蹙了眉,当着谢璟的面儿却也没说什么,只道:“你自己多保重。”
谢璟黯然低下眸:“多谢陛下挂怀,臣记住了。”
桓羡略微颔首,转身离开。阴暗牢狱里安静得只闻得见丝履踏在干草上的窸窣微声与父亲的呼吸,谢璟抬眸,照射入窗的月光将远去的兄妹二人的身影投在阴暗的地面上,像极了一对男才女貌的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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