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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鸾 (白鹭下时)


  这话其实也说得不算违心,私底下他便曾与儿子商讨过,朝中各族皆可为利益结为同盟,唯独卫国公一脉不可。其祖父立下不世之功,若换了别的家族,哪有不恃功而骄的。偏他谢氏,门风清正,不求上进,反而急流勇退、一退再退,如今都快要退出权力中心了!
  可即使是这样,却被诬作叛贼,不是为了强占公主又是为的什么呢。
  他斟酌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洁白之物莫能污,若是谢氏真的无辜,臣想陛下也不会降罪的。”
  字字句句皆是在为卫国公辩解,桓羡眉心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子期,你的看法呢?”
  他转向陆韶,目如淬冰。
  陆韶低着头,语声恭敬:“独视,独听,独断,故可以为天下主。陛下是一国之君,此事全赖陛下做主,我等身为人臣,不敢随意僭言。”
  桓羡脸上似乎这才和缓了些,便点点头,声淡无澜:“知道了。”
  “这件事容后再议,你二人先回去吧。”
  语罢,径直起身拂袖而去,怒气虽不十分溢于言表,也算是毫不遮掩了。陆氏父子恭敬而拜,随后退下。
  “没能将谢氏定罪,陛下好像很不满意。”
  回到府中,陆升与儿子商议道。
  脑中又萌生一计,道:“不若……咱们父子来替陛下分忧,如何?”
  这便是要出手制造谢家谋反之铁证的意思了。陆韶犹豫道:“会不会……陛下是故意的?此次北境之行,陛下不可能一无所获。”
  虽说与幽燕二周的往来他们的确做的非常谨慎,多借以底下官僚之手,信件过后即毁,想来不会泄露,但他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陆升不耐烦地揉揉晴明穴:“他当然是故意的,为了霸占乐安公主,什么罪名想不出。”
  初时桓羡不告而返,他也的确害怕了一阵,以为他真的查出来什么。
  谁承想,他竟留着万年公主一个女人在并州主事,自己跑回来,在人家的婚礼上当众宣判谢氏之罪,投之牢狱,强占公主,简直荒唐!
  所以,这样一个昏聩君主,又有何惧?
  陆升暧昧地笑起来:“比起先帝,咱们这位陛下还是太过要脸了。”
  “为人臣子,哪有不为君王分忧的。既然陛下迟迟拿不准谢氏的谋反之罪,咱们,就帮帮他好了。”
  ——
  陆氏父子二人离开之后,桓羡又回了栖鸾殿。
  她仍倚坐在榻上,靠着床被呆呆地发愣,长发披散,雪颜乖糯。视线空落落地消融在初秋暑气未散的空气里,连他走近了也没发觉。
  “栀栀在想什么?”
  他在榻上坐下,伸臂将她搂入怀中,甚至顺手理了理她肩上披散的如瀑长发。
  薛稚回过神,脸上还不及蕴出温顺神情,适逢芳枝捧着已经晾好的避子汤进来,他顺势接过:“给我吧,你出去。”
  “刚刚,陆氏父子过来了。”他舀了勺药汤放在唇边吹了吹,嘴上道。
  这话说得奇怪。薛稚不由诧异转眸,那勺黑乎乎的汤药已递到唇边,她对上兄长如平林新月清淡的眼。
  他是要,喂她吗?
  她不习惯这样的亲昵,低鬟轻轻道:“我,我自己来……”
  怕他动怒,她甚至勉力笑了笑,温婉乖巧地解释:“这样一勺一勺的喝,很苦的。”
  桓羡便把药碗递给她。薛稚她接过,双手合捧着药碗仰头咕噜咕噜地喝着,饮水一般,看得桓羡不禁皱了眉:“慢一些。”
  他起身去端温水,回来时,她已经喝完了那碗药,正因了汤药的酸苦捧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药碗在榻边案上打着旋儿。
  桓羡将水递给她,一面替她顺着背一面又忍不住斥责:“急什么,无人和你抢。”
  心间却涌起方才看见她无意识地恐惧自己时、那种莫名而又淡淡的怅惘来,心上如蜂蛰。
  她从前是很怕苦的。
  就算是七夕的时候,也要他一口药一口糖连逼带哄地喂。
  短短几日,竟修炼得苦药穿肠也没有半分异样。
  虽说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她理应承受,他从前也总嫌弃妹妹太过娇气,然而面对此情此景,却并不能生出半分欣慰。
  毕竟,是他在发泄欲念行强迫之事,却要她来承担避孕与不慎怀孕的恶果。
  “哥哥和我说起陆氏做什么?”
  出神的一刹那,薛稚已经饮过温水慢慢平复了下来,两颊也由艳若霞光的红褪为了含烟春桃的粉。
  嗓音轻轻细细的,神情乖顺,似乎并未服用避子汤而委屈半分。
  这样乖巧的妹妹呵。
  他不为所动,屈指在她雪白鼻梁上轻刮了刮:“我问陆氏父子如何看待谢家的事,陆氏父子,可尽都给他们说好话呢。”
  这有什么不对劲吗?
  薛稚眸间微朦。他已捏了捏她柔嫩的颊,淡笑道:“钓者之恭,非为鱼赐也,不让他们误会,又怎能逼得狐狸自己露出尾巴呢。”
  老贼现在给谢氏说好话,也不过是做戏罢了。
  而他亦并非真心要治谢家于死,不过借此机会,将陆氏党羽一网打尽。
  薛稚听出话中深意,看向他的目光便由伪装的温驯变成了星星点点的希翼:“哥哥将谢氏下狱,为的是对付陆氏,是吗?”
  “栀栀也不笨啊。”他淡笑着睨她一眼,如春风拂面的和煦,悄悄似乎心情不错。薛稚想了想,轻轻侧过脸偎进兄长暖热的颈下,十分亲昵的姿势。
  她已很少有如此依恋他的情态,桓羡心间微滞,转过目来,在她额间轻轻动着唇,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双臂搂着他纤劲的腰,偎得更紧了些:“栀栀喜欢哥哥,想和哥哥亲近,哥哥可以永远对我这么温柔吗?”
  她仰头乖巧笑着,期待地望着他。
  长而密的眼睫温顺地搭在雪白的芙颊上,留下淡淡的两痕青影。温顺极了的模样。
  知她做戏,他也没戳穿,唇边牵出一缕温淡的笑:“你乖一些,哥哥自然疼你。”
  她却微红了眼:“不会再像上次一样?”
  “什么?”
  她眼眶的红好像更深一分,垂下眸,连声音也染上泪水似的哽咽:“上次,我说会永远陪着哥哥,哥哥说,我以为我是谁……”
  “哥哥是不是很讨厌栀栀?”她忽而抬眸,眼里流水似的流动着情意。
  那一瞬,即便知道是假的,桓羡也生出片刻恍惚来,忍不住抬手去拭她鬓边并不存在的泪。
  “怎会讨厌。”他柔声道,“只要栀栀不再想着那谢家小子,也就罢了。”
  薛稚便闭上眼,重新将脸埋进他怀中,极轻地呢喃:“没有的……”
  她压下心间又如溪流潺潺漫上的怨,言不由心地表意:“栀栀只喜欢哥哥……”
  若是从前的她,大概是会莽撞地顺势为谢伯父和谢郎说好话吧。
  但在他这里碰了几次灰后倒也学聪明了。他虽忌惮陆家,却一样不喜欢谢氏。更乐得看她傻傻地为他们求情,再来奚落侮辱她。
  从头到尾,伯父伯母他们就只是他用来迫她驯服、迫她温顺的工具……
  她不知道往日疼爱她的哥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绝不认勾引之罪。但在他放了谢郎他们之前,也唯有遂了他的愿。
  如果爱他、敬仰他、倾慕他是他想要的,她便演给他看。无论如何,她要捱到他放过伯父伯母他们之后……
  只是她没有兄长了。那个她曾最为敬仰的兄长,当真已经死在了岁月里。她再也没有亲人了。
  此后几日,桓羡皆是歇在了栖鸾殿。
  “开窍”过后的薛稚果然乖顺许多,连床笫之事上也变得无比配合,任他百般亵玩。
  这夜,绮幕芙蓉帐中,少女安静地睡着,两颊娇红,眼尾染赤,连睡梦中也是勾人不自知的娇美模样。
  如同玉匠工人打量着自己最为称心如意的作品,桓羡黑眸浓沉,打量着熟睡中的妹妹。
  他将手指送到那嫣红唇瓣间去。
  感知到他手指的侵入,睡梦中的她也乖乖启唇。
  就像他给予的一切,强占,羞辱,撕裂,苦药,她也总是乖顺接受。
  睡梦中也能做戏到这种地步,他是满意的。
  桓羡尾椎处攀升起一阵隐秘的快意,一直蔓延至了头顶。他手指轻抚她脸颊,轻笑出声:“真是可怜啊……”
  语罢,他将薄衾替她盖好,披衣去到外间。
  “什么事?”
  他问已经等候多时的伏胤。
  伏胤一张俊逸面孔自不消说又是涨红如血,忙低头禀道:“陛下,谢府里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妹妹的嘴,骗人的鬼。


第32章
  原来, 那日陆氏父子走后,桓羡便又派了暗子潜伏在谢家附近, 守株待兔。
  如他所料, 仅仅才三日,陆氏便坐不住了,派人潜入谢氏, 投放云锦织成的冕服与通敌的书信,以此坐实谢氏谋反之铁证。
  伏胤派去的人马按兵不动, 暗中跟随那人,一路跟到了乌衣巷太常博士王仪府上, 再未见那暗子走出。
  想来陆氏依旧谨慎, 并没有直接派人前去投放,而是改让底下官员派人前往。这位出自同样是江东顶级门阀琅玡王氏的太常博士, 便是其马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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