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吧,送她回去才是最好的法子。”
良久之后,沈愿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短短五个字,包含了太多复杂的因素。
苏衔青失落地垂下脑袋。
他其实也知道自家表姐可能不适合到苍南山来读书,毕竟侯府里的好日子过惯了,上京城里前呼后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过惯了,到这什么都没有的穷山上来,怎么可能会适应呢?
可他只要一想起表姐为了上山所做的一切努力,心里就又响起一道不赞成的声音——
为什么不能相信她呢?她是娇气了一些,可她也并非全然不能吃苦的,现下还只是个开始,为什么不多给她点时日,叫她慢慢适应呢?
所以他很快抬起头来,坚定地摇了摇头:“付大哥,沈二哥,我觉得我该相信表姐,她只是现在生病了,特殊一些,等她病好了,她定能自己慢慢适应的。”
说完,他又生怕他们不信,补充道:“你们不知道,我表姐为了能顺利上山,一路吃了很多苦头的。”
“在阳亭县的时候,我邀她与我一道坐船,其实心里也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因为我表姐自幼有些晕船,永定河上的画舫坐久了都得吐,更遑论整日行船以水为路呢?”
“可她还是上船了,就因为同我坐船能避开我姑姑姑父的人手。”
“而且,表姐素来爱美,毕竟是姑娘家嘛,可是一路跟着我行船,她全是女扮男装,做男子样,在外人面前,偶尔还会涂上黑灰扮丑。”
眼前三人都是自小与程昭昭相识的,自然明白她这样一位从来都只会从头精致到脚的娇小姐,扮丑对她来说有多么不容易。
“再就是后来,表姐为了能顺利上山,在姑苏码头下船后,午膳也没用就往苍南山赶,好容易我们快上山了,山脚下突然便出现了姑父的人,她只能一个人饥肠辘辘,拼了命爬上山,原本她都已经自己准备好了竹轿的,也没能派上用场。”
“山上多蚊虫,东西吃不惯,床榻不舒服……这些她其实都没亲口跟我抱怨过,若非是她病的突然,我也不会自己察觉,所以,表姐其实也没那么娇气……”
他话毕,沈愿同付清台又是好长一阵的沉默。
“那恕我再直言——”
还是沈愿道:
“你说你表姐一路经历了这么多,才得以上山,那你知道你表姐究竟为什么要上山吗?”
“为了读书!”
苏衔青铿锵有力的声音是那么坚定、干脆、深信不疑。
沈愿终于再无话可说,看了看付清台,抬肘碰了碰他。
“那边有笔墨,自己去拿。”
付清台道。
“昂?”
“我把她近几日可以吃的菜都告诉你,你吩咐人下去采买,买不到的告诉我,我来做。”
作者有话说:
n年后的随机采访:
—请问程小姐当初究竟是为什么想要上山读书?
程昭昭本昭:谢谢,为了逃婚。
—请问现在身为丈夫的付先生当时知道这件事吗?
付清台本台:嗯,知道。
局外人表弟苏某青:???
第7章 谢谢他
苏衔青走后,沈愿平躺在自己的榻上,翻来覆去没阖上眼,又不得不坐起来,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你没听到吗?衔青方才说,她为了上山,吃了很多苦头。”
付清台正归置方才苏衔青用过的笔墨,将它们一一挂在笔架上,凝视出神。
一个月前,他在梦中想起了前世所有的记忆。
知道自己不久之后就会被家中父母催着回家,与程昭昭定亲——
那个满上京最阳光明媚的娇气包大小姐,那个他自小喜欢,倾慕了许久的干安侯府大小姐。
可是她不喜欢他,前世的她那么爱笑,嫁给他之后倒是逐渐收敛起了气性。
他们是因为家族原因结的亲,所以夫妻关系寡淡,相敬如宾。
这没什么不好。
却也没什么好。
新婚两月的时候,他提出皇帝要他去岭南,她轻飘飘地,便让他去了。
满不在乎的模样深深刺进了他的心底。
那时候的他便想,是不是这桩婚事结错了,他不该束缚住程昭昭,她不开心,他便也不开心。
如果重来一次,他或许会选择给她自由。
而他没想到,自己一闪而过的念头,竟然实现的这么快。
他死在岭南的任上。
重新睁眼的时候,他还尚未同程昭昭定亲,家里母亲正催来书信,要他回京。
他把信件搁在了最角落,轻描淡写地回了封信,告诉家里苍南山书院课业繁忙,他一时半会儿都回不去。
他以为他拒了这门婚事,就可以万事俱休,不想,程昭昭上山来了。
与他同样回想起了前世记忆的程昭昭,为了不同他定亲,比他还要煞费苦心的多——
她竟然以为他马上要回京准备与她定亲,所以大摇大摆地逃到这苍南山书院来了,一路还经历了不少风波。
平日里那样娇滴滴的一个大小姐,摔了一跤都要人哄半天,他都不敢想她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他眼皮终于抬了抬,道:“我大概过几日便回去,你要不要与我一道,都随你,留在山上也挺好,还能多帮我照顾照顾她。”
沈愿露出个抓住狐狸尾巴似的笑:“肯说实话了吧?适才如果衔青同意你说的,将她送回上京,是不是你就不回上京了?”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她若在上京,你就继续待在苍南山;她若在苍南山,你就打道回府回上京,是吗?”
“还要我替你多加照顾她,告诉你,我可不是你,想不到雨夜里要为她送驱虫香,也想不到第二日要为她换褥子换锦被,更想不到她病里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我还不会下厨,照顾不了她金尊玉贵的肚子,你想把人托付给我,那指定是找错了。”
他一头栽进自己的被子里,趴着问:
“你是不是从前得罪过这程家五妹妹?明明在意的不得了,却又不敢叫她知道,怎么,你知道她厌恶你,不想见你?”
厌恶?
付清台浑身都迟钝住了。
她对他……厌恶吗?
他只以为她是不在乎他,原来还有个词,叫厌恶。
成亲两个月,她对他的确都没有过好脸色,新婚那段时日,她的脸上也从未显露过高兴;
他从未近距离接触过姑娘,笨拙地为她一一摆平所有烦恼,只想要将自己的心意表达给她,可换来的也只是她不屑一顾的理所当然。
蜷起的十指渐渐握紧,他神色低沉到如同深渊难测。
沈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讪讪道:“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你若当真喜欢……”
“她厌恶我。”
他听见付清台落寞到极致的声音。
“你说的对,她兴许……真的厌恶我。”
—
程昭昭用过午饭又昏昏沉沉睡了一觉,近傍晚的时候醒来,瞧见天边霞光正好。
山月为她端来汤药和晚膳,顺便还把今日洗干净晾晒好的袍子收了回来。
是两套圆领白袍的衣裳,同她昨日见到的那些学生们穿的一样,还有两根细绳腰带,能简单勾勒出身形。
“听说这苍南山书院课堂不分男女,衣裳也不分,奴婢今日瞧见表少爷已经换上了这白袍子,倒的的确确是俊书生的模样。”
山月抱着衣裳乐道:“小姐再休养几日,便也可以同表少爷一样,换上这衣裳去上课堂了。”
“我去哪个课堂,可有定了?”
昨日院长只定下叫苏衔青去凝辉堂,对程昭昭倒还没有吩咐。
山月摇摇头:“怕是还要经学究考校过后才能给小姐安排吧?”
毕竟苏衔青是在正经的国子监学到差不多了才来苍南山,程昭昭从前却只是在云阳侯府中同小姐妹们听女夫子教导,师长不知她的学问功底如何,倒也不好给她安排课堂。
“奴婢打听过了,这苍南山的课堂,依次分为朝知堂、悬知堂、明晖堂以及凝辉堂。”
“朝知堂是最基础的,听说那里多是十一二岁的学生,而凝辉堂是要求最高的,据说能升上去的,大多乡试都不是问题呢。”
“是吗?”
程昭昭兴致缺缺。
她倒不奢望自己能进什么凝晖堂,但是照这个次序来,起码得进个明晖堂吧?
虽不是真心来读书的,但怎么也不能丢了干安侯府的面子,若是最后只落个“知”字辈,岂不丢人?
思及此处,她同山月道:“你明日帮我去跟衔青打听打听,一般国子监的考校都是考的什么内容,越详细越好,我好准备准备。”
“好。”
程昭昭这才满意,下床喝了药,又吃晚膳。
药照例有些苦,她仰头一饮而尽,才发现边上还放着一小碟蜜饯甜枣,甜枣边上便是她今夜的晚饭,一碗掺了姜丝的红豆膳粥。
“这粥也是衔青单独给我准备的?”她忍不住问。
“是,表少爷今日从山下宅子里专门带了个小厮上来,想必是要日后天天为小姐下山买吃食的。”